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千金请笔(六)

    近乎与世隔绝的山巅之上,时间如潺缓的流水,平静地淌过。

    月渚来此之后,山间的寒来暑往与往常的千百载并无不同。但风涧渐渐发现,他的感受已不同以往。

    过去的岁月里,春桃与夏荷在他看来不过相似。而如今,看见春日的桃花时,他会期待于初秋同她一起收获桃果;望见池中初绽的荷花时,他便开始思考莲子与莲藕可用来做糖羹。

    他的心境有了一些细微却不可忽视的变化。

    风涧一直都知晓,权势、征服、胜利,这世间不知多少人穷尽一生所追求的,皆非他希求之物。

    他对掌控毫无兴趣,也不热衷于将某件事或一个人引导塑造成某个自己想要的模样。

    他只是坐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之畔,从旁观察。

    人间的恩怨情仇大多相似,一代复一代,如一个往复循环的圆。风涧觉得,这循环恰似花盆边沿头尾相接的一队虫蚁,只要没有那只在某一瞬忽然福至心灵、决定换个方向走出这怪圈的、与众不同的例外者,便能在其中穷尽自己有限的生命,永不停歇。

    而月渚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她思考、判断,敏锐而审慎,聪颖且果敢。她身在局中,却会是那个破局之人。

    “所以我在你眼中,是一只特殊的虫蚁?比之其它蒙昧的虫蚁,多了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开悟。”月渚问,“脆弱、不值一提,但有些趣味,不错的观察对象。”

    “并非如此。”风涧摇头道,“以虫蚁作比,是为将那份「循环」之感具象化。我从未觉得人类脆弱而不值一提——脆弱并非以肉身强度定义,人类代代创造的文明,近乎神迹。”

    “我在世间停留的时间实在太长,也早已习惯作为局外人,以漫长的寿命脱出时间之河,旁观世间种种而不涉身其中。”他说,“我需要这份清醒与明悟。”

    “直到你出现了。”风涧看向月渚,“于我而言,你是与众不同的局中人。”

    “看着你时我会想,你身在局中尚且能得此明悟,倘若也拥有和我同样漫长的生命,与我同为局外之人,你所能看见的也许会比我所见更多……我会忍不住去假设这样的可能。”

    “去假设一个,不再是我孤身一人看这世间的可能。”

    “月渚,我希望你也成为局外之人。”他轻叹一声,“但这份希求本身,分明便不应存在。”

    “我何以去希冀一个人变成我所希求的模样?这希求本身,便已让我成了一个局中人。”

    “对于我已置身局中这件事,我并不后悔。”风涧轻轻摇头,“我也不会认为,我因你而入局,你便不能置身事外——这是两回事。”

    “你有你的目标与追求,你身上的所有闪光之处也都并非为获得我的青眼而存在,而因你的目标与追求而生、为实现你认定的价值而存在。”

    “但我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长发青年神色认真,苍蓝的瞳眸似一片澄澈的海。

    “月渚,你是否愿意步入仙途?”

    “与我一道下秘境、寻灵宝,一同在这世间游历,看遍每一处的日升月落。我不是神兽,你亦非公主,我们只是同行者,但求我道不孤。”

    这可真是诱人的提议,月渚想。

    平心而论,在云巅生活的日子,有一种宫廷之中无法企及的宁静。

    生活是安宁的,不必提防被刺杀、被算计、被利用;交谈是随心的,不必细致斟酌每句话的措辞与暗示,亦无需揣测所闻之言背后的潜台词;日子是闲适的,不必时刻绷紧神经,亦不必为无止尽的恩怨纠葛劳心费神,而有大把的时间去思索那些真正重要之问。

    月渚偶尔会想,大抵这才是活着真正应有的样子;就这样度过一生,似乎也未尝不好。

    但紧随其后的便是审视与自问——生出这般念头的自己,是否正在被安逸麻痹,是否正自我说服着,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现实?

    而对这份审视追根溯源,她又质疑它是否来自一种反抗——因为前往山巅司天监并非出于她自己的决定,而是被安排的结果。她是否因此而觉得,对山巅生活的正面评价都似乎是对自己主体性的背叛?

    层层思绪似乎杳无止尽。

    仿佛已过良久,又似乎只是一瞬,月渚终归抬眸,轻声开口。

    “谢谢你,风涧。我看见了你的认真与慎重,也认为我需要给出一个足够认真慎重的回应。”她说,“也因此,我需要一些时间。”

    “这的确是一个悖论。”

    燕无辰与褚眠冬一同于后山竹林间漫步,闲聊至此。

    “将这个问题抽象出来,大抵是这样……”燕无辰道,“当从「被安排」的人生路径里体味到「好处」时,我们应如何界定主体性与服从性?”

    褚眠冬颔首:“也许首先应明晰,抛开「这条路是否是自己选择的」这个问题,人生的不同路径本就各有其优劣,而非「自己选的那条只有好处」、「被安排的那条只有劣处」,反之亦然。”

    “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与「这条路是否是自己选择」之问背后所蕴含的主体性与服从性之问是两回事,不应混为一谈。”

    “所以,从「被安排」的人生路径里体味到「好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不代表这样的感知就是对主体性和自由选择的背叛。因此,不必为此产生自责或歉疚之感。”

    她继续道:“对应地,维护与彰显自己的主体性,并不等同于从「服从所有安排」这一极端转向「反抗一切安排」或「成为安排别人的那一方」的另一个极端。”

    “主体性所代表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本质上的含义是「我认清了这一选择的优劣,并经由慎重的权衡,愿为这一选择其后的结果自行负起全部责任」。”

    “而服从性所代表的「我被安排并说服自己接受安排」,则意味着对自行思考权衡这一权利与责任的主动放弃。当在被安排的路径上行遇挫折,便可尽情责怪当初替自己做出决定的那个人——当然这并没有什么用,大多数时候只是无能狂怒,和在此之后的自我劝服与妥协。”

    “所以主体性和服从性的最大区别在于,是否握住了自行思考与权衡的权利和责任。”燕无辰总结复述,“而不在于「如何走上这条路」这一过去之事。”

    褚眠冬点点头,“过去是无法改变的,我们也已在过去做出了在那时的认知水平和客观能力之下,我们所能做出的最好决定。因此,目光应聚焦于当下。”

    “月渚是否坚持着自己的主体性、是否被安逸麻痹、进而自我说服,取决于她如何做出眼下的这个决定。不是「答应即等同放弃主体性,拒绝就意味着对主体性的坚持」——”

    “而是,「她经由慎重的思考与权衡,做出了她愿为此承担一切结果的决定」即为坚持主体性,「她放弃思考,懵懵懂懂随意选择」才是放弃主体性。”燕无辰接过话头,“无关乎具体的选择是「答应」还是「拒绝」,而在于这一选择是「如何」被做出的。”

    褚眠冬再度颔首:“正是如此。”

    关于公主与神兽故事的交谈暂告一段落,两人又闲聊些日常,沿着林中小径继续缓步向前。

    时值午后,日头正好。多年生长的修竹高且直,团团繁茂的青叶荫蔽在头顶,阳光自青叶团簇的缝隙间落下,所过之处映出深浅不一的清透绿意,似一片以青绿绘就的海。

    阵风吹过,二人抬首看向头顶叶海,不觉驻足屏息,同听风拂竹海带起的层层远近轻簌之声,一时间俱未言语。

    待风过,白衣少年转眸,看向身侧的青衫少女。

    “其实每回同褚道友聊过,我都会非常钦佩你。”燕无辰轻声道,“于日常闲话之中、笔下文字之间,你总能看见人心最细腻的纹理,触及那些总被忽略,却最为重要的存在。”

    “我们时刻在思考,却很难有意识地注意到「我们为何如此思考」,「我们如何更好地思考」。”他说,“想来也很是奇怪,分明我们的一生都在为各自的思考方式买单,我们却很少审视自己的思考路径——这个决定我们「怎样活着」的重要存在。”

    “正如我们一生都在与无数人说话,却鲜少与谁有过深入灵魂肌理的、真正有效的沟通。”褚眠冬说,“我总会想,好像我们一生中的大多数时间,其实都在做着那些并不真正重要之事。”

    她叹了口气,“我不想用「这世间珍贵的事物大都难得」这样的话来劝服自己「世界就是这样的」、「理应接受现实」。这现实分明有变得更好的可能,哪怕一人之力不足以改变全局,却至少可以先让自己从违心的自我说服中解脱。”

    “但似乎,我的思索也并不是那般有说服力——「脱离现实、实践不足、理想化、空中楼阁」,抑或「吃饱了撑的」,这些都是最常见的评价。”青衫少女轻轻摇头,“对这世间的大多数人来说,「活着」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了,并无多余的心力去思索「怎样活着」。”

    褚眠冬微微垂眸,“某些时刻我会想,思考着这些的我……是否又在另一意义上陷入了站着说话不腰疼式的傲慢?”

    “但这些思考是必要的。”燕无辰同样摇头,“一个人为饥渴与温饱奔忙半生,待到终于吃饱穿暖、解决了「活着」这一问题时,总会不得不面对「怎样活着」。”

    “倘若一个人从未思考过这些,那么,即使经由半生努力挣得腰缠万贯,也无法寻得真正的安宁。”他道,“没有金钱的确万万不能,但拥有金钱同样无法万能。”

    “这世间有多少人,前半生挣得家财万贯、权倾朝野,后半生又为寻得心安,散尽家财而不得。”燕无辰说,“「活着」的人很多,想清自己要「如何去活」并付诸实践的,却寥寥无几。”

    白衣少年轻轻叹声。

    “也许我们本不应割裂「活着」与「怎样活着」这两件事,二者本为一体,从一开始便无可逃避。”

    “也因此……”他一字一句道,“无论世人如何认为,至少在我看来,褚道友的这份思考与探寻,对我而言很重要。”

    “所以,褚道友,请继续思索下去罢。”燕无辰认真看向褚眠冬,“便如你所说,至少将自己从违心的自我说服中解脱出来……”

    白衣少年抬眸,深深看进褚眠冬眼底。

    “也让我在漫长的夜航里,总能在你眸中看见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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