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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春不暮1

    ◎“姐姐,你也……你也陪我玩……”◎

    陪着燕祯用过午膳,日头微偏,燕昭才从兴庆宫离开。

    没乘步撵,就步行走在内廷,身后跟着个青衣内侍。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看似十分规矩,实则在小声讨论稍后去吃什么。

    一个说回府随意用些就好不必麻烦,另一个说休沐日必得吃些好的。一个又说可现已过了饭点,另一个说有钱能使厨子重新生火。

    “那……你这次带钱了吗?”

    燕昭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然后直接拽着他的手摸了摸钱袋。

    “这么不放心?”

    其实是回去取点心时才想起的。

    虞白不知情,顿时心生愧意。

    走到僻静处了,宫道上前后无人,他走快几步跟紧了些,“殿下,兴庆宫那个嬷嬷……”

    “你说赵嬷嬷?”

    “对……”虞白犹豫了下,小声问,“赵嬷嬷,她是自己人吗?”

    近日闲时,燕昭偶尔与他讲些公事。人名太多,他一下记不住,就先简单分成了“自己人”、“敌人”和“不好说”。

    燕昭侧眸看了他一眼,“她怎么了?”

    “赵嬷嬷她……瞪我。”虞白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赵嬷嬷虽然长相和善,但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激得他遍体生寒。

    他几乎可以确定从前没见过此人。少时跟着父亲悄悄进宫,除了太医院,去过的就只有距太医院不远的那间荒僻宫室。

    除了父亲的同僚,唯一见过他的人就在面前。

    “……她是不是发现我假扮内侍了?”

    见他一脸紧张,燕昭一下笑出了声。

    “那怎么办?现在把你变成真的,应该还来得及。”

    假内侍猛地抿紧了唇,“别、别吧……”

    宫墙间回荡着轻轻的笑。

    片刻,燕昭收敛笑意,再次看向走在身旁的少年。

    “阿玉,你在兴庆宫外等着的那会,赵嬷嬷都做了什么?”

    “就,站着……侍女来送午膳的时候,过去问了几句。再就是往宫里看……应该是想看要不要奉茶水吧?”

    他蹙眉回想着,声音渐弱,“其实……赵嬷嬷看起来还挺尽职尽责的,但就是瞪我的时候……有点凶。”

    絮絮说完,宫道也走到尽头,来时的马车正在宫门外候着。

    燕昭看着人上去,自己却没动,挑着帘,“你先回去,我有些事,不能陪你一起吃了。”

    少年刚在车里坐稳,听见这话表情一下变得可怜,但又立刻点头轻声说好。燕昭看了,顿时心生不忍,

    “这样。等你回了府,叫膳房多做些点心小食,晚膳我们去小花园里吃。”

    府里花开了不少,今日天气也不错。

    只不过稍有些热,她又补了句,“若有个圆脸姓田的厨娘在,叫她给我做碗雪耳圆,要冰过的。别人做的不要。”

    车厢里他认认真真听着,又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垂帘放下,马车平稳驶远。望着车顶那角黄旗在风里轻扬,燕昭想起近来被她忘记的事中一件。

    忘记找个礼官来教他冠服规制了,内廷的规矩他自然更不清楚。

    赵嬷嬷的举动,不叫尽职尽责,而是私自窥探。

    她转身回望。

    宫墙下密栽杨柳,绿绦悬垂。她抬了抬手,树荫下步出一道轻盈绿影-

    进宫乘的马车又宽又大,行驶起来格外平稳。

    偌大车厢里虞白一个人坐着,起初还因不能一起用午膳而失落,但很快又开始想晚上吃些什么。

    想着想着,思绪又落到身上的衣装。

    不知那个赵嬷嬷是否看出了什么,稍后下车进府若还穿着这身内侍公服,恐怕会给燕昭惹麻烦。

    所幸燕昭应当是早就做好了外食的打算,车里备了两套常服,虞白略一思索,打算先把衣裳换掉。

    车厢里足够宽敞,更衣绰绰有余。可刚解下外袍,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接着马车微微一震,停下了。

    虞白猛地攥紧里衣领口。

    “玉公子,前头有人纵马惊市,街上堵了。”

    随行侍卫的声音隔着厢壁传来,“公子稍等,不必惊慌。”

    虞白“哦哦”应了,这才稍放心些。车外的喧闹里果然混着错乱马蹄声,让他有种本能的不安,更衣的动作急急加快。

    可就像是在回应他的担忧,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还有是随行侍卫的惊呼声:

    “……庆康郡主!不能……殿下不在……拦下郡主!”

    下一秒,“呼啦”一声,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殿……呀,真不在啊。”

    来人一手撑着厢顶,一手挑着车帘,从马背上俯身往车里看,毫无规矩可言。

    她一身红衣皱乱,酒气浓郁,似乎宿醉方起,几个侍卫在前后拦她,却又不敢动她分毫。

    虞白紧攥着刚套好的衣领,惊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

    后者视线对上他,眼睛一亮:“哦哟,好乖的小郎君!”

    “走啊,姐姐带你喝酒去?”

    另一边,细细问过兴庆宫近况,燕昭再出宫时,已是许久之后。

    绿衣宫人又隐回暗处,仿佛树木中的一棵。这样的绿影还有很多,在宫墙间安静往来,替她盯着内廷一切。

    对于燕祯,她尽量维系着扶持与监视间的平衡。紧一分则难以自立,亦有不轨之嫌,放松些则有机可乘,甚至自身难保。

    尤其燕祯天性柔善寡断、稚气难脱,仅仅教导就已让她心力难支,这紧与松之间更是不易把握。

    因此更要谨防有心之人,譬如他身边的赵嬷嬷。

    赵氏服侍兴庆宫多年,原也本分老实。但人心难料,燕昭细细问过其举动后,又命宫人继续暗查,若有嫌疑,秘密处置。

    行至宫门外,燕昭从沉思中回神,望见了先行回府又折返、正候着她的马车。可令她微讶的是,随行的并非普通府卫,而是新任队长的常乐。

    年轻人垂头敛手立着,神情凝重。见他脸色,燕昭下意识紧了眉心:“什么事?”

    “回殿下……是庆康郡主。”

    “邓勿怜?”

    只是听见名字,燕昭就有些来气。

    “她又怎么了?”

    话音压着怒意,常乐一听更紧张了。新上任不久,面前这位的脾性他还不完全了解,思索片刻后他决定委婉些:

    “庆康郡主当街纵马,而且……意欲强抢民男。”

    燕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怪词。

    不过转念记起裴卓明离府前交接时,曾说这常乐品性忠良身手绝顶,唯独闲时爱看些话本,就也能理解了。

    “就这事?”她阖目靠上厢壁歇息,“该报官报官,该赔钱赔钱。说给我听做什么?”

    话落,又突然觉得不对。

    ……说给她听做什么?

    燕昭倏地睁开眼睛,“她这回抢的谁家?”-

    正厅,还未靠近,便已闻到酒气。

    明暗光影里,红衣女子瘫坐在圈椅,在扶手上趴得歪七扭八,似乎睡着了。边上小桌摆着醒酒汤,桌沿还挂着些潮湿痕迹,不知是已打翻了多少碗。

    站在门外,燕昭皱眉看了会才入内,同时朝身后摆了下手,示意关门。

    常乐立即照做。

    刚被训过,他头都不敢抬。

    厅堂内静了下来,只剩沉闷的呼吸和浓如实质的酒气。

    “邓勿怜。”

    红衣女子嘟哝了声,没动。

    “邓勿怜,”燕昭再次命令,“起来,站好。”

    又静片刻,醉得像泥的人才有了反应。邓勿怜撑着扶手慢悠悠站起,可还没站直,她嘿嘿笑着一晃,又咚地跌回椅中。

    燕昭已经皱眉,“我叫你站好了!”

    关门后四下昏暗,一声轻笑更明显。

    “就这么生气啊?”

    “怎么不生气?别的事且先不说,就说今天。邓勿怜,你当街纵马,还……”

    “还调戏你的男宠。”

    邓勿怜毫无顾忌地打断了她,怪腔怪调:“殿、下,就为这事?我家都这样了,我逗一逗你的男宠怎么了?”

    嬉笑入耳,燕昭缓缓深吸气。

    平息片刻,她再次望向面前的……姑且称之为,“好友”。

    少时在禁军校场,两人自碰上就不对付,每每见面,每每较劲。

    邓勿怜自小随家人操练,起初总压她一头,但很快再没赢过。彼时邓勿怜不服,总说有朝一日要扳回此局。

    没人不信。

    毕竟当时,就连街头巷尾的稚童都知道,邓家的女儿更胜其母当年,必会成就又一个传奇。

    不过,这是邓勿怜双亲尚在的时候。

    两位将军为国捐躯,先帝特封其郡主之位,以国供养。

    燕昭几乎想不起邓勿怜从前的模样了,就垂下视线,借着门缝里漏来的一丝光,细细打量。

    红衣乌发托着蜜色肌肤,本该是明丽艳烈的对比。但宿醉未醒又昼夜颠倒,她整个人苍白浮肿,狼狈又憔悴。

    静静看过片刻,燕昭淡声开口:“下旨出兵的是先帝。邓勿怜,若你有怨,就下去调戏他,别往我身上扯。”

    说着上下扫她一眼,“看你这副样子,估计离那天也不远了。要不要我现在告诉你,先帝都喜欢什么?”

    这话简直大逆不道,邓勿怜恍惚地睁大眼睛,仿佛想看看到底是谁酩酊大醉。

    也是这才清醒了些,“……我怎么了?我不就喝个酒吗……怎么就离死不远了?”

    燕昭没回答,只轻声接了句,是吗。

    接着毫无征兆抬手,抄起一旁瓷碗砸在桌角,碎瓷片捏在手中,直抵对方喉头。

    汤水碎瓷泼洒满地,响声狼藉。

    迟了足足两息,邓勿怜才来挡她的手。

    门外响起犹犹豫豫的声音,问一切可好,又在燕昭一声“下去”后死寂。

    死寂中,邓勿怜干笑了两声。

    “输了,”她拍拍燕昭手背,“我认输,我喝太醉了。”

    没动。

    锋利仍抵在颈前,醉意汹涌的血流烫热,又一寸寸被冰凉侵染。

    “你别开……”邓勿怜含糊出声,松散地推燕昭的手,然而下一瞬,又缓缓僵住。

    颈上的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邓勿怜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一双毫无玩笑之意的眼睛。

    多年老友一手撑着圈椅,一手抵着她命门。垂下的眼眸无波无澜,仿佛真的就要取她性命。

    冰冷一下涌遍全身,邓勿怜甚至感觉到了喉头刺破的锐痛。

    溺在酒醉里的大脑终于开始思考,她小心出声:“你……”

    “有事找我,对吧?”

    喉前的压迫一下松了。

    燕昭扔下瓷片,拍了拍被醒酒汤打湿的衣摆,“看来还没喝傻。”

    又一声碎响,惊得邓勿怜肩膀一缩,这才发现已经沁了满背的冷汗。

    酒是彻底醒了,她摸摸脖子看看手,没见红色,松了口气。

    “你想要我干啥?”

    “兵权。”

    邓勿怜缓过了劲,嗤笑一声:“那你下道旨不就得了?”

    燕昭也回以一嗤:“谁听你的?”

    荒废多年,从前的邓家军早已名存实亡,就算存留,也是滥竽充数之辈。

    邓勿怜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又一次瘫在扶手,长吁短叹。

    “去折冲府,自己往上爬。凭你的本事,应该用不了太久。”

    邓勿怜又叹一阵,认命般开口:“什么时候?”

    “三月初一。”

    “哦……三月初一。”

    邓勿怜应了声,片刻后猛地抬起头,“三月初一?!明天!你怎么不明早上再告诉我?”

    燕昭在小桌另一侧圈椅坐下,闻言侧眸睨她一眼。

    原本的确打算明早去府上捉人,主要是担心提前说了她会跑。

    “酒醒了是吧?若醒了,我与你说说眼下情况。没醒的话……”

    燕昭伸手向一块碎瓷,被邓勿怜一把拦住:

    “醒了醒了醒了。”-

    几样点心小食并糖水做好了,虞白还是没等到燕昭的消息,就先叫人送去寝室,坐在矮案边守着等。

    门外,树影在方砖上慢慢地爬,日头渐西。

    天都快黑了,等待中,他心里越来越乱。

    兴庆宫那个古怪的老嬷嬷,不知会不会麻烦。街上意外撞见的那个郡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燕昭说了晚膳一起用,可到现在也没派人来找他。

    晌午还平和安定的心境此刻一团乱麻,虞白攥着袖角揉来揉去,很快袖口也皱成乱麻。

    想点别的。他勒令自己转开念头,试图找回上午站在兴庆宫外时的心情。

    可思绪往回一倒,就想起幼帝那声半祈求半撒娇的“姐姐”。

    陛下当然可以这样叫,毕竟姐弟亲缘。从前“他”也可以这样叫,燕昭亲口要求过好几遍。

    只有现在他不能。

    虞白越想越郁闷,袖口都快抓破了,最后决定还是得找点事做。

    他起身在寝室转了转,找出常乐借给他的话本来翻,可这一翻,他更心烦意乱了。

    之前他看得乐颠颠,是自视为故事里那个被念念不忘的竹马。

    可现下他越看越觉得,他是那个被处处压一头的天降。

    虞白“啪”一声合上书卷,决定明日一早就全还回去。

    心里不安,前几日刚消的对甜食的渴望就又升了起来。他再次坐回矮案前,看着食盒里的种种,陷入短暂的犹豫。

    燕昭应该还要一会才回来。

    每样只吃一点,应该不会被发现。

    他朝一碟豆糕伸出了手。

    甜的不多。草草尝过后,虞白望向燕昭点名要的那碗雪耳圆。

    那个圆脸姓田的厨娘看起来很和善,她做的糖水应该也好吃。

    这样想着,他又朝门外张望了眼,确定没人回来。

    尝一小口。

    虞白用汤匙尖尖舀起一点,含进口中品了品,然后一下皱起了脸。

    味道好怪。

    ……再尝一口。

    暮色爬满,正厅里的谈话才刚结束。

    侍女来过掌了灯,明亮灯影里,燕昭隔着小桌望向邓勿怜。

    不过是讲了讲眼下时局及往后规划,邓勿怜就一脸颓然,仿佛明日要去的不是折冲府而是黄泉。

    长吁短叹就没停过,临了英勇就义般大喝了声“老娘不能丢娘的脸”,燕昭终于稍稍放心。

    告诫过今晚不得再去喝酒,她起身离开。抬头一看发现天都黑了,燕昭这才想起回来后一直忘记往内院传消息,赶忙加快了步子往外走。

    却又被身后邓勿怜叫住,“哎等等……我送你的生辰礼用着咋样?那可是品相绝佳的羊脂玉……”

    “生辰礼?”燕昭疑惑,“你送的什么?”

    月初时她无暇分心,各处送来的礼物她一概没看。

    邓勿怜一怔,而后长长“哦”了声,又恢复了不久前的嬉皮笑脸:

    “你去看看,殿下,亲自看看。”

    一这么称呼准没好事。燕昭狐疑地迈出正厅,抬手招来常乐问:“我生辰时收的礼,都放在哪了?”

    常乐言辞谨慎:“回殿下,书房。”

    燕昭看看天色,又看看浸满汤水未干的衣摆,在回寝室与去书房之间犹疑。

    原打算快些回去换身衣裳,而后哄一哄一直等她的少年。

    把人晾了大半日,不知道会不会又露出那种可怜的表情。

    还有晚膳。晚膳本身就已足够让她期待,田娘做得一手好酒酿,加进冰过的雪耳圆里,酸甜软滑格外爽口。

    今日天晴,本就有些暮春燥热,再加上邓勿怜这一遭,燕昭现在只想含一口冰凉,再捏捏他软软凉凉的手。

    不过都已经等了大半日了,冰过的糖水应该也已经温了,她决定还是先去书房看一看。

    品相绝佳的羊脂玉?

    片刻后,书房里,锦匣打开,锦匣关上。

    燕昭缓缓闭上眼睛。

    ……什么品相绝佳的羊脂玉。

    甚至是竖着放的。

    摔上匣盖的动静太大,守在门外的身影一缩,小心翼翼询问:

    “殿下,什么吩咐?”

    燕昭想说把邓勿怜叫回来训一顿,刚启开唇又闭上。想说告诉折冲都尉明日给邓勿怜加练,又闭上了。

    想说把这东西丢了,嘴根本就没张开过。

    “没事,下去吧。”

    燕昭把人打发走,自己也朝内院走去。迈出几步,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身折返回来,抱起沉甸甸的锦匣。

    走在回内院的路上,迎面而来的风都像是燥热的。

    现在她更想要冰凉的酒酿和软凉的手了,可没想到的是,这两样,她哪个也没见到。

    寝室里,矮案边,脸颊热红的少年捧着空空的碗,眼眸亮晶晶的迷离地望着她,“……你终于……”

    “终于回来啦……”

    燕昭看看空碗又看看他,一时有些怔愣。接着衣摆一紧,她被拽着坐倒在矮案边,软热的手臂和身体缠了上来。

    想问他怎么都吃光了,也想笑怎么酒酿也能吃到醉,但又忽地顿了下。

    “你刚才,叫我什么?”

    “姐姐……”

    发烫的脸颊贴在她颈侧磨蹭,声音含含糊糊的,很近地响在耳边,

    “姐姐,你也……你也陪我玩……”

    【作者有话说】

    如果全员动物塑的话,我觉得邓勿怜是比格…昭昭就是武德通天暴打比格大力猫。

    鱼的话,虎口夺食酒量超差酒品超粘人小醉鱼!![垂耳兔头]——

    周五工作量比较大迟了sorry,掉落30小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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