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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都可以找他,一定要找他◎

    那天的后来,是赵怀钧开了门离开。

    门外焦灼等待的人里,单晴晴和宁蒗是最先冲进来的。

    宁蒗反应最快,她飞身扑过来,闪速拿过旁边的毛毯裹住她凌乱的身子,单晴晴见状赶紧拦着门外保安与经理连声感谢善后;

    李蒙禧助理满头大汗跟在赵怀钧身后,拐弯抹角地探问李蒙禧的情况,可赵怀钧退如兵败,一句话没留,是Leo游刃有余地拦住李蒙禧助理,将人请到另外一间套房。

    奉颐从沙发上坐起身,眼前的事物已经模糊到分辨不清,恍惚的意识里,只听见外面有许多脚步走动的声音。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被严严实实地捂在了酒店内部,无一人敢声张外传。而顶层套房虽被事先严控把守,但房间内的人身份非同小可,加之动静实在闹得大,多少还是惊动了酒店许多工作人员。

    于是这桩风月就在第二日的人云亦云里,不胫而走。

    说是某位顶流女星不知为何得罪了金主,金主大发雷霆,要找这位女星算账,两人在房间内剧烈争执,场面闹得特别难看。听说门开的时候众人冲进去,看见女星不着寸缕地躺在沙发上,金主连衬衣领子都是乱的,里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些风言风语在小范围内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有鼻子有眼,到最后,都变了个味。

    李蒙禧在第二日酒醒后,从助理口中了解了来龙去脉,心下一紧,登时蹙紧了眉头。

    想也没想就敲上了奉颐房间的门。

    宁蒗前来开门时,他身上还有未散的酒气,可他第一句话便是:“奉颐呢?还好吗?”

    说完一抬头,就看见了宁蒗身后、客厅中央正在忙活的化妆师与造型师,中间的女人妆容过半,坐在镜前闭目养神,瞧不出什么异样,倒让李蒙禧觉得自己的担忧多余。

    宁蒗邀请他进去,李蒙禧看了两眼内室,七八个人正围着她工作,人多纷杂,耳朵也杂。于是想了一想,还是摇头:“你们先忙吧,我再找时间联系她。”

    他以为奉颐没什么大碍。

    可敲门前的半个小时她还在无声地掉泪,化妆师因为见她眼底憔悴却上不了眼妆,感到一丝无奈和心疼。

    她一夜未眠,宁蒗就陪了她一夜。

    女明星与公子哥的秘闻,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桩闲谈的风花雪月,但却是彼此的撕心裂肺。

    与学生时代不同的是,步入社会后的成年人没有太多喘息修复的空间,大家都需要解决生存,解决温饱,许多难过的情绪都只能穿插在无尽头的工作里。

    奉颐同过去没什么分别,兴许因为他们这些年已经习惯异地,所以一夜的揪心窒碍过后,该有的分离感并没有太过折磨她。

    让网络谣言静置的这段时间,她背后的人脉与资源进行了一场大洗牌,而新的工作室、新的规划、新的令她必须连轴转在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之间。

    她全面复出的状态一如既往,甚至因为换了新的妆造团队后展现得更好。白天商务行程,晚上业内饭局,逐渐拥有话语权的女人在曾经只觉得“乱”的局上竟也开始从善如流地掌控资讯。

    多年前跌落时骤然醒悟,而后执行的所有规划在今日终于见到巨大成效——离开了赵怀钧,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风浪。

    她是真的在这个圈子里站稳了脚跟,哪怕过程跌跌撞撞,暗含许多潜在缘故。

    日子风光依旧,除了许多次梦里,她听见那道难过到心碎的声音:

    “奉颐,你绝情得让我觉得你从来没爱过我。”

    惊醒过来时枕边总是有湿渍。

    然后就睁着眼睛,再也睡不着。

    奉颐在这些方面向来有很好的自我疏解的能力,她没太把感情中分分合合一事看得过重,甚而面临离别时都多了些坦率。

    但不知为何,这次竟然这样难捱。

    或许十年光阴对于彼此而言本就厚重如山,细碎的日常在无声之间浸透彼此的生活。

    最明显的是某次夜晚她突然醒过来,她恍惚一瞬,还觉得自己身侧躺着一位睡眠轻浅的人,会在她睡醒后倾身过来,把她搂入怀中,然后轻拍她后背:做噩梦了?别怕,我在……

    可这样温存的场景却随着梦境一起破碎,回归现实时,她竟有了一种“但愿长睡不愿醒”的妄念。

    Leo是一个月后在上海找到的她。

    那时候她正好在上海参加一场秀,为时尚曝光造势做准备。

    Leo在酒店套房外等了她两个小时,最后是宁蒗笑眯眯地走出来,说了声抱歉久等,然后请他进去详谈。

    酒店里工作人员都有意识地回避,空荡荡的,只有一位全妆精致到攻击性十足的女人,穿着性感的礼服坐在茶桌后等他。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那沓资料,直接抒明自己这趟来的使命:

    “北京木息阙、还有在上海静安的两处房产、洛杉矶比利弗山庄的那处别墅,还有这张卡里的钱,都是赵总给您的经济补偿。比起你们十年的感情、奉小姐十年的青春,这点物质上的东西不过轻如鸿毛,更何况这么多年,说是赵总早已将您当成自己的妻子也不为过。所以请您一定收下,不要推辞。”

    赵怀钧身边的人素养极佳,说起话来不卑不亢,交代得体面又周全。

    女人听了这席话,明艳的脸庞尽是沉淡平和。她指间静静燃着一根细烟,望着桌面上的一堆东西,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突然想起当年两人情最浓时,他总爱同她说起他们这圈子里的那些“奇人异事”。

    他说以前高从南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圈子里的姑娘,两人好了三年,分手的时候却各自带着律师与保镖,雄赳赳气昂昂地对峙在桌子两方,起初本意是想着不能让对方占自己一点便宜,自己更不能吃一点亏,可谁知高从南心软了一下,最后还是多给了对方一大笔补偿,但那次之后,再谈过的姑娘,都没了这位的待遇。

    他还说舒魏与那位前任分手时,武邈也是去这么干的,包括甘晓苒同那些演员idol谈恋爱,亦是如此。

    到了他们这种量级,对隐私、对财产利益只会看得比普通人更重,有时候一段恋爱谈得久了,这些拿经济补偿封口的事情倒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当年听这些事儿的时候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二人也会走到这种境地。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她轻微走了些神,没注意Leo转达给她那些话时,眼眸中转瞬即逝的无奈。

    他回忆起赵总将这些东西交给他时,自己按照习惯,顺口问了一句:奉小姐如今处境并不宽裕,投资的项目将来是否盈利更是难说,赵总您需要给底下人再打打招呼么?

    Leo的提点不无道理。

    赵怀钧坐在桌后半晌,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去吧。

    Leo从一毕业就跟着赵怀钧手底下,怎么会不明白Boss当时的心思?

    思及,他又缓而郑重道:“赵总还说,您现如今全身家都投在那部电影上,风险难料,有时候手头也难免会紧。今后,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他,一定要找他。”

    都可以找他,一定要找他。

    奉颐独自消化着这话。

    那日两人闹得并不愉快,在奉颐这里,说是决裂也不为过。她笑了笑,像是不信:“他会说这样的话?”

    Leo点了点头,模样肯定。

    她微微挑眉,神色无恙:“我知道了。”

    Leo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可就是这一眼,Leo知道,奉小姐不会再找他了。

    Leo离开后,奉颐又在原处坐了许久。

    直到宁蒗进门来提醒她快入场,她方才堪堪回过神,起身出门。

    坐在时装会场,周遭充斥着节奏强劲的音乐,身材高挑的模特踩着节拍从眼前一个接一个地过。

    她视线淡淡,偶尔低头与人浅浅交谈。

    心脏却在空荡荡地疼,没有停止过一秒。

    那次之后,她再没收到关于赵怀钧的任何消息。

    这个人消失得彻底,有关他的一切消息都被有意封锁屏蔽。木息阙里有关他的所有物品也都被Leo抽空时悉数搬走。

    但他唯独留下了林林。

    《长宴》审核周期长,这个期间奉颐几乎身无分文。赵怀钧分割给她的房产与那一大笔钱,倒是实实在在地解了她燃眉之急。

    她是在次年二月回的北京。

    二月时,新年至。年岁荏苒,光阴往复。

    不知不觉,这已经是她来到北京的第十一个年头。

    曾经在瑞也嘉上做艺人时负担不重,常师新过年期间能不给她安排工作就不安排,除却最忙的那几年待在剧组里,其他时候她大都能回一趟扬州。

    但今年自己成了老板,就不能偷闲了。

    车上了高架,司机开往的目的地是木息阙。

    路上奉颐比对着手头上两个剧本项目,又想起初二有场与某位监制的饭局,在手机备忘录里作下记录和标注。

    宁蒗坐在后面玩手机,却不知看见什么,忽然笑了两声。

    奉颐瞥了一眼,问她看什么这么乐呵?

    宁蒗从后面趴上来,拿着手机给她看。

    是一则圈内共同好友的朋友圈。

    这位经纪人发了一张照片,定位在拉斯维加斯,背景的赌桌旁有个人,眼熟得很。

    奉颐接过放大仔细瞧,辨出这竟是好久没联系的常师新。

    宁蒗在耳畔笑道:“新哥最近快活着呢,前段时间还去了一趟拉斯维加斯。”

    奉颐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心中骂了句这人愈来愈不思进取,而后将手机还给宁蒗。

    可半分钟后,她倏然一顿,反应过来其中的异常——

    怎么又是公益慈善,又是赌棍赌场……

    刹那间,奉颐想通了什么,脊背顿时升腾起一股寒意。

    她细思极恐,越思越恐。

    他去拉斯维加斯干什么?

    一个从不沾赌的人去国外有名的赌城,还能干什么?

    突然这么大动作,只怕事态已经严重到了人顾不得体面周全的时候了。

    “常师新现在人在哪里?”

    宁蒗愣了愣:“应该回国了吧?前几天还听粟粟说他回来加班了。”

    她心神不宁,合上文件:“调头,去瑞也嘉上。”——

    她离开瑞也嘉上还不足一年,再次回到这里时,没有半点生疏的感觉。

    粟粟提前得知消息,没惊动任何人,一个人在电梯口接他们。

    她是想按住奉颐,毕竟这个时期奉颐出现在瑞也嘉上并不是多名正言顺的事情,而且电话里奉颐询问常师新动向的口吻也并不算多友善。她担心,两人又会闹出不好的事情。

    可奉颐说,只当她作为十年老友来拜访拜访常师新。

    粟粟怎么可能信这样的话,等到奉颐一出电梯就想要上前拦住她。

    奉颐也不是个性子软的人,只是今时今日脾气收敛许多,她推开粟粟,只说去年被赶走得不明不白,有些事儿,得问个清楚。

    粟粟望向宁蒗,企图从宁蒗的眼中找到她这趟来的根本目的。

    谁知宁蒗也茫然地摇了摇头。

    奉颐突然出现在公司,员工都注意到,诧异不已。

    上次她来,和常师新大吵一架后就被踢出了瑞也嘉上。这阵风波刚没过多久,作为瑞也嘉上的“门外客”却再度杀回来,能有什么好事?

    他们站起来想查看情况,却只看见奉颐直奔常师新办公室。

    大门死死关上,什么都没摸清。

    常师新的办公室与普通员工办公区相隔甚远,两人若无歇斯底里的大吵,关着门谈话倒也没几人知晓。

    这会儿的常师新正是浏览行情时间,不速之客突然造访,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计划。

    他瞥去一眼。

    奉颐也正好转身,同他对上视线。

    她瞧着眼前这个从底层一路厮杀到如今位置的人,深而沉的眼眸看不见底,浑身不怒自威的气场,早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不可否认,这个人工作能力超群,总能在短时间内捧出新人,迅速完成资本融合。业内好些演员都知道他的本事,争破了头地想进瑞也嘉上。

    瑞也嘉上能做到如今的规模,离不开他这只操盘的大手。

    但唯一坏在,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厉害。

    他们之间从没虚假寒暄的那套,习惯见了面就说事儿,相处时丝毫不含糊。

    可这天不知道为什么,奉颐突然就问不出口了。

    她对那个答案莫名抵抗,就像一只鸵鸟,危险来临时只会把头埋进沙子里。

    于是话到口边,就成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常师新等了半晌等来这么句话,被整笑了:“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奉颐深深呼吸后,朝他靠近去:“我最近有个事儿不太明白。你也别怪我冒失,我以前遇上不明白的,都是来问的你,习惯了。”

    常师新颔首:“你说。”

    “我前段时间在饭局上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人。那个人原来挺厉害的,金融行业。可惜后来路走歪了,被人拉着去做什么「资金优化」,说是普通理财……后来就被抓了,判了八年。”

    她刻意停顿一下,直视常师新:“你说,他当年要是聪明点,去自首,是不是就会从轻处理了?”

    “嗯,”常师新面不改色道,“自首确实能从轻处理,不过这种常识也能费你专程来问我一遭?你很闲吗?”

    奉颐静静看着他,没逼问到底。

    她知道他不会承认的,她也没有证据,仅凭猜测的说辞都是徒劳。

    常师新这镇定自若的模样,忽然让她想起,自己当年走红时第一次拍杂志,因为业务不够熟练,被常师新私下训练许久。

    那个时候两人不名一文,在时尚圈里没半点熟识的人脉,常师新私底下陪着杂志主编喝了几场酒,到了正式开拍的时候,又弯着腰跑前跑后,在片场兜转了一圈,递烟、塞钱、说好话,就为能让摄影师拍出她最美的角度,让杂志销量能好看点。

    她忘不掉那一年的常师新躬身为多少人点过烟,笑脸讨好地叫了多少的“哥”。

    他在她身上耗费了所有心血。

    而荣丰更像是直接享受了他的胜利果实。

    过往种种催得人眼睛渐渐泛起涟漪,她问他:“这就是你让我去荣丰的原因吗?”

    “常师新,你他妈犯法了你知道吗?!”

    那两个字被她咬得触目惊心。

    常师新瞳孔微颤,手中转动的笔就这么掉在了桌案上。

    随后他阖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莫名笑了一下。

    “我干这事儿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重新睁开眼,陷进身后那把椅子里,目光虚无张望,像在回忆,深叹道:“可我这辈子啊,已无父无母,妻离子也散,若没有半点荣耀加身,不就白活了?”

    “所以我想一步一步爬上去,我就是想要钱,想要更高的地位,有什么错?”

    他渴望已久,也的确成功了。

    他常师新如今最大的财富,就是眼前这个叫奉颐的姑娘。

    从他当年见她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能行。

    那张脸,天生吃这口饭的。

    尤其调查到她是音乐生后,他一个人坐在那个破落的出租屋里,心中迅速生成一个疯狂的计划——他不要一辈子待在这个破房子里发烂发臭,他有本事、有能力,凭什么不能打造出一个影视歌三栖巨星?凭什么不能让世人都记住“常师新”这个名字?

    奉颐从不否决他对钱权的渴望,她太清楚他是从什么样的深渊挺身走过来的人,所以曾经他多次铤而走险,她都愿意不计前嫌。

    但这次不行了。

    法律是底线。

    他有多心高气傲,她不是不知道,是以劝他的时候胸口高悬,连自己都没有底气:“常师新,你去自首吧。等你出来了,咱俩再重新大干一场……”

    他笑了,眼中丝毫没想东山再起的欲望,只是觉得荒唐:“你刚签进荣丰,合同哪儿能是儿戏?”

    “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早点让她知道,她也能叫他及时收手,两人也不至于成今天这样,一拍两散,闹得体面全无。

    奉颐这句话让他沉默了很久。

    座椅停止了小幅度晃动,他静凝着某处,许久后才低声吐出一句:“不想拉你下水。”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不尽的酸楚那瞬间覆上心头,弄得奉颐鼻子有些堵塞。

    她低眸,点了点头。

    到这里好像也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起身离开,手刚握上门把手,常师新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当年将你送给赵怀钧,你怪过我吗?”

    奉颐顿在那里,没有说话。

    连她自己都承认那个时候跟着赵怀钧,就是最好的选择。而赵怀钧也确实护住了她,叫她比起许多人来,少受了太多苦。

    然而常师新却像是默认了她是怪他的,自嘲道:

    “可是奉颐,我却很感谢你……那时候,只有你信任我,找到了我。”

    从她推开大门找到他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姑娘是个靠得住的伙伴。

    她像低谷时的伯乐,更像并肩作战的知己。

    她是他第一个亲手全权捧出来的人,所以哪怕后来有再多的新人,他对她也永远不一样。

    这是常师新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而过去的十一年里,他们从来都恶言相向,争锋相对。

    奉颐很想说点什么,但唇瓣翕动过后,发现这就是个无法开解的死局。

    “赵怀钧不会放过你的。”

    她背对着他,轻声说:“我帮不了你。但我劝你,莫要自掘坟墓。”

    话音落尽,她径直开门离去。

    见她终于出来,宁蒗连忙挥别粟粟,跟着她进了电梯。直到上车,驶离瑞也嘉上的大楼,宁蒗也不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脸色难看得很,眼圈也红红的,要哭不哭地撑着。

    宁蒗从没见过这样的奉颐,惴惴不安地对着前座司机道:“咱先回木息阙吧。”

    “我不想回去。”

    她害怕触景生情,怕此刻的自己承受不住这样加磅的悲恸。

    奉颐强忍着心上的涩,望着外面的柏油马路,说:“郊外清净,去郊外逛逛吧。”

    京郊密度小,加上临近年关,似乎比市区更寒冷几分。

    这个季节的北京没下雪时,树枝瞧上去干枯又伶仃。好在今日天空挺蓝,灰扑扑的柳条枝在湛蓝天空下也被衬得养眼许多。

    她没给固定地址,司机便只能无厘头地全凭心意地绕着开。

    奉颐脑袋倚在车窗上,不知想些什么,眼眸凝着窗外景色有些呆滞。

    当车开过某片结冰的河面时,她却神色一晃,面上闪过一缕光彩,脱口道:“停车!”

    车在马路边急急停下。

    奉颐戴着冷帽,裹好围巾走下车。

    仔细远眺而去,才发现这片荒野不知何时已杂草丛生到没过人的脖颈。

    想想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许多年前,大家都无人问津的时候。

    她和程云筝、常师新三个人在这里放了一场烟花,庆祝自己未来即将步步高升的人生。

    她说希望下一次大家再坐到这里,是所想已事成。

    可如今真的成了吗?

    要做影帝的,傲骨尽挫灰心失意,被逼躲去海外;

    想流芳百世的,误入歧途,刀刃悬在脖颈上,再也回不了头;

    只有她,稍有半分人样,却也浑浑噩噩一片茫然。

    好好的三个人,仿佛从那一刻开始作鸟兽散。

    十年后再看,是故地重游,也是刻舟求剑。

    脚下石子路不稳,奉颐走着走着,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是旁边的宁蒗轻呼一声,紧紧抓住了她。

    两人的掌心交握,一晃神,仿佛看见那年婵丹官府,初见常师新时。

    “你好,奉颐。”

    “常师新。幸会。”

    那时双手友好交握,殊不知命运在刹那间会合,撑起他们今后十几年的拼搏与沉浮。

    眼前倏而再次重燃起满天的烟花,绚烂盛大,仿佛比那年在这里放过的那一场,更壮观更漂亮。

    凛冽的大风迎面扑来,刮得帽下发丝微扬。

    她搂着宁蒗的肩膀,对着那片天空,忽然轻声哽咽道:“蒗蒗,我想程云筝了……”

    钱、权,这两个东西,如同双刃剑,把少年心气活生生磋磨。

    “早知道成名代价这么大,就不入这行了。”

    成长的疼,抽筋剥骨。

    她真的很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课后,回到那个十八岁的扬州城,找到那个在奶茶店兼职的女孩子,告诉她:西烛,其实长大真的没有想象中那样好。

    很累、很累、很累……

    成年人的世界充斥大量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有的人出现三两年,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有的人横跨过生命,以痛苦逼会你疯狂成长。

    而他们在时间线里走走停停,终究只是陪伴了其中一段路程。

    奉颐轻轻抹去眼角的泪。

    所以,人生这条路,终究是要靠自己一个人咬牙走下去的,谁来陪都不行。

    你说这些年她过得不好吗?

    其实挺好的。事业节节攀升,名气打进国际。

    但要说过得好吗?

    她总觉得这一路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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