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天阶(1)

    “傻小子,哭什么,都活了几辈子的人了,这点生死还看不开?”南自清轻笑道。

    他说话时,他颤颤巍巍扶着一旁的石凳坐下。

    而他原本年轻的容貌,霎时皱纹横生,苍老了几十岁。

    可他周身灵力磅礴,不似力竭之象。

    并非锻造大阵导致的灵力耗尽苍老,难不成是正常的寿元将尽?

    “妈|的,想不到这一世的寿元短了百余年,天道果真是待我不公。还好我做完了想做的一切。”南自清颤颤巍巍抬手,饮尽了茶水,骂骂咧咧道。

    “前辈别急,我找找,兴许有延续寿元的丹药……”沈云天翻找着纳戒,急切道。

    南自清却按住了沈云天颤抖的手。

    他轻笑道:“生死之事,我早已看开,我只求活一个痛快。我等天仙境修为,续命可不是简单的丹药就可做到的。”

    沈云天颓然松手,他抬眼,望着南自清道:“可我还未同前辈好好聊聊天,我有许多感悟……”

    南自清抬眼,望了眼沈云天身后的伽莲,笑道:“你这一世,有个知心人伴你左右,还不知足?”

    “知足,知足……我很知足。”沈云天道。

    “我其实想劝你很多次,但又觉得每一次的轮回,都是你自己的命运,你的困境应当由你自己走出。这一世,你找到了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我很为你感到高兴。若我还有下一次轮回,不会再待在玄剑门了,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南自清望着远方,喃喃道。

    “前辈想去哪里?”沈云天笑着问道。

    “南阳,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子,回了南阳,我便去南阳看看。这护山大阵的锻造之法,我就交给你了。若是还有下一次,这阵法就由你锻造。”南自清轻声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便闭上了双眼,垂下了脑袋。

    他面容安详,像是沉沉睡去了一般。

    而他摊开的掌心里,多了一张卷轴。

    沈云天一把扶住他快要倒下的身躯,接过卷轴,柔声道了句:“前辈,谢谢你。”

    门主和几位长老随后赶来,几人将南自清葬在了孤山上。

    虽然宗门为了应对三日后天阶门派的围攻很忙碌,可葬礼还是安排得很体面。

    第二日亦有不少地阶门派前来支持,门主和几位长老忙着招呼来访贵客,内门弟子皆在主峰休整。

    入夜,不同于其他宴客的主峰,伽莲所在的洞府静悄悄。

    观无量还是不曾出门,门主也没有让他出来招呼客人。观无量甚至谢绝了前来诊治的唐绕池。

    伽莲莫名觉着烦闷,推开卧室的窗,却见沈云天孤坐在院落的凉亭内。

    沈云天恰巧望着伽莲卧室的方向,二人四目相对。

    “师弟怎还不休息?明日便是三日之期,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伽莲翻窗而出,朝着沈云天走去。

    沈云天见她急着翻窗出来见自己,嘴角不自觉扬起。

    沈云天执起桌上的空酒杯,为伽莲也倒了一杯酒:“师姐不是也没睡吗?”

    “我觉得有些烦闷。同你聊聊天也好。”伽莲接过酒杯道。

    可喝酒前,却想起先前在沈云天面前醉酒的丑态。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放下了酒杯。

    “怎么,师姐还怕我给你下毒不成?”沈云天打趣道。

    伽莲轻笑道:“虽然你曾经也给我下过毒,可我知道如今你不会,我只是怕喝醉了误事。”

    伽莲记起初来这个世界时,沈云天没少坑害自己,如今想来那些走钢丝般的日常竟也蛮有趣。

    沈云天仰头又饮下一杯,凑近朝着伽莲笑道:“师姐是记起了那日?你缠着我不放,还硬闯了我的房间……”

    沈云天记起当日醉酒的伽莲非要啃自己一口,还满嘴说着要给自己初拥。

    虽不知初拥是何物,可似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

    伽莲伸手,捂住了沈云天的嘴,尴尬道:“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原来你真的记得,我还以为你那日喝多了,记不清了。”沈云天拉开了伽莲的手笑道。

    可他的脸却凑得更近。

    伽莲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和眼底不加掩饰的笑意。

    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伽莲低头,摸了摸心口,嘀咕了句:“奇怪……”

    沈云天笑着问道:“奇怪什么?”

    是她的心脏异常了?可她胸口沈云天的半颗心脏分明已经还给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还有什么后遗症?

    “心脏有些奇怪,不受控制一般……”伽莲疑惑道。

    伽莲本能地后退,拉开她同沈云天的距离。

    心脏跳动变缓了一些。

    难不成是同沈云天之间还有一些其他的羁绊?哪怕是他的心已经不在自己的胸口。

    沈云天一愣,随即轻笑起来:“原来,师姐也喜欢我的靠近。”

    他再次凑近,几乎要将伽莲从椅子上逼退下去。

    沈云天察觉师姐对他的靠近有心跳加速的反应,心中异常惊喜。

    他再次凑近,是想再次确认自己的猜想。

    哪怕伽莲已经退无可退,沈云天依旧逼近。

    伽莲皱着眉头,见无路可退,便将双手抵在了沈云天的胸口做最后的抵抗:“师弟,你凑太近了,我难受。”

    “嗯?难受?师姐再细细感受一下,兴许不是难受。又或者,只是你没习惯这种心跳的感觉。”沈云天轻笑道。

    伽莲眉头一皱,起身远离沈云天。

    她莫名地觉得沈云天有些危险,可这种危险又同初识时不一样。

    她不习惯身体有这种奇特的反应。

    心情忽上忽下,心脏时不时得来个加速,脸也跟着发烫,跟醉酒了一般。

    见她一脸警惕地闪躲,沈云天觉着兴许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能将她逼得太紧。

    师姐曾经说过,她曾经是吸血鬼,而那个世界的吸血鬼没有情欲。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这个身体,和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

    沈云天可以等待,也愿意等待。

    “师姐今日难眠,难不成也是对明日之战,心生恐惧?”沈云天问道。

    伽莲平复了心情后,再次坐回石凳上:“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亦会恐惧战斗。不过区别是,有经验的战士可以将恐惧转化成兴奋。”

    “恐惧还可以转换?这种言论我倒是第一次听。”沈云天笑道。

    “我来的那个世界,经历了很长一段战乱时期。一开始我也是单纯的恐惧,可后来发现只是恐惧百害无一利。后来我学着将恐惧变为兴奋,和对胜利的渴望。兴许就是因为这种勇气,我活成了那个世界的强者。”伽莲回忆道。

    沈云天望着伽莲,忽然觉得有些好奇那个世界的她究竟是何种姿态。

    也忽然生出一些感慨:“师姐你兴许不知,你来了这个世界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正是你的这一份勇气,这一份乐观和坚持,改变了我,也改变了白笙歌和唐绕池他们。”

    “我先前活得太过窝囊,哪怕重生了这么多次都没能挽救宗门。而且也从一开始的赤子之心,变成了后面的麻木不仁。如今听了师姐这番话,我更觉得自己从前是个懦夫。我辜负了爷爷和母亲为我的牺牲,也辜负了南自清前辈对我的信任。老前辈一直坚守在玄剑门,应当就是在等,等我能救下宗门。可我终究叫他失望了。”沈云天摇头苦笑道。

    “我只是比师弟你更幸运,我在那个世界便不是孤身一人,我有陪伴我的战友,有最厉害的老师……如果让我变成你,那般绝望的过往,那般孤立无援的境地,我也没有信心可以做得更好。”伽莲真切道。

    沈云天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他笑道:“想不到师姐还这么会安慰人。我果真不能没有师姐在身边。”

    “我答应过你,当年最亲近的亲人,那自然会一直陪着你。”伽莲笑道。

    “那陪我饮完这一杯酒,师姐陪我再上孤山。”沈云天笑道。

    “上孤山做什么?”伽莲疑惑。

    “我方才研究过南自清前辈留下的护山阵法,这阵法虽然锻造成,可还未同山门完全融合好。需有人去催动它,方可发挥出它的战力。”沈云天解释道。

    “好,那我就再陪师弟上山。”伽莲执起酒杯,想要敬一杯沈云天,却终究还是放下了杯盏。

    她从桌上拿起一块绿豆糕,碰了碰沈云天的酒杯。

    沈云天笑道:“明日有战事,你不胜酒力,确实不应饮酒。待到宗门大胜,你我再一醉方休。”

    伽莲塞了一嘴的糕点,闷声道:“好,我们一醉方休。”

    伽莲心中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如今她的晕血症已经治愈,哪怕是醉酒状态应该也可以维持自己的神志,绝对不会再出现要生啃沈云天的情景。

    而沈云天则想着喝些酒,兴许可以让伽莲放下防备,更容易接受她藏在心底对自己的悸动。

    可他又有些担忧,兴许,师姐不过是一时见色起意?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

    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宗门之困,沈云天摇了摇头,驱散脑中纷乱的思绪。

    说罢沈云天起身,二人不紧不慢朝外头走去。

    观无量的房间原本一直门窗紧闭,灯火也不亮,却忽然亮起了灯盏,靠近院落一侧的窗户也被打开。

    观无量趴在窗口眼巴巴望着二人。

    “要出门?”他笑着上下打量二人道。

    沈云天和伽莲朝着观无量行了礼,而后恭敬道:“正是。”

    “上孤山?”他继续问道。

    伽莲眉头一皱。观无量应该趴在窗边听了许久他们的聊天。

    可偏偏还要装作不知晓的样子,反问他们二人。

    “正是。师傅果真料事如神。”伽莲翻了个白眼道。

    观无量也不恼怒,他撑着脑袋,懒洋洋朝着沈云天道:“南自清将大阵的最后驱动之法教给你,看来是很认可你的。”

    “是前辈抬爱了,弟子不过……”沈云天自谦道。

    话还未说完,却被观无量挥手打断道:“不用这般谦虚,你应当学学你师姐,一副目中无人的做派。”

    观无量此话一出,沈云天和伽莲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观无量这老头,是会夸人的。

    “师傅想要叮嘱什么?”沈云天阴着张脸问道。

    观无量望了望星空,而后道:“你们二人既然要上孤山,便替我守一会儿。”

    “守什么?”沈云天不解道。

    “门主让我护好护山大阵,可我今晚懒得上山,这活儿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观无量打了个哈欠,而后顺势关窗道。

    “师傅什么意思?今日有人偷袭?”伽莲警惕道。

    “就恐有内鬼。”观无量话音落下时,屋内的灯盏跟着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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