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被听见的声音(九)

    苍昀这一拜别思索,时节便从盛夏走到了初秋。

    褚眠冬二人在凤凰族人们的盛情招待下游遍了族地中的各处奇景,凤凰们亦心满意足地拿到了作者亲签的第一批《山河局》抄本。

    暑气散去,初秋的风微凉,拂过面颊时,带来的是与春日里湿润微风不同的干燥凉意。

    褚眠冬与燕无辰的茶案从凉屋搬回了廊檐,案上果盘所盛亦由鲜红的瓜瓤转作了或紫或绿的圆润葡萄。

    “相较于人间,凤凰一族当真闲适得令人沉溺。”

    燕无辰抬腕揽袖,执壶添茶,醇澈的茶水在壶嘴与杯口间拉出一道曲线优美的弧。

    “是啊。”

    褚眠冬手握茶杯,舒适地长呼一口气。

    “在凤凰族地中收到的暂住邀请,都是以「年」为单位起步的。百年亦不过一瞬,也许这便是寿数漫长者特有的松弛罢。”

    燕无辰想了想,“所以即使苍昀看上去还是个孩子,说不定其实年龄比你我加起来还大得多。”

    八百有余,再四舍五入一番,年逾千岁的年轻小凤凰。

    燕无辰为这联想默了一默,顿觉自己一直在意的年龄问题似乎也不是那么致命。

    “是这个道理,不过我想说的不止这个。”褚眠冬道,“我想说的是,依照凤凰对时间的感知,苍昀这一思索,说不定不是以「月」计数,而是以「年」来算的。”

    燕无辰轻敲桌案的指尖微顿,“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依照二人先前的打算,原本是待苍昀想清接下来如何做之后,两人再离开凤凰族地。但若苍昀的思索时间是以年计,计划便少不得有所调整了。

    见褚眠冬面色认真且凝重,俨然是仔细思索之态,燕无辰出言宽慰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太过忧心。”

    褚眠冬:“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左右便是重新规划行程罢了。”

    青衫少女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方才我想的是另一件大事。”她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好呢?”

    “前日吃了桂花糖莲藕,昨日吃了酒酿清蒸鸭。红煨肉,鸡丝粥,素烧鹅,想做的和能做的都已经做过吃过,今日该吃些什么才好?”

    褚眠冬又叹一声,“看来是该寻些新食谱来了……”

    闻言,燕无辰轻笑出声。

    原是如此。

    是了,这世间哪有能大过一日三餐、入夜安眠之事?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活着」的实感,也是最易得的快乐之源。

    纵然业已辟谷、无需睡眠,亦不改此律。

    好在说巧也巧,这日午后,褚眠冬与燕无辰便见到了前来拜访的苍昀。

    月余过去,小凤凰的容色憔悴些许,眸光却较上回明亮许多。不复初见时的张扬锋芒,却沉淀出更具深思熟虑的韬光。

    “关于如何让与我一样深陷「不被听见」之痛的孩子解脱出来……”

    “原本我以为,倘若能有一个客观中立的第三方加入父母与孩子间的对话,或许情况便能有所改善。”

    小凤凰的眸光黯了黯。

    “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沟通是双方的事,倘若父母并无主动向前走、主动选择成长、主动选择更新自己观念的主观意愿,那么,外力的介入也无甚作用。”

    苍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颤抖的声线。

    “如此情形……无解。作为当事之人,唯有区分、抽离,不再期待;必要时,与其拉开距离,减少日常交集。倘若日常交集不可避免,那至少拉开心理距离,划清心理界限。”

    承认这般事实的每一次都很难,但苍昀终归做到了。

    “这些时日我想了很多,关于这困局是如何一步步发展而来,关于在它一步步形成的过程里,有哪些节点能够被干预、甚至被制止,以免日后悲剧重演。”

    小凤凰深深吸气,平复着动荡尚存的心绪。

    “我发现,作为孩子,在这场困局的酝酿与发展里,从始至终都毫无选择权……”

    苍昀一字一顿道:“从始至终。”

    “一开始是无法选择自己是否出生、自己被谁带到这世上,后来是不被视作一个值得尊重的、平等完整的人,最后是无论如何尽却所有的主观努力,也无力扭转业已在父母脑海中根深蒂固、无意改变的偏见。”

    苍昀闭了闭眼,话语近乎叹息。

    “于是我只好试着将时钟回拨,让时间线回到最初的时候,孩子还没有来到这世上的时候;甚至是更早的时候,父母决定让孩子诞生之前。”

    “终于,在这里,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扭转全局的节点。”

    小凤凰抬了眸,轻声道:

    “如果无法负起责任,那一开始,就不要将孩子带到这世间来。”

    “比起成立专司亲子关系调解的部门,设立「父母资格筛查」或许远比这样有效。”

    “从源头上,便应遏止这一循环的发生。”

    “这在人间不易施行,但凤凰一族孕育后代的方式与人族不同。”苍昀说,“我们并非经由母体怀胎生育而来,而于族地圣火中,集一凰一凤本源灵气,钟天地之毓秀,化为一灵蛋,破壳而生。”

    褚眠冬了然:“所以只需以「父母资格筛查」对前往族地圣火所在之处的权限加以把控,便可实现。”

    “正是如此。”苍昀点点头,“若这困局一旦发生,外力介入与主观努力便都再难起效,那至少,我们可以先筛选那些意欲诞下后代的准父母,先为尚未出世的孩子把把关。”

    “再不济,也能让准父母们更清楚地意识到,选择「诞下后代」是一个怎样重大而不容草率的决定。”

    年轻的凤凰少君眸光沉肃,话语缓且沉。

    “所有凤凰都应知晓,有一种爱叫做「因为爱,所以选择不让孩子来到这世上受苦受罪」。”

    ……

    正事聊罢,苍昀与褚眠冬二人一同闲坐饮茶。

    “实话说来,想过这些之后,我愈发钦佩你们了。”苍昀道,“人类真不好当。”

    褚眠冬微微笑起,“何以见得?”

    小凤凰向前倾身,认真开口。

    “按照人类的繁衍方式,「父母资格筛查」应该近乎不可能落于实处罢?”

    燕无辰顺着苍昀的话语想了想,“的确。”

    “对于大多数人类而言,「繁衍后代」比起一种选择,更像是一件潜移默化的「一生必做之事」。”燕无辰说,“许是因为人类的寿数太过短暂,于是便总是对传承有些执着的念想。”

    苍昀叹道:“也亏我们凤凰活得长,没有什么「空前绝后」的后顾之忧。”

    “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人类到底在执着什么。”小凤凰说,“为什么「绝后」是一件非常值得忧虑的事呢?”

    “「若没有血脉留存于世,人生寥寥数十载,便似乎什么痕迹都未留下」——远不乏作如是思者。”褚眠冬道,“更有名门世家对此颇为看重,定了诸多堪称繁文缛节的规章来确保家族的绵延兴盛。”

    她话语一转,“当然,其中少不得腌臜之事。越是权盛、越是显贵,便愈是恐惧;愈是恐惧,为保传承而使出的手段便愈过激。”

    “也可能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而只是因为从小便被外界的声音告知「绝后万万不可」,便顺理成章地相信了这道声音,并将之内化为往后余生的最高信念,终其一生,贯彻到底。”

    “更多的则是如我方才所说,将传宗接代当成一个人生待办事项来做的人。”燕无辰补充道,“从未思考过「我为何选择诞下后代」,还会反问「为什么这个问题需要去思考为什么。」”

    燕无辰默了默,“通常,这类人还会时时把「没有后代的人生是不完整、充满遗憾的人生」挂在嘴边。”

    褚眠冬:“也有这种情况——”

    “我也曾见过,有修者认为「现在能生时不生,等以后不能生了后悔都来不及」,于是赶着早早合籍,在步入金丹期前诞下后代。”

    燕无辰接过话头,“又或许是担忧自己穷其一生积攒的金山银山无人继承,便宜了别人;抑或是担忧世上再没有人会记得自己,真正在这世上第二次死去。”

    闻此,苍昀不解摇头。

    “但大多数人类也没有打拼出金山银山等着后代继承啊。”

    “而且,在这世间活上一世,看重的不应当是这一世之间,每一个此时此刻里最真切的体验吗?”

    苍昀说:“毕竟我们既不能回到过去,也无法穿越未来,我们只拥有当下的这一刻,这是唯一紧握在我们手中的存在。”

    “所以为何人类最在意的不是当下,而是死后没有人铭记自己、以后一定会后悔呢?”

    燕无辰想了想,“或许正是因为大多数人在活着时无甚值得铭记的当下,这才寄希望于死后能够被别人记住。”

    “可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小凤凰晃晃脑袋,火红的发丝像一团烧灼的红云。

    “而且,不去思考、径直相信,不去质疑、顺理成章,这不是更奇怪了吗?”

    “如果自己都不为自己着想,自己都不为自己好好把关人生的重要选择,那这世上还有谁会如你自己一般,全然地为你的幸福和快乐着想?”

    “再者,把后代当作自己留在世间的痕迹,这个想法本身也很奇怪。”苍昀面色古怪道,“就好像孩子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而只是亲代在这世间的延伸一样。”

    “这样想的人,问过孩子是不是真的愿意放弃自我、只成为他们的容器吗?”

    一番一针见血的思考剖析之后,苍昀深感不解,只得发出一句老生常谈的慨叹:

    “我不理解。”

    小凤凰重重摇头,“人类真难当。”

    褚眠冬伸手揉了揉小凤凰柔软的发顶,笑眯眯道:

    “也许并非人类难当,只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这般做人罢了。”

    “人总为寿数短暂而忧,但待到飞临登仙、寿与天齐之时,人依然忧心忡忡。”褚眠冬说,“所以问题不在于寿数短暂本身。”

    “「寿数的短暂抑或绵长」只是一件客观之事,短暂有其优势与弊端,绵长亦有其优势与弊端,端看一个人以怎样的眸光和视角去看待并解读之。”

    “所以分明只是换一个视角、换一种思路便能豁然开朗之事,大多数人却选择了停留在固有的旧思路里困顿一生?”苍昀发问,“真的会有这样的事吗?可没有人是傻子,我们总会选择让自己更舒适的路走下去才对罢?”

    燕无辰缓缓摇头。

    “也许是因为出于种种原因,很多人并未看见更好的那条路;又或许,相比于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内化于心的那些痛苦,「选择改变并面对改变之后的未知」是更为可怖的存在。”

    “我们总是选择对自己来说「最好」的一条路,但这并不意味着被选择的这条路就是「客观而言最好」的那条路,这是两回事。”

    白衣少年认真道,“再者,在特定的情境中,「客观而言最好」是否就等同于「对我而言最好」,也是值得仔细斟酌之事。”

    话音落下,苍昀思索良久,最终也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喃喃自语道:

    “果然做人很难啊。”

    褚眠冬勾唇,薅了薅小凤凰蓬松亮丽的冠羽。

    “并非做人难,亦非当凤凰难,而是「清醒地当自己」很难。”

    “如果可以,苍昀也许一生都不必懂这些才好。”褚眠冬说,“不过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自我探寻之路,便一路走下去罢。”

    “如果无法安于懵懂,那就在通往内心最深之处的道路上不断深入,直到摸索出一个足以让自己信服、能够为自己解惑的答案。”

    褚眠冬的声音很轻,话语却重重印在苍昀心底。她似一盏明灯,让苍昀抬头前望的眸光有了追随看齐的方向。

    苍昀听见她说:

    “清醒地成为自己,这会是我们一生的课题。”

    “穷极此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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