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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度玉门3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封锁城门,全城戒严,大理寺、京兆府兼武侯铺满城搜寻。

    这是明面上的,追捕逃犯徐宏进。

    严备之下,匆匆收摊归家的商贩在赁车行停留,与车夫低声交谈,提前打烊的酒楼后堂走出个小二,拉住刚要起更的更夫。

    暮色四合,坊尾巷间,一道道不起眼的身影在不起眼的角落碰头。

    消息见闻口耳相传,满城搜寻一辆曾在公主府角门外短暂停过的马车。

    布下命令后,书云没有盯着,而是立即回府。

    找人是当下第一任务,但她另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府门外勒缰下马,书云问过守卫,快步朝寻梅阁方向去。大步间她抬头望了眼天色,秋来日短,天已黑了。

    接到急报她第一时间安排下去,又即刻打马回来。出了这样的事,殿下身边无人守着,不知……

    脚步顿在小楼外,她的担忧戛然而止。

    小窗开着,那人坐在窗内桌边,望着院门方向。

    眉宇带着疲态,脸色有些紧绷,但尚算平静。

    书云松了口气,稍稍放心。

    近来奔忙在外但也有耳闻,说殿下比从前平和安定许多,看来属实。

    她迈步进去,“殿下,臣已经……”

    “……殿下?”

    面前,燕昭定定坐着,一只手紧攥着桌角。

    听不见她声音似的,一动不动。

    没有点灯,室内昏暗。

    半晌,她才看清顺着桌腿蜿蜒向下、快要淌到地面的鲜红。

    “殿下……快松开!”

    书云惊呼一声忙去抢她的手,同时朝外喊人。

    然而小院空空,无人回应,她只好先扯出帕子给人按住,又再度扬声。

    终于有人应声去取药,有人收敛脚步入内点灯。光影一跳,室内亮了,窗边的人猛然回神。

    “书云?你回来了。”

    燕昭看向她,目如止水气息平稳,“情况怎么样?”

    “……已经在找了。”

    书云尽量平稳声音,一边给人手心上药一边汇报,“衔草司宫外的全部出动,留驻内廷的也调出了一部分。各城门出城人员记录也在查,殿下再稍等片刻。”

    说完,书云陷入犹豫。她知晓燕昭对那位玉公子有多重视,想必此时十分心焦。

    正斟酌是否该说些安抚、祈愿一类的话,就听见面前的人开口,声音甚至比她还稳,

    “好。”

    “着重搜寻城内。若真是徐宏进绑架,他必然有所谋求,不会出城。”

    “申时一刻阿玉出去,到现在一个半时辰,应该已经从马车转移,叫人往偏僻地找,听各处动静。”

    说话时燕昭任她撒药包扎,止血药粉刺痛,可她动都没动一下,看也没看一眼。

    手心被笔杆刺破又被桌角挫磨,鲜红得入目锥心,她却像觉不到痛、不是自己的手一般,毫不动容。

    过度平静,这是异常。

    书云提起了心,可还没来得及询问,耳中就又落进吩咐,

    “这里离府门不远,你在这等消息,我去一趟书房。”

    书云一怔,想问却才发现,说这话时,燕昭视线根本没有聚在她身上。

    没有聚在任何地方。

    就平静、甚至空洞地睁着,望着某个虚无的方向,声音也几无波澜,

    “书房里有徐宏进各处资产细则,还有与他关系密切的那几人,我可能看得还不够仔细。”

    “清风馆的位置到现在都没找到,阿玉大概就被带去那里,我去书房再看看,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说着她就起身朝外走,书云本能地伸手去拦。

    明眼一看就知她状态不对,何况近日连番忙碌已然过度负荷,书云想也不想就开口:

    “殿下休息一会,那些就交给……”

    话至半截,书云声音一卡。

    面前的人脚步停了,就在她说出第一句后。

    怎会这么好劝?

    ……不该这么好劝。

    书云思绪急转,但下一息,肩上一重,被人猛地掀至一旁。

    脊背撞上门框炸开锐痛,她一下记起来了,但已无暇细想。

    “殿下!”

    书云撑起身去追。人已经迈出门去,脚步急乱,片刻前的平静显然全是强撑,俨然已近崩坏。

    不能让她这样出去,书云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急追上去想要拦。可还没碰到人衣角,腕上就一紧,接着身体猛然凌空。

    体型力量相差太多,又是这样的状态,她根本不是对手。

    但她目的简单,她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把人留下,把人看好。

    抛摔接触的一瞬她反缠而上,双手将人箍住一同倒向地面。

    重一摔又重一砸,书云眼前猝然发黑,只剩本能撑着清醒,朝小院内外守着的人喊:

    “退下!都退下!锁上院门,不能让殿下出……”

    “去”字还没出口,声音就被猛地扼住。

    本就混沌的视野瞬间充血,天地骤暗,只剩面前近在咫尺的眼瞳。

    已然失控,那抹琥珀色怒极亮极杀意翻涌,像是再拦就要将她生生扼死。

    但仔细看,那全是痛苦。

    书云眼前有些模糊了,因为缺氧,也因为突然翻涌的泪意。

    六年……不,七年了。

    七年前她一回错劝,殿下抱憾至今。

    书云自知不擅觉察情感,甚至有时过于木钝淡漠。但七年两千五百日,她没有一天不自责。

    画雨陪着殿下偷偷出去,她该拦的。

    殿下要去诏狱找人,她不该拦的。

    原以为现在有新人在侧,殿下已经走出来了,但没有,根本没有。

    她还是被困在七年前,被困在那个苦夏暴雨的晚上,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是了。殿下从没离开过。

    所以才几乎极端地想要掌控一切,才时刻紧绷从来不肯不愿也不能放松。

    从来没有走出来过,到现在都还在受无能错失的折磨。七年随侍形影不离,何其悔憾何其痛苦,她全都亲眼看见了。

    她以死谢罪也值得。

    但不行。

    从前是她无知错劝,但现在……

    书云猛地爆出一股力气,拼命去推锢在咽喉的手。燕昭惯用右手,右手掌心新伤,她心一横,撬进人掌下一按。

    理智濒溃但本能犹在,手劲吃痛微收,空气涌入的瞬间她急忙喊,“现在不是从前了!殿下,殿下……”

    扼着她的人一怔。

    “殿下,现在不是从前了,你不是什么都没做……”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衔草司在找他,几乎所有人都在找他,这些年你培养了那么多人,殿下,你不是什么都没做……”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

    书云气没喘匀就急急开口,声音嘶哑。可说着说着,她又滚滚泪落。

    颈前力道慢慢松了,燕昭盯着虚无某处,似乎在努力理解她的话。

    半晌,自言自语般喃喃重复,

    “……我不是什么都没做。”

    见她回神,书云终于松下一口气,

    “是,殿下,你不是什么都没做。而且,之前不是叫玉公子去校场跟着训练吗?”

    “我听常乐说过,说玉公子认真,学得又快又好。他会没事的,已经在找了,殿下放心……”

    书云一边哑着声音再次安抚,一边撑着地把人扶起来。

    回内院有些远,她把人扶回小楼,叫人重新拿药拿水,又吩咐人去书房取方才提到的卷宗,最后还问要不要传吴德元。

    燕昭听得迟缓,她还有些恍惚,半晌才慢慢说不用。

    接着想起什么,又看向书云,“刚才我……抱歉。”

    书云摇摇头,回以安抚一笑。

    几年来这样的失控不算少,更凶险的也不是没有过,她从无惧也无怨言。

    她本是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连名姓都没有的孤儿,被先帝招募入宫,暗中培养做死士。是小公主看中她带在身边,她才成个人样有个人名,画雨也是如此。

    当年一并被选去训练的没有一百也有数十,如今还在的只剩几个,先帝式微时被殿下收入囊中。

    而她手脚俱全活到现在,先任宫中女官后领衔草司,一切都是殿下给的,她随时都可以要回。

    “殿下是不是还没用晚膳?”

    书云轻声问,“要吃些什么吗,或者小睡一会?”

    “……拿些吃的来吧。”

    燕昭本想拒绝,又改了口。

    “拿些甜的。”

    开春在庄子里那次,他吓坏了,回来之后嘴里只吃得进甜的。

    这回估计也是。

    叫膳房做些,先给他备着。等他回来,第一时间就能吃。

    小楼灯火通明,有脚步陆续进出,手上伤口崩裂又上过药,书云在外间翻起卷宗。

    心跳呼吸渐渐平静,她慢步走进槅门,走到小床前,坐下,等着。

    他在这里待过。

    很短暂,没留下什么痕迹,是一种近乎感应的直觉。

    他来这里做什么呢,燕昭恍惚地想。下午在书房那会……

    不会是躲来这里平息吧。她忽而有些想笑,心口又酸胀得难受。

    若早知道,让他多待一会就好了。

    早知道,就不让他离开书房了。

    往后再也不让他离开了。

    反正公务上那些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和吴德元聊的那些……

    他迟早也会知道。

    说起来也怪吴德元。

    说是指导考教,但一月半月也不来问他一次,只让他自己读医书。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师傅?

    怕正是因为太久没见,他有太多事要问,才经人一诈,就急急忙忙出去。

    急得连箱笼都没合好。

    小床对面墙边,摆着几个箱笼,最里头那个半敞着,她几乎可以想象是怎么被人一把盖上,又砰地弹开。

    燕昭起身慢慢过去,想给他关好。

    光影一闪间,却看见里头藏着东西。

    是个朱漆食盒,内廷的式样。

    看见的第一眼,她有些愣怔,第二眼,才想起来历。

    当时答应陪他过上元节,燕祯突然发热,她不得不留在宫里,只能叫人送了吃的过来暂时补偿。

    但后来有事缠心,忘记问他吃没吃。

    怎么把食盒留下了?

    她拎到桌上打开,看清后啼笑皆非。

    皱巴巴但努力折好的油纸,擦过墨擦过唇脂不能要了的巾帕。

    收藏这些破烂做什么?

    看来她给他的还是太少了。

    往下翻,买来逗他的抹布。

    当时戏说镶道金边,没想到他还真找来金线缝了。

    可能自己也意识到行为好笑,只缝了短短一截,但针脚细密,手工不错。

    等他回来,让他给绣个香囊,燕昭心想。

    绣很多个。

    当时一并买下的春幡,青绸做的小鱼胖胖丑丑,也被他宝贝似的收着。

    她看着无奈,想笑又有些难受,拿开放到一边,继续翻。

    一角红色刺进眼底,她对这个颜色很敏感。

    从最底下抽出来,看清后,燕昭微微怔住,而后终于笑出了声。

    他还装模作样,说对驸马之位无意呢。

    连婚书都偷偷备好了。

    还写了字。

    纤细清秀的小字,比之前在芜洲抄书时长进许多,想来自己偷偷练了。

    他写,伏以,天作之合,良缘永缔。

    往后就没了,没写八字,也没落姓名。

    是不敢吗,还是羞了?

    燕昭把红纸放去一边,深深吸气,无声地平复。

    等人回来,她想,驸马之位也不是不能给他。

    他要的从来都那么少,他有的就只有这么一点。

    连纸片破烂都要收着,叠得那么整齐,是时常翻看吗?

    该给他,也想给他。

    只要他回来。

    ……只有他了。

    外间书云听见她不稳,快步过来询问。燕昭摆摆手说没事,闭了会眼睛,许久才再次睁开。

    还有个眼熟的匣子。

    看了会,她才反应过来。生辰次日一早,被他骗了。

    说是什么妆粉,手误才带去她寝室的,不是给她的生辰礼。

    若不是给她的,收在这里做什么?

    骗子。

    只是,似乎在这之前,也见过。

    她伸手拿起,卡扣一声轻响,一抹暖金跳进眼中。

    回想了很久,燕昭轻轻“噢”了声。

    是早些时候,他有次出府买回来的。他那个瘪瘪的小钱袋,大概就是被这个掏空的吧。

    只是既然买了,生辰那晚也带去了,为什么不送呢。

    是担心她不喜欢吗?

    明明挺好看的。

    虽然不常对镜,但她觉得这颜色应该像她眼睛。

    燕昭取出那串金珀,慢慢戴在腕上。

    琥珀冰凉,贴上肌肤的瞬间,从腕侧到心口到脑海,倏地一醒。

    早些时候,他买的。

    ……多早?

    什么时候?

    “殿下说什么?”

    书云听见人含糊问了句“什么时候”,忙轻声追问。

    等到的却不是重复,却是自问自答,“……冬至朝会。”

    燕昭低低重复了遍,“冬至朝会,书云……”

    书云虽不知缘由,但立即答话:“十一月十七。”

    燕昭点了下头。

    “那,他什么时候来的?”

    “十一月初五。”

    燕昭又点了点头。

    初五。十七。

    十二天。

    来到她身边的第十二天,他花掉几乎所有的钱,给她买了这串金珀。

    那不是多美好的十二天。

    细节一时记不清了,但可以确定当时对他很差。下过重手,说过狠话,监视,忽略,冷待,苛责。

    ……为什么。

    对他那么差,为什么给她买礼物?

    记忆往后,似乎谁办了宴会,他从亭子里翻出去摔得满身狼藉,一瘸一拐到处找她。

    再往后,他明明很怕徐宏进,但还是被她命令去见面套话。

    再往后,在书房,在淮南,在很多时候……

    ……之前,对他真的很差。

    可他是怎么做的?

    燕昭恍惚抬头,望向外间窗边那把桌椅。

    他一日一日地等着。

    他所有都承受着。

    天黑透了,也是这样的深夜,在她生辰那晚,空气里薄酒香甜,他拽着她的手按在喉咙上,说……

    “如果你不要我,你现在就杀了我。”

    回忆着声音太轻,耳边书云又问了句“什么”,但燕昭无暇回答。

    她在思考……

    在意外。

    和当时听见这句时,一样的意外——

    怎么就到悍不畏死的地步了。

    统共不过两三月,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就那般情深意切了。

    相处没多久,对他那么差,他不该那样。

    他不该一日一日地等,不该对她言听计从,不该担心她到不顾己身,不该……

    不该。

    燕昭空望着眼前某处,思绪几乎停顿,大脑一片空白。

    但又无比混乱无比拥挤,翻涌着疑惑,自责,焦灼,悔意……

    以及一个几乎荒谬的猜想。

    他不该。

    除非……

    脑海轰然一炸,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她好像遗漏了什么。

    书云想要来扶的手被她一把推开,从翻乱了零落的食盒里匆忙地找。

    那张纸,那张红纸,她眼前快要错乱,先抓到手的是块抹布。

    买来逗他从没用过的抹布又新又软,边上缀着短短一段金黄。

    看清的一瞬,她突然全身剧烈颤栗起来。

    那针脚,她认得。

    一模一样的走线曾在她指尖下慢慢变得稀薄崩裂脱丝松散,抚摸过端详过千百遍她怎么会不认得,她怎么就不认得,她怎么……

    “殿下,殿下,是要找这张吗?”

    书云捧着递来她面前。

    正红洒金,墨迹清瘦。

    人长大了,字也不歪斜了。

    只是末尾一笔还是习惯性拉长,带着点轻盈的飘逸。

    他一个人偷偷写天作之合,像在纸上画下了一条条小鱼。

    什么都看清了,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缺氧已久才刚意识到窒息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脑海混乱成泥,不知怎地就想起许久之前,那道浅色身影迈进府门的第一天,当时她想,她想——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天底下……

    哪有这么巧的事。

    嗡鸣贯耳,一切都变得朦胧,没听觉,没视觉,没知觉。

    唯独一点触感灌进意识,来自被紧攥着的双手。

    书云紧紧攥着她两手,扳着指节掰开,是怕掌心的伤又迸裂。

    视野恢复了几分,朝右,她看见包裹手掌的绸布,朝左,看见横亘掌心,因充血而粉红的疤痕。

    她唤了声书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但还是问,

    “为什么?”

    眼前渐渐清晰,在她面前一贯利落干练的书云少见地迟疑。

    相处太久了,燕昭对她十分了解。书云几乎只会在和她提到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这样迟疑。

    于是她又一次问,为什么。

    “是……虞小公子家中获罪那日。”

    “殿下不慎摔倒,砸碎了雕给他的玉佩……划破的。”

    燕昭努力看着书云口型,分辨每一个字,而后很慢地点头。

    “殿下?”

    书云担忧地盯着她,“殿下好些了吗,是头痛吗?要不要传吴院使来看看?”

    隔了很久,燕昭才认清吴院使三个字。又隔很久,她才想起这称谓是谁。

    气息强行平定,耳鸣静了,也看得清了,她在圆桌边慢慢坐下。

    “把吴德元给我叫来。”-

    刑房昏暗阴冷,经年腐朽,霉味扑鼻。

    房间仅有方寸大,朝西窄窗下,狼藉堆里倒着一个人。

    火光微冷,长夜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他眉心微蹙了蹙,终于睁开眼睛。

    看清眼前的一瞬,虞白微怔,骤然恐极。

    【作者有话说】

    掉落30小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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