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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薪火2

    ◎“虞小公子,别抖。”◎

    “这是我的一些收集。”

    燕昭换了个委婉些的说法。

    木匣老旧简陋,一看就经历了许多岁月。燕昭托着匣子牵着他往矮案边去,边走边说着“还未给你看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一类的话。

    虞白心虚得不敢出声。

    好早之前他就偷偷看遍了。

    晌午阳光明朗,案边两人却都带着方起不久的凌乱。

    寝衣外头随意套着外袍,睡散未梳的乌发和袍袖逶迤一处,两人并头对着小小匣子,慢慢翻看。

    “这个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这个也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哎呀。真是好多定请物,虞小公子当真奔放。”

    燕昭笑眯眯看向旁边,果然见虞白抿着唇睨来一眼。

    估计这里头大多,都是她逼迫或者哄骗来的。

    “这是……”燕昭抓出一把枯萎成褐色的类花瓣物,一时哑口。

    “这是我种的缬草。”

    虞白声音淡淡,隐约幽怨,“第一次开花,就被你全薅光了。”

    燕昭轻咳一声,把手心的干枯花瓣拍回匣中,“胡说。我怎么可能如此辣手?”

    继续往外翻。虞白看着她一样样数,偶尔提醒几句。

    心口微胀又酸,有些说不出话。

    直到燕昭从木匣里取出一卷纸册,看见扉页那个瘦长的“虞”字时,他没忍住惊呼出声,“这是……”

    这纸册卡在匣底严丝合缝,除夕那晚木匣被他碰倒时也没跌落出来,外加当时光线昏暗,他竟全未发现。

    “在淮南时什么人给的,好像说是有人云游经过义诊时留下,应该是你祖父吧?”

    “我记得里头有些医案和手抄的古籍,还有……”

    话未说完,纸册就被虞白抢进手中。

    回到她身边后尤其前几个月,他四处苦苦寻找一本古籍残卷,说不定就在祖父的手记里。

    再加上已经数年未见家人痕迹,一时间他心跳澎湃,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话落,空气一静。

    虞白小心翼翼抬眸,果然从燕昭眼里读到“你好意思说我”的谴责。

    顿时声音弱下去:“……对不起。”

    燕昭重回上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想引他看看里头,他儿时留下的那些放肆“点评”,就有侍女送早膳来了,只好暂时作罢,任他把手记收进怀中。

    梳洗更衣用过膳,虞白严肃请求她今日休息。

    燕昭有些拗不过他,主要拗着拗着就见他眼圈泛红。且前些时日绷着也着实劳累,只好由他拉着在府里散起步来。

    然而走着走着,脚步还是停在了书房外。

    “今日事今日我不做,明日不还是我来做?”

    虞白眉头一蹙,“可你今天该休息……”

    “今日稍做些,明日少做些,不就是休息两日?”

    虞白眉头再蹙,隐约觉得有理,但又感觉像歪理。

    可来不及再辩,他已经被燕昭拉进书房。

    与以往不同,书案上的堆积少了近半。

    过去一段时间她挑选考察了不少新任文官,原本是给幼帝培养班底,这一遭她梦魇严重精力告竭,那拨人正好顶上来,临时处理简单事务。

    分工调派乃至停朝制书都是出自书云之手,她无力料理的时候,书云代执全权。

    另一样不同,则是摆在书案正中的细长锦匣。

    里头装着的是卷明黄诏书,和存入尚书省留档的那份不一样,这份,是她亲手写的。

    只不过写下时她有多雀跃,现在再看,就有多想叹气。

    “吴德元个锯嘴葫芦,该瞒不该瞒的都瞒了,怎么就这个藏不住?”燕昭无奈斥了句。

    原想着今天下朝后拿给虞白看,还期待着他崇拜惊喜到发亮的眼神呢,现在全没了。

    她靠在椅背上,失望地长叹。

    至于吴德元瞒下的事和坦言的原因,都被她有意忽略剔出话外。仿佛没能亲口告诉他沉冤得雪,是她眼下心中唯一牵念之事。

    虞白垂眸默了片刻。

    “要不然,你再和我说一遍,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等等我,我准备一下表情……”

    燕昭忍不住笑他,伸手要他坐过来。

    扭捏推拒一会后,虞白还是趴进了她怀里,不过是矜持的侧坐。

    “你想出去看看吗?今日一早张贴榜文,城门、六部……昭告天下。地方上要稍迟些。”

    燕昭捉着他的手捏着玩,描他指节掌心的纹路,“应该挺热闹的,百姓们都还记得。”

    虞氏并非世家,家族也并不兴旺,但每代人四处义诊,在民间多有美名,甚至曾有“岐黄菩萨”之称。

    当年虞氏骤然获罪,且是那样毁灭式的罪名、那样的极刑,传开来几无人相信,甚至有百姓自发求情。

    只不过没什么风浪就被压平了。

    唯余每年盛夏,街口供着无名姓无来历的清水碗,一个一个破碗承接苦夏暴雨,一滴一滴企盼冤屈洗清。

    “……对了,如果你想进太医院,可以特录。或者,如果你想开个医馆……”

    “我都不想。我不需要更多了,我现在只想……”

    环在她肩上的手臂抱紧,虞白也学着她,没有提那些会让空气沉闷的话。

    就埋在她颈窝,声音轻轻,“现在已经很好了,我从没想过,真的会有这么一天。殿下……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的一切,我很开心。我每一天都很开心。”

    书房里一阵宁静。燕昭贴着他脸颊轻蹭了蹭,柔软肌肤温热地回应着她。

    打开那个木匣,她隐约忆起他小时候,拘谨局促,什么都不肯直说的模样。坐在这间书房,就让她想起他刚来时,受惊小兽般惶惶不安,终日小心翼翼。

    再到现在,怀里的人舒展地环抱着她,不扭捏不拘束地说他开心。

    突然觉得,没能亲手将诏书交与他看,也不太遗憾了。

    成就已在怀中。

    燕昭垂眸安静着,听见耳边他劝:

    “昨晚你没睡好,应该还累吧?不如我念给你听,有什么要细看或批红的,你再叫停我。”

    燕昭觉得有理,欣然点头:“可以。”

    正好这几日眼睛发酸。

    几本过去,她又觉得不行:“你不要念了,把奏章还给我。”

    虞白蹙眉:“为什么?”

    “你声音太轻,我已经睡着三次了。”

    “可是你就是该多休息……”

    “白日里休息了,那我晚上睡什么?”

    燕昭一句把他堵了回去,公务也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再看外头天色,都下午了。虞白轻声细语好不催眠,她有些怀疑他是故意的。

    “内廷还没来人吗?”

    幼帝功课早晨、午后各送来一趟。先前让虞白代笔被燕祯看出端倪,燕昭觉得往后还是她亲阅为好。

    只是为何到了这个时辰还没见人来,燕昭正要问,却见虞白双手递来一沓:“已经阅完了,你看看吧。”

    燕昭一惊。她睡眠并不沉,往往有微声即醒,怎么这回有人来过都没察觉?

    她狐疑地看看虞白,又看看小炉上煮的茶。

    “你往茶里加了什么?”

    正啜着同一炉茶的人抬眸看她,满目清澈清醒的疑惑。

    看来大概是环境之故,不如考虑把床榻搬到书房来。燕昭一边琢磨着,一边翻开功课浏览。

    虽说把幼帝功课交给虞白代批,但发回宫中前她也都一一看过,只不过她并未发觉先前几份的温柔有何异常。

    因为她也不觉得自己的批注很凶。

    然而今日听燕祯说过,她看得格外仔细,果然见模仿她字迹的批红犀利不少,与前几日的温和委婉大有不同。

    “是不是看了我其它手书学语气?”燕昭笑眯眯递回去,“颇有我本人风范,学得不错。”

    虞白点点头,指了指桌面上的,燕昭说过这些他都能看。

    但又有些忐忑:“会不会太凶了?我担心陛下会……对我再生不满。”

    “不满?”燕昭眉心微动,“有这种事,什么时候?”

    虞白把今早燕祯瞪他的那一眼说了。

    “难道陛下发现了课业是我批的?还是因为我看他……这是不是叫私自窥探?但我只是想观察一下……”

    他攥着手指,絮絮说了好几样忧虑,越说越紧张,仿佛担心自己陈冤方清、再添新罪。

    燕昭按下他,轻叩桌面传人进来。

    “让兴庆宫的人找机会来一趟,我有话要问。”

    来人领命离开,虞白蹙着眉头:“殿下是发现什么不对吗?”

    “直觉吧。”

    燕昭凝眸沉思。幼帝心性纯良仁善,有时甚至稍显怯懦,鲜少见他对谁流露过敌意。

    但似乎不是第一回 了——隐约记得去岁冬月宫宴时,燕祯惊讶她带了人,言语中就曾有明显不愉。

    血脉相连,燕祯品性行事她都了解,至少到目前,他还没有什么恶念坏心。对虞白与其说是敌意,更像是稚童心性,恼怒他分走长姐精力心神。

    真正让她顾忌的,是燕祯身上另一半姓张的血,他的外祖家,太傅张为。

    “张为此人傲慢自大,但也够阴够滑。”

    她将前番的怀疑简单说了说。

    徐宏进越狱绑架,设下埋伏欲行刺杀,她直觉这一切背后的推手就是张为。只可惜未能抓到什么证据——

    且有证据又如何?张为所做的,仅仅是把徐宏进的罪证巧妙地送进直臣手中。

    若真查出来,还得赏他呢。

    只不过他将人心拿捏太好,算准了徐宏进会挣个鱼死网破。至于配合逃狱的小卒,灭口毁尸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所幸张为手中暂无实权,只能暗中笼络算计,否则还真不好说。”

    燕昭语气沉沉。回顾父皇所做种种,也就只有削张为、抑外戚这件值得一赞。

    此前张为曾任尚书令,若今日仍在高位,恐怕她举步维艰。

    正叹着,她忽地顿了一下。

    旁边,虞白不知她所想,轻声道出心中担忧:“可他实在太不老实了,总是做一些小动作。之前那个赵嬷嬷,就是张为的人吧?还有去年,宫宴那回……”

    燕昭收回思绪,“是。张为一直试图与兴庆宫接触,也一直试探我身体情况。还好我盯得仔细,瞒得也严。”

    说完,她隐约意识到什么不对。

    侧眸一看,果然见虞白朝她递来幽怨的眼神。

    “连我也瞒”,他无声谴责。

    燕昭以同样目光谴责回去。

    片刻后,两人双双错开视线。

    “你饿不饿?”

    “传晚膳吧。”

    异口同声-

    公务堆积不多,又有人分担出去,这一日结束得格外早。

    天黑不久,燕昭就被按到榻上。

    虞白跪坐旁边,一边给她梳头发按肩颈放松,一边说着“阳气尽则卧”、“一夕不卧百日不复”一类的话。

    燕昭被念得脑袋发晕,伸手把人捞进怀里,堵他絮絮不停的嘴。

    劝谏顿时变成呜咽,他一下就软了腰,手臂本能地缠了上来。但很快又回过神,抵着她肩膀推开,

    “不行,你该休息,你太累了……”

    “虞小公子说得有理。”

    燕昭从善如流,“那你自己来吧,我只在旁看着。”

    这称呼跟着这话,虞白一下整张脸红透。

    想拒绝,可一想到从前也这样做过,还不止一次,就连半个“不”字也说不出口。

    吻又落下,抵在人肩上的手慢慢卸了力气,从推拒变成攀缠。

    很快又变回推拒,“你别、别这样叫我……”

    “不行吗?”燕昭明知故问,“虞小公子想要我怎么称呼?”

    声音附在耳边,一字一字咬得极慢,像在用舌尖上耻刑。虞白咬着手背难堪又滚烫地呜咽,“别说了……”

    燕昭充耳不闻,话也不停,“虞小公子,脸怎么这么红?”

    “虞小公子,腰上这么怕痒。”

    “虞小公子身上好烫,是发热了?要不要我停一下,你给自己把把脉?”

    “虞小公子别咬我……”

    说话衔着他耳垂,一字一磨咬,虞白整个人快要烧穿了,羞耻得几乎要哭出来,“我没、没咬……”

    他放开堵着嘴的指背,声音直颤,“你别说了……是上回,太重了,还疼……”

    一句话被呜咽搅得乱碎,到最后只剩语无伦次的求饶,含含糊糊说轻点。

    燕昭剔去一个音,埋头吻了一口,又换来一阵颤栗。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若还生气就尽管罚,我现在可生气得很。”

    她没有半点放过的意思,语气带笑,“虞小公子,别抖。”

    后来又叫小鱼,又叫他的名,一遍、一遍、一遍,仿佛要在这一晚,补回过去几年缺漏的所有呼唤。

    缱绻声音一次次响在他耳边,虞白攀着她脖颈,陷入一次又一次恍惚。

    浴汤送来第二回 。

    暮秋夜长,这也还不到往常就寝的时候,更何况白日里燕昭没少睡。

    闭了一会眼睛,她又毫无困意睁开,一转脸,捕捉到旁边枕上朝她望来的视线。

    帷幔外留着盏灯,朦胧光影落进他眼底,照出比她浓烈的倦意。

    “你怎么不睡?”

    虞白眨了下眼睛,有些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坦言:“我怕你再生梦魇……”

    “我不想又睡太熟,发现得迟,叫不醒你。”

    燕昭一阵沉默。

    足够近,她清晰地看出他在害怕。

    寝室安静,似乎除了灯影和沐浴潮气再无它物,但又盘踞着一股不安。

    那不是她错开视线就能回避的,也不是她假装不存在就能忽略。它无形无声,无处不在。

    她倾身靠近,在他额前轻吻。

    “我以后不再瞒你了。”

    “好。”

    “担心我做噩梦的话……这样。”

    燕昭探手到脑后。

    以免一觉睡醒发丝缠乱,发尾用一段绸带束着。

    她找到绸带一端,又伸手找来他的,系在一起。

    “但凡我一动,绑在一起的发带就会把你拽醒。你放心睡好了。”

    绸带软滑,她小半晌才打好一个结。

    视线一抬,却发现面前,虞白也在系着结,用的是两人散在一处的发尾。

    小动作被发现,他赶忙松了手。

    发丝顺滑,一松手就弹开了,两缕墨黑重又落回枕上,融回铺展交织的乌发里。

    “以为我没看见?还躲。”

    燕昭笑眯眯捉住他想要缩回的手,“结发不是这么结的。”

    虞白有些窘迫,“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吗?”燕昭轻飘飘睨他一眼,“可我怎么记得,你连婚书都偷偷备好了。你在上头写……”

    虞白一愣,继而大窘,红着脸过来捂她的嘴。

    “你别说……你怎么什么都看?”

    燕昭笑弯着眼睛,坦然回视。

    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局促地把脸埋进软枕。

    “你不要觉得我幼稚……而且,你以前答应我的。”

    虞白从枕头里闪出一点视线,有些紧张地望着燕昭,怕她说忘了改口不认。

    好在没有。燕昭把他从软枕里捞出来揉捏了阵,说当然记得,又开始讲种种流程。

    可才刚开头,就被虞白出声打断,“不行,你先不要讲了。我想……等你好了再说。”

    燕昭顿了下,依言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也忽然觉得不行。

    虽然儿时说陪葬都是玩笑,本朝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但还是不好。

    她抚了抚系在一处的发带,顺着又轻抚他乌黑的发尾,“睡吧。”

    长夜安静。

    隔一会,虞白慢慢睁开眼。再过一会,又睁开。

    帐外灯火犹在,暖光在她颊侧朦胧,像洒了层金纱。

    他看一眼、再看一眼,直到秋虫都静了,也不愿闭上眼睛。

    又这样过去许久,他才收回视线,小心翼翼撑起身探向枕下,取出一卷纸册。

    纸页陈旧干燥,边沿淡淡泛黄。扉页瘦长一个虞字,是祖父随意不拘的字迹。

    虞白捧着祖父的手记,于光影明暗中久久端详、久久犹豫,慢慢翻开。

    【作者有话说】

    掉马后的鱼总感觉有股人夫感

    负责教育孩子(小皇帝),劝谏妻子

    但有的时候又脸皮好薄,像偷来的夫(bushi——

    掉落30小包包[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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