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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假的◎

    那天奉颐很早就离开。

    离开前没忘记给赵怀钧一个合理的理由:顾清然工作室有事儿。

    在逢场作戏的方面,她向他学得炉火纯青。

    出了俱乐部,那个文件夹被她随手扔在路旁垃圾桶里。

    奉颐站在车边,停顿了好一会儿。临近傍晚,风里带着寒意,吹在单薄的身体上,激起片刻轻微战栗。

    胸口的酸闷迟迟难以消解。她轻吐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点上了其中一根。

    骤起的白雾弥漫过视野,将眼前一切都氤氲模糊。

    指尖的灰胎簌簌下落,她抽了几口后咬住烟头,回头,最后仰望了一眼身后金碧辉煌的俱乐部——红旗在夜色寒风里飘扬,建筑高耸如睥睨俯姿。

    眼底微漾,惘然如行经一场淋漓大梦。

    这么多年,高从南总算是办了件好事。

    她瞥开了眼,抬手掐灭烟后,果断上了车。

    为真实可信,她还是将开车去了顾清然的工作室呆了两小时。

    这两个小时她一个人坐在练习室里什么话都没有,没告诉他们自己来过,也没开灯,让别人知道自己来了这里。

    她就这么呆坐在地上,靠在冰凉墙面,刻意忽视手机上发过来的诸多消息。

    啪!

    练习室的灯突然被人打开。

    一瞬间的刺眼令奉颐偏过头,下意识抬手去挡。

    顾清然单挎着背包从门外进来,蹲下身,好奇地看她:“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她半磕着眼睛,试图让自己尽快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岔开话题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话不该我问你么?这我的工作室唉?”

    奉颐想想也是,讽笑一声:“真是昏头了。”

    这行为举止不大像她该有的水准,顾清然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丢魂了你……没事儿吧?”

    丢的岂止是魂。

    她抬表看了看时间,缓缓起身:“我该回了。”

    答非所问,顾清然觉得她莫名其妙。

    坐久了腿有些麻,奉颐缓了会儿才往外走,刚没走几步,像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现在还喜欢常师新吗?”

    顾清然在这方面从来坦荡:“喜欢啊。”

    “可他这个人很烂。”

    “所以我犯贱嘛。”

    “……你还挺洒脱。”

    顾清然歪头,挑眉笑道:“当你夸我了。”

    奉颐嗤笑,发现这世上的正常人,还真是少得难能可贵。

    开车回到了木息阙,到家时一派清冷,只有林林扑上来接她回家——他还没回来,大概留在俱乐部应酬。

    手机消息在这期间倒是又来了好几条,她通通视作不见,抱着林林赖在沙发里。

    一闭上眼全是那些话。

    整个世界乱到仿佛一台永不停歇的废机器,在杂乱无章地嗡嗡作响,奉颐无措地站在机器面前,被扰得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整理思绪。

    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是从这以后,她不会再随他去任何场合。

    思绪繁杂,想多了也累。

    后来她慢慢就睡着了。

    再有意识时,是一阵轻微颠簸将她吵醒。

    她半睁开眼,迷迷糊糊间,只瞧见男人熟悉衬衫面料,与紧绷的下颚轮廓。

    还感受到他饮酒后烫热的身体与促急有力的心跳,他们把她紧紧包围起来,以平缓的速度、轻慢的动作把她放在卧室床上。

    她轻喃,似是习惯性叫了他一声。

    却忘了到底叫的是“三哥”,还是“赵怀钧”。

    睡意朦胧里,她好像听见他淡笑回应了她,责备她怎么又在沙发睡着了?

    几乎与过去任何温存时刻都没什么不同。

    可心脏就是在听见他温沉声音的一刹那,轻轻抽疼了一下。

    它在提醒她:奉颐,这是假的。

    她翻过身去背对他,片刻后他又包裹贴合上来,整个身子都在他掌心与胸膛之下。

    他把她嵌进自己怀里——他们每一次拥抱都是如此,紧密而亲昵,嗅着对方衣领里的味道,又或是十指紧扣,体温相融地睡去。

    奉颐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愣怔盯着地面折射的一星半点的冷光,听着身后人沉稳的呼吸,很久很久,才慢慢睡去。

    混乱的思绪在经历一夜的清理,再醒时,已恢复许多理智。

    奉颐没有犹豫,第二天就私下里托宁蒗去打听了那些事情。大概不会很难,她猜高从南会故意给她放消息的。

    果然宁蒗没两天就给她带来了结果。

    赵政和口中那位小姐姓申,叫申茵雪,申家人的独生女,也是赵政和同一学派毕业的师妹。

    这姑娘聪明,但性子却骄横得很,同圈里多数娇小姐全然不同,酷爱赛车、攀登、帆船各类极限运动,浑身那股蛮劲儿与赵怀钧够得一拼。

    她几年前就与赵怀钧认识了。那时大家都觉得两人般配,不论是家世,亦或是爱好习性,都有不同于常人的契合。

    听说刚开始两方人为了撮合他们,还特意收了赵怀钧护照,将他扣留在伦敦近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全是和这位申小姐一起度过的。

    几年前。伦敦。三个月。

    久远的记忆那一刻被骤然唤醒。

    听宁蒗说到这里,她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你的意思是说,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宁蒗瞅见她已经有些泛红的眼眶,顿时噤了声。

    奉颐当时就坐在沙发底下的地毯上,半撑着额头,抬着眸,目光尽是疑惑与不信。

    那模样,是真的伤了情。

    她早已经习惯别人将“奉颐”和“赵怀钧”这两个名字混为一谈,如今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与赵怀钧更加名正言顺地关联、纠缠,竟让她有种自己才是局外人的错觉。

    “行,我知道了。”

    她对宁蒗说道。

    宁蒗不放心她,离开之前犹犹豫豫思索再三,最后还是说了出口:“奉颐,有时候突然看清一些事情,千万不要觉得是自己倒霉。其实是命运在怜悯你,因为你是幸运的孩子,所以才能及时止损。”

    她听笑了,愣是逼退眼中泛起泪意,说不会的。

    但其实那神色放在宁蒗眼里,特别不自然。

    奉颐也想不通,明知道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当初怎么还是稀里糊涂地与他缠混至今?

    不知是出于补救,亦或是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份落差,那天过后,奉颐不再待在北京。

    以前工作一结束便马不停蹄地回到这里,现在却是能待在外面就待在外面,有时候连赵怀钧的电话也不会接,消息更是装作没看见。

    一连三个月,从十月底到次年一月底,北京城被白雪覆盖了厚厚一层,奉颐没再回过北京一次。

    她像个流浪的孩子,常常待在工作过的城市里,然后又等待下一个工作行程,如此辗转循环。

    听说赵国栋的身体状态下滑后,集团的核心工作几乎是赵怀钧一人在操持。所以这个未来即将上任的新董事终日忙碌不堪,就连给她发来的消息,也是一周一条的频次。

    他也许会察觉到她的疏远,但不会有空来找她。

    繁琐的事务会比她更快找上他。

    而奉颐一直都知道他想找她好好说会儿话,奈何总抽不出空来。于是她也顺水推舟,拉远了彼此的距离。

    生气时候不做决策,难过的时候不做决策,因为任何一个情绪大起大落时,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与破坏。

    她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彼时她正待在洛杉矶拍摄品牌新系列时装,他人正好在北京,准备赶往下一个行程的空隙,专程给她拨来一通电话。

    这次奉颐选择性接了。

    她磨蹭了许久,最后慢吞吞地接起。

    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面,这个时间若换在许久以前,这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频率,但若放在去年,他们其实已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彼此。

    赵怀钧耐住说想她的心,因为对面的人儿似乎兴致不高。

    他问道:“最近不开心?”

    “还好。”

    “工作压力大?”

    “有点吧。”

    他静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是怪我没能陪着你?”

    他试图在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里找到她突然变脸的原因,以为还同以前一样闹了不快,他随便哄哄就能好。

    可奉颐知道,这次哄不好了。

    她想了半晌也没想好要如何回他这话。

    其实她想的更多的是,他在哄她的时候,会想起“她只会是他情人”这件事么?

    奉颐没理出头绪。

    那边却忽然传来几声异常咳嗽。

    她顺口道:“感冒了?”

    “嗯,昨儿淋了点儿雨,无碍。”

    说着又咳嗽几声。

    奉颐听着还挺严重,想了一下,还是开口叮嘱国内这段时间是重感冒高发期,一定让Leo去买点药,最好去医院打点滴,别耽搁。

    赵怀钧当时在电话里答应得挺好,可奉颐知道他什么秉性,第二天打电话过去盘查时,果然已经打不通了。

    她给Leo打了电话,Leo接得快,也很快告诉她:赵总这些时间身体疲累,状况一直不佳,前几天染了风寒感冒,却愣是将病拖重,昨夜发了高烧,在床上没起得来……不过这会儿刚吃完药,已经睡下了。

    奉颐轻嗯,又问:“很严重吗?”

    Leo顿了顿,说:“挺严重的,都烧得意识模糊了。”

    她听出Leo话中夸大其词,淡道:“吃过药没事就行。”

    “你忙吧,我先挂了。”——

    赵怀钧这三个月没闲着的时候。每日行业趋势、商务会谈、行业峰会、公司内部大小会议、推动项目落地实施……行程几乎占满了他的时间。

    奉颐这三个月没在北京,他也没能抽出空来。

    赵怀钧起初并没上心。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时常忙于各自手头的事情,很少有如胶似漆地黏着时。只是偶尔想起对方了就联系联系,听听对方的声音,就当为单调的生活解解闷儿。

    若是有空最好,他能直接飞去她的城市看一看她,看那张小脸为拍戏都奔波成什么样了,适时心疼一番,能换得她逐笑颜开,然后黏糊糊地叫他“三哥”。

    这些年都这么过的,惯性太强,以至于他很晚才反应过来她可能生气了这件事。

    十条消息回一条,电话常常处于不接状态。

    女人会莫名其妙生气不理人,这种事情赵怀钧没经历过上百,也有几十。

    但今非昔比,他没了昔年的闲散,也做不到立马放下手头的事情飞过去找她。

    这事儿就膈在他心头许久。

    临近年关,公司上下高速运转,直到一月底,方才得以稍显松快。

    他念她得紧,动了要去找她的念头。可似乎天公不作美,这个念头刚钻出来,他就淋了一场雨。

    竟还给自己淋出了重感冒。

    手上诸事应接不暇,他想忙过这段时间就去洛杉矶一趟。于是这场感冒一拖再拖,终于在那个清晨,被彻底击垮。

    浑身烧烫不适,意识模糊间,他又听见Leo在叫自己。

    Leo俯身来轻拍他的脸,给他量了体温计,又喂他喝了水。

    赵怀钧睡得沉,梦里梦间都是些纷乱交杂的事情。

    他梦见大哥对他说的话,梦见申茵雪尖锐的叫嚣,还梦见奉颐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跟前,别有目的却特别腻歪地冲他叫“三哥”……

    意识沉沉浮浮,分不清自己的具体方位。

    他又梦见自己睡在木息阙的床上,仿佛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坐在床沿,拿着体温计,正面无波澜地低头来看他。

    他轻轻赖赖地笑了一声。

    将她拉下来,同时自己也贴上去。

    被子窸窣作响,男人滚烫的脸颊埋进她小腹,为将就他,她也放低身子来,伸出手拥住他。

    两人相依在床侧,他声音嘶哑,还是没什么精气神,闭着眼轻喃道:

    “这个梦做得好,竟把我熙熙盼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能遇见熙熙这样敢爱敢恨的好姑娘,赵老板这辈子就常驻在庙里烧高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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