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被听见的声音(四)

    褚眠冬看着眼前纯白天地间的两扇门。

    左手边的门是云雾般飘渺的白,与泛着微光的白墙近乎融为一体,似一张空白宣纸;右手边的门则恰好相反,它是彩色的——

    朝阳初升时一瞬的灿金,落日西坠时天边晚霞的粉紫,阳光照透绿叶时剔透的绿,四季天空交迭间深深浅浅的蓝……这扇门流转着数不尽的色彩,而其中的每一种颜色,都叫人联想到世间的美好之物。

    “喏,左手边是他的过去,右手边是他的未来。”属于秘境意识的空灵声音道,“推开门,你就能看见与你同行之人由里到外的真实模样。”

    “门中没有欺瞒,没有谎言,没有避而不谈,只有以其真实记忆构筑的「过去之境」,和以其内心最深处的渴望编织的「未来之境」。”

    “想看清你的同伴究竟是何模样吗?”

    秘境意识的声音平静无波,话语间却充满诱惑。

    “人心隔肚皮,平日里得不到的答案,眼下就是最佳时机。”

    的确,人生的最大烦恼之一,就是无法钻进别人的头脑,看看对方实际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心口如一吗?是真诚交际,还是别有用心?是善良正直,抑或层层伪装?

    推开两扇门,就能看见一个人的全部。口中说出的话语可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脑中的记忆和心底的渴望却作不得假。

    何等令人心动的提议——

    但褚眠冬并未跟着境灵的节奏走。

    “你能读取修者的欲求和记忆,只要想象力足够丰富,用这能力大有可为。”她歪了歪头,似在思索,“为何只选择用能力将云梦泽构建成如此模样?”

    闻此,境灵原本飘渺的环绕音凝实了几分。

    “你对这个感兴趣?”

    灵气流转间,一个似雾非雾的半透明人影逐渐被勾勒成形,看上去是秘境意识为方便沟通而现捏出的躯壳。

    显然,境灵对聊天并不排斥,甚至觉得有些新奇。

    “从来没见人好奇过这些。”境灵说,“来这里的修士都喜欢直奔主题。”

    这一点褚眠冬很是理解。毕竟是可能伤及根本的危险秘境,怀着「少呆一刻,安全一分」想法来的修者自然更愿抓紧时间办事,直入正题。

    秘境意识对此也并不在意,祂只是提了一句,便转而兴致勃勃地向褚眠冬介绍起云梦泽的设计理念。

    “老实说,从开始塑境时我就发现,读心这能力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境灵道,“知道一个修者想法为何、欲求如何,是所有能力类型里最鸡肋的一种。毕竟作为境灵,我们没有和人虚与委蛇的需求,甚至没必要和修者接触。”

    “还真是这样……这只是人类的诉求。”褚眠冬想了想,“人在三界漂,认识的人多了,总会遇上几个居心叵测的,于是大家这才希望自己能一眼看穿另一人。”

    “没错!”

    境灵幻化出的半透明人形一拍大腿,表达欲愈发旺盛。

    “主要是我也没有拿捏软肋、掌控人类的恶趣味,要是有这般兴趣,这能力倒也还行。想来想去,最后我一寻思,干脆就造一个能把这能力让给修者试用的秘境。”

    “毕竟我就喜欢看人从门里出来之后的反应嘛。”秘境意识乐呵呵道,“没什么比这更有趣了。”

    褚眠冬:……不,实话说来你这爱好也属于恶趣味之一罢。

    “恶趣味与否暂且搁置一边,你就说对修士公不公平罢。”境灵道,“独自入境的修士推门看见自己的过去和未来,说一句我这里是「飞升心魔劫预演」不为过罢?”

    “若于境中勘破过往与未来,往后的修炼自然道心澄明、一片通畅。”

    以灵力勾勒出的身影看不清神情,语气随意。

    “若是看不破,渡过飞升劫雷的希望便也渺茫近无。我这里至少还能出去,真心魔劫可是身死道消。”

    无需褚眠冬回应,境灵便自然顺畅地说了下去。

    “你一定想问,那结伴前往是何情形?”

    “这就更有趣啦。”秘境意识的情绪明显高涨几分,“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情况。”

    “一个修士时,也就是「勘破」和「看不破」两种结局,看得多了,慢慢也就觉得没什么新意。悔恨、愧疚、爱情,仇恨、嫉妒、不甘,无外乎如是种种。”

    “但让两个修士互相了解彼此的过去和未来,可能性可就太多了。”

    境灵扳着手指细数。

    “一方发现另一方居心不良,怒而斩断情根。这是常规发展,十对里有个五六对都是这样。”

    “也有走向奇葩,现场上演百万虐恋的。甲对乙情深意重,乙对甲却不过是逢场作戏,甲愤而质问,乙说上几句车轱辘话,甲就深觉自己错怪了乙。我一看,甲这时候想的是:乙有什么错呢?错的是这不公的世界。乙都是迫不得已呀,乙也不想的。”

    “还有准备一起做桩大生意的两人偶然结伴进来——生意当场就黄了。”

    “亦有一些临时结伴误入境中的修士。说来也是神奇,这样的组合在出去后有不少都成为了挚友,其中不乏喜结连理者。”

    褚眠冬想到自己和燕无辰,顺口问道:“那原本的挚友呢?”

    境灵:“分道扬镳和情谊愈深五五开罢。但总的说来,不管结果是哪一种,从门中出来后,两人大都一起坐下来,以此为契机敞开谈了一场。”

    褚眠冬若有所思地颔首。

    “至于偶尔才有的三五修士结伴,更是令人惊叹。”境灵的话语中不掩惊奇,“就说一个经典的「甲爱乙,乙爱丙,丙爱甲」三角循环罢。一般来说互相揭晓后大抵就是尴尬不已、各自冷静、分道扬镳,但有三位则不同。你猜怎么着?”

    褚眠冬不得不承认,她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

    境灵倒也没有过分吊人胃口,不必褚眠冬追问,便如竹筒倒豆子般接上了自己的话头。

    “尴尬有之,悲伤有之,三人缓了会,现场开会一起探讨该怎么办。最后三人一致决定:我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褚眠冬:就,就很超前。

    境灵:“是吧是吧。”

    抖落一地实(八)例(卦)后,秘境意识心满意足地做出总结。

    “修士都太有趣啦。放在我们境灵圈子里,八千年也发展不出这么盘根错节、歪七扭八又有趣的人际关系。”

    “不过我也并不想成为亲身经历的那方。”境灵道,“虽说旁观者清,但总归难免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待真正身处局中,谁又比谁冷静,谁又比谁清醒?”

    褚眠冬想,别的不提,至少能道出如此言语的秘境意识,此刻堪称清醒。

    境灵:“谢谢夸奖,我也觉得现在的我很厉害。”

    总结做完,境灵的话匣子却并未倒空。

    “还有还有,我和你说哈……”

    褚眠冬:我怀疑我可能是近几百年与这位境灵搭话的第一个生物。

    不过想来,秘境意识过于汹涌的表达欲也有迹可循。

    八卦嘛,最有趣的环节自然是与人一起分享、互换消息,看对方面露惊异的那一刻。缺了这一环,再惊天的独家秘闻都难免索然无味。

    境灵猛猛点头:“你太懂啦,八卦就是要说出来才有趣。之前的修士大都对我警惕万分,整得气氛紧绷,我都担心我一句俏皮话说出来把人吓得拔剑。”

    褚眠冬默了一默,下意识试着练习放空心念,一时无果。

    境灵摆摆手道:“不必如此。其实最好的办法很简单,你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什么,不必过多推演诸如「这个念头是否适合说给对方听」「这话要怎么讲才不容易伤害对方」「对方听了这句话大抵会有何反应」之类的。”

    褚眠冬摇头:“实话说来,我觉得这样更难。”

    “面对一个并不熟悉的交谈对象,顾虑总是会多得多。”

    她一边思考一边陈述,“对方并不了解我,我应更注意言语的表达方式,尽量缩小「我想表达的含义」和「对方接收到的含义」之间的差异;我不了解对方,便更应在听对方所言时,更积极地向对方确认我的理解是否有误——同样的一个词语,在具有不同经历、不同性格的两人看来,其含义可能大相径庭。”

    “譬如「地瓜」一词,常年居住在南方的甲用它代指豆薯,生长于北方的乙则认为它意指红薯。”褚眠冬认真道,“具体命名某物的词语尚且如此,可想而知,用以阐释抽象概念的词语将如何。”

    “此言有理。”秘境意识说,“先前确实见过因为对「爱情」的理解南辕北辙而就此分道扬镳的两人。当然,对「友谊」的理解也是。”

    “所以对我来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是一件挺奢侈的事。”褚眠冬继续道,“只有当我与一个人足够互相了解对方,从而能够在不特地注意表达方式的前提下依然高效地进行沟通时,我才能真正放松下来,在与对方的相处中舒适地「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但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当这样近乎理想的「默契」尚且未至时,我在面对那个人时,依然能放心地说出一切自己想说的话——因为对方让我相信,哪怕表达与接收间总有谬误,对方也会主动通过积极的沟通,与我一同跨越这其间的鸿沟。”

    褚眠冬想了想,“这并非一个宏观的结论,而只是两个具体的人之间的事。也许换一个人,便再无法做到这样。”

    境灵好奇道:“比如?”

    “比如一方完全没有沟通的概念、亦无理解对方的意愿,只一门心思地打着「都是为你好」的旗号,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又如对方有强烈的沟通意愿,奈何并无足够的沟通技巧与能力,也并无意愿再去进行自我更新。”褚眠冬说,“于是情形大抵会变成,「我都这般主动努力了,为什么情况也没有好上一点,肯定是因为你没有跟我一样努力」……这样近乎道德绑架的埋怨。”

    秘境意识用半透明的手抚了抚近乎全透明的下颌,“有趣的看法。”

    祂看向褚眠冬,转而发问:

    “那你现在有遇到这样一个人吗?足够了解于是能够畅所欲言,抑或足够放心于是能够无话不谈?”

    这倒不必思考,也不必隐瞒——尽管隐瞒在秘境意识眼里也是无所遁形就是了。

    褚眠冬坦诚道:“现在还没有。”

    语罢,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白衣少年的身影,遂补充道:

    “但以后可能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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