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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修)

    ◎那就自己坐上来动◎

    赵怀钧到的时候,媒体采访的环节已经开始。

    尽管大家将镜头与话题对准了金宥利,赵怀钧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小姑娘今天可真漂亮,从他的角度望过去,竟隐有压住金宥利的势头。

    不同以往与他在一起时的素面朝天样,那蓬蓬秀丽的头发是精心捯饬过,皮肤白白嫩嫩,眼睛里尽是星星闪闪的碎光,顶着一张舒展大气的脸,一笑,就叫人心坎发软。

    但旁人若真觉得这姑娘没威胁,才是最大的笑话。

    瞧她被人为难时那双滴溜溜转着的眼眸子,足以说明她正在飞速思考,思考要如何逆转,如何公关,如何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身处漩涡时第一反应不是慌乱,而是沉住气,控住场面。

    有的人天生就是成器的料。

    赵怀钧移开眼,又瞧见好几个媒体和观众趁金宥利发言时,扭过镜头去悄悄拍了几张奉颐。

    那时候,她正在冲李蒙禧笑。

    两人的互动被媒体抓拍下来,赵怀钧听见旁边有人说:这个小妹妹好漂亮的哎,感觉能火的。

    ——李蒙禧都被请来站台捧场的制作,能被塞进来的新人怕是都不简单的呀。

    ——那张脸看着就不简单啊……哎?不会是李蒙禧的人吧?

    ——李蒙禧?咋可能!

    ……

    赵怀钧没待几分钟就走了。

    司空见惯的场面,按说往日赵怀钧是压根不出面的,这遭本就是念着小姑娘第一次首映礼,特来捧个场,哪里知道会瞧见这样一幕。

    没良心的小东西。

    他耐着心等了她几个月,结果等来这么个结果。

    显得他那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像个笑话。

    赵怀钧开了一瓶酒,玛瑙色浆液缓缓滑落进高脚杯,他喝了两口,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顺手搁置在旁。

    他没开灯,日落后蓝调的天空里杂着一丝残黄,脚下北京城夜灯初上。

    他坐在沙发里,头仰靠在沙发背,手里点上了一根烟,心不在焉地抽着。

    他今日见到了大哥,赵政和。

    赵政和今年被调迁回北京,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约他吃了个饭。

    “怀钧,大哥管不了你们家的事儿,但只想求你,到时手下留情。”

    常年位高权重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叫人心绪复杂,但想来赵政和也明白,赵赫轩不是他对手,虽如今虽处处压他一头,但迟早有一天得滚出北京城。

    赵怀钧其实挺羡慕他这二哥。

    大哥赵政和与他是一脉所出,当年老赵与原配分家,赵政和跟着原配母家从政,赵赫轩便跟着老赵。这么多年了,赵政和借着母家与父家的助力节节高升,赵赫轩却被养得不成大器。

    大哥聪明,从懂事起就瞧出自己这弟弟被赵家养废了,后来予他厚待,更像是未雨绸缪,替赵赫轩提前打点,只盼有朝一日他能手下留情。

    可大哥对他也是真好,不管出于利益,亦或是情分,赵怀钧都认这个大哥。

    但终究还是他们亲兄弟更情谊深厚。

    黑夜里,他悄然一声长叹。

    白雾散尽,蓝调消弭。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房间内进入无休止的黑。

    他等了许久。

    终于,门口传来一声动静。

    嘀的一声,有人刷卡进门。

    是她回来了——

    奉颐今天很圆满。

    她和李蒙禧交换了微信,李蒙禧瞧了她一眼,笑问:“今天吓到了?”

    她还没开口,便被走过来的金宥利打了岔。

    金宥利拍拍她的肩膀,说下一场路演见。

    说这话的时候常师新就站在她身后。

    金宥利冲着他们仨施施然一笑:“下一场路演还是你们几个?”

    这话出来后,静了一瞬。

    常师新低头看相机,没搭理。

    奉颐为难着要不要接话,毕竟这是自己的恩人。

    是宁蒗这个没心肺的,以为金宥利当真是在关心他们,直喇喇地就说了:“对啊宥利姐!不止下一场,后面的路演几乎都是我们自己上阵的哦!我们就是瑞也嘉上三剑客!”

    金宥利笑得前俯后仰。

    奉颐却开心不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转头,果然看见常师新咬紧了牙,一脸无语。

    金宥利达到目的,风情万种地同他们挥挥手,道了别。离开前眼尾勾了一把常师新,要人命地诱爱。

    等金宥利的车开走后,常师新立马死掐住宁蒗,宁蒗叽里呱啦地怪叫着,说新哥新哥!我做错啥了?!饶命啊!

    难得见常师新被人气成这样:“你给我过来!我让你三剑客!”

    说完常师新揪着宁蒗上了车。

    李蒙禧的助理这时也将车慢慢开了过来。

    李蒙禧轻装便行,就一辆小型商务黑车,停在路边低调得不行。

    他同她礼貌告别,奉颐却在他转身之后出声叫住了他。

    “李老师,我……”

    她其实很想说。

    她有一个好朋友,叫何西烛。

    何西烛喜欢李蒙禧,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一次李蒙禧与奉颐合作,让奉颐将那首她当年自作的歌唱与他听。

    可这种话在却李蒙禧回过身面色无常地与她四目相对之后,令她忽觉这对于李蒙禧而言渺小而无关紧要。

    这样事于他而言,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她讪讪地说没事儿,您慢走。

    李蒙禧见惯了,只当是个崇拜自己的小姑娘即将与他分别因此欲言又止,宽容一笑,客套道:“期待有一天可以同奉小姐合作。晚安。”

    “……晚安。”

    李蒙禧拉低了鸭舌帽,快步上车。

    汽车发动,轰的一声,一如当年公交车启动时那一道尾音。

    ——把她困在里面这么多年。

    奉颐回到酒店后也仍在后悔没能将那些话说出口。

    她哪里能有机会能与李蒙禧合作呢?下次这样当面说话的机会,又不知还要多久。

    她脱掉鞋子,有些懊恼自己的失策。

    寂静的房间内冷气在呼呼地吹,温度早已经被调节合适。

    奉颐注意力回到房间后,猛地顿住。

    这房间还有其他人。

    心中有了某种猜想,她往前迈了几步,果然在沙发上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地上落了几根烟蒂,烟灰缓缓散落在周围。

    奉颐视线往上,沙发扶手旁随意垂落着男人青筋微凸的手臂,手臂的主人衣袖松松垮垮地上挽,露出腕间那只银色手表。

    见到她,手指轻掸了掸烟灰,然后抬起,缓缓送到唇边,其间淡淡开口:

    “熙熙,过来。”

    男人声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叫她小名时自然又亲昵,每一个音节仿佛都是荡漾在唇齿间的蜜,无端端泛着淡淡杏仁牛奶般的清腻。

    他从未用这样的语调唤她小名,奉颐听得心头微微一颤。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次奥克兰的帆船运动,迈步过去时,下意识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也极快反应过来这个细节,夹着烟的手微顿,莫名哂笑了一声。

    然后朝她伸出手,迎接她。

    彼此指尖触碰到的一刹那,男人忽然往前反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猝不及防之间,奉颐往前跌去,落进男人的臂弯。

    她坐在他腿上,被他颠得紧紧贴住他胸口,刚勉强稳住身子,腰臀处便覆来一阵炽热。

    “看见朋友圈了,怎么也不来找我?”

    幼稚地秋后算账的男人总有些叫人抵挡不住的蛊惑。奉颐也不知自己当时怎的就同他堵了那口气,现下更是扯不清,只能抿着唇,选择闭嘴。

    “没心肝的东西。”

    他也没追问,含着点儿笑意,偏过头去嗅她耳后清淡的香水味道,低了声,与她缱绻交融:“现在满意了?”

    奉颐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李蒙禧。见到了,这次开心了?”

    他的指腹搭在她腰间,缓缓游走,搭在她紧实的臀部,慢慢的、一下又一下,像调/情,也似留恋爱抚。

    奉颐却渐渐僵了脊背,贴在他胸膛,抬头错愕:“是你请来的?”

    小姑娘满脸不可置信,他嗤笑道:“李蒙禧什么地位,你真以为金宥利和郭玉成请得动他?”

    若不是敬他几分薄面,李蒙禧连替他们站台这种事都不会考虑。

    奉颐很难说清那一刻自己的感受。

    讶异、颤栗、感慨、意外……但更多的却是刹那间的防备松懈。

    一部商业电影,大咖云集,能混进她这么一个新人本就已是心照不宣的,如今还请来李蒙禧亲自站台。

    大少爷捧人,果真是一掷千金。

    只是令奉颐匪夷所思的是,后续再请李蒙禧这种事儿,对他最大的好处,便是能讨得她欢心。

    仅此而已。

    他又何至于此?

    赵怀钧抽了一口烟后又徐徐吐出,见她半天没动静,歪头去寻她。

    小姑娘这会儿收起了平日待他的那些个锐利,单手弯曲扶住他的肩膀,小脸自然贴近,正定睛凝视着他。

    审视一般的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出个洞来。

    猜出她的想法,他轻啧:“你让我对你好点儿,这不好?”

    然后就听见她很郑重地对他说:“谢谢你。”

    话落,脸上忽然被亲了一口。

    轻轻绵绵的,带着点儿香,挠得人心痒痒。

    赵怀钧唇角弧度加深,从她的口吻中琢磨出一丝虔敬的意味。

    甭管曾经她在他面前如何扮猪吃老虎,至少这一刻他确定,她是真心的。

    他心头乐得,面上却也没个正形,痞里痞气地向她讨要更多:“这算什么?感谢我?”

    她也难得顺着他问:“你还想要什么?我都行。”

    男人得寸进尺,要求的本质就是无耻。

    他眸色略沉,轻佻暗示道——

    “那就自己坐上来动。”

    奉颐一滞。

    关于这个姿/势,她鲜少有过什么愉快的体验。

    在她实践过的印象里,这要么会很疼,要么因为尺寸过短,没什么太大乐趣。

    当她将他送进去,一通上下实践过后,终于承认,自己在这个体味真的是很笨拙。

    奉颐紧抓着他的肩膀,那一块的衣料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她不服气,总还想再坚持坚持,俨然将这件事儿当成一桩势必征服的战程。

    最后是他低低笑开,亲手上阵教的她。

    而经过一夜疯做,她也终于总结出一个真谛:上下划“8”。

    很爽。

    她喜欢猎奇,而他也喜欢看她各种时刻的表情,如同吃醉的玫瑰,在与他狂欢之后眉梢妩媚,万种风情。

    他们在这个方面倒是无与伦比的合拍。

    此后,她在北京呆了两天。

    这两天她都与赵怀钧厮混在一起,在北京跑了一次小通告,也是他亲自车接车送,倒让宁蒗他们省了事。

    宁蒗起初还不知道什么人来接的她,同吃同住同睡,神神秘秘的。

    第一天见到赵怀钧,还笑嘻嘻地揶揄她:“哟,奉颐姐,男朋友啊?”

    奉颐摇头,说不是。

    “是金主爸爸。”小声说完后,她扭头上了赵怀钧的车。

    刚毕业的单纯小姑娘对圈子尚且还处于理想的看法。

    果不然,宁蒗听见她的回答后惊掉了下巴,呆在原地久久没动。

    假期结束后,奉颐回了剧组继续拍戏。

    这部戏质量高,导演们精心打磨,进度算不上很快。

    奉颐也安于这样的氛围,慢慢拍慢慢学,将先前从表演课上的内容融会贯通。

    只是,实力与梦想相差甚远,偶尔在监视器前跟着导演复盘时,悄悄将自己与他人专业的表演相对比,便会一阵挫败。

    二十来岁的姑娘正是要强要面子的时候,杨晟导演看出她的心急,好脾气安慰着她:“演戏是一门艺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就扎实了。”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不要过于着急撕掉那“花瓶”的标签。

    奉颐在这件事情上有种过度的较真。

    她知道杨晟的话是鼓励与安慰,但这也恰巧无声证明了:她的确需要精进演技。

    杨晟是专业人士,他对演技有一套非常高专业的评价和标准,而她没有够格。

    在这种专业的默认之下,她才愿意去正视予盾问题。譬如:那些流言中对她所谓的贬低与看不上,竟然都是真正的事实。

    难道不难受吗?

    有一天你突然发现,那些诋毁与轻蔑你的理由,都是真的。而在此之前为防御这些流言蜚语所累建起来的高塔,也因此轰然坍塌,不堪一击。

    年轻的时候,许多事儿都不容易参悟。奉颐对此有很深的心结,严重的时候成宿成宿地睡不着。

    而世事无常,往往就是越怕什么就来什么。

    《海上共明月》即将杀青的那段时间,奉颐突然又在网上火了起来。

    这次的势头与热度远甚从前,就连常师新也猝不及防,摸不着头脑。

    不仅火得莫名其妙,那些关于奉颐的热度关键词,也不是什么好词。

    不知是哪个爆料博主发了一期视频,将奉颐先前在洗手间揍刘阿诗的视频泄露出去了,有人在评论区点了一句“这不是前段时间那个花瓶姐么”。

    就这么一句,霎时哄闹开来。

    一夜之间,“没素质”“人糊脾气大”“资源糊咖”“廉价花瓶”“又一业余人想来恰烂钱”……所有恶意的标签全都贴在了她身上。

    他们笑着调侃她中看不中用,将她好强的自尊心击了粉碎。更过分的是许多看热闹的男人竟然对视频中的她开起了荤段子玩笑,引得一帮人附和。

    常师新一头雾水,连夜循着业内的人脉摸过去,这才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是当初刘阿诗抢她的那部戏,播了。

    刘阿诗背后的团队有点东西,揪着那一个镜头大夸特夸,并且趁热将她送进某个大热综艺,其间营销得当,涨了一波小小的名气。

    巧的是,夸赞刘阿诗演技的视频里,几乎都有意无意地捆绑着奉颐当时小火出圈的演技拙劣的片段。

    一个科班出身,一个业余选手,这么一对比,二人之间的差距就愈发明显。

    于是,针对奉颐的负面新闻铺天盖地而来。

    后来奉颐再回忆,好像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她有了话题度。从此,陷入无休止的纷争与谈论。

    她的缺陷被媒体们无限放大,他们仿佛揪到了流量密码,将她刚学表演时因为琢磨不畅而或僵硬或过度的表情管理、平淡如盐的台词功底拉出来大肆鞭策。

    网络上的人也被人刻意带着风向与节奏,觉得她不适合演戏,赶紧滚出演艺圈才是硬道理。

    这样说可能不太准,但她确实有那么点儿“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

    奉颐一新兵蛋子哪儿见过这架势,即使有所准备,却还是在蜂拥而上的网络大军面前败下阵来。

    看不见的敌人,即使是发泄,也如揍在棉花上的拳头,什么用都没有。

    但最让人丧气的,还是那些个恶意却真实的对比。

    ——她的能力竟然还比不过刘阿诗。

    没受过这种屈辱,奉颐也没修炼到能云淡风轻面对一切的程度。那段日子她成天都不爽快,抓着程云筝倾诉,谁知程云筝却摸摸她的头,说:“成名的代价就是这样啊傻姑娘。改天有空哥哥陪你喝酒,别难受嗷。”

    可这算哪门子成名?

    人气平平,口碑却先崩盘了。

    奉颐觉得建立公关团队刻不容缓,常师新也正有此意,嘴上却淬了毒似地说:

    “可你也得到流量了不是么?”

    奉颐那次被气得吐血。

    没人理解她的痛苦与焦虑。

    剧组里也有与她关系好的同事,以及女主李栀子,看见她的网暴消息后,都有意无意地跑过来安慰她。

    听说也有知情人在网上替她发过声,意思是说她本人很踏实很努力,还请大家莫要这样针对一个小姑娘。

    只是这种声量终究太小,更不是网民所感兴趣的发展方向,在如此庞大的节奏之下,这种声音根本翻不起风浪。

    她老是口头上说自己没受影响,但其实在说这话的时候,心底里都在颤抖。

    那天晚上,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正好这时候在北京拍戏取景,她干脆一脚踢出程云筝,两个人勾勾搭搭地跑去了某个小酒馆里喝酒。

    短短三杯烈酒下肚,程云筝已经将刘阿诗放在嘴里鞭尸无数次。

    “咱俩太难了!太难了!!”程云筝坐在露天场地里,仰天大吼一声。

    和程云筝这种有怨气就释放的直性子不同,奉颐许多时候都爱将情绪憋在心里不肯表露。这些时日她强撑了许久,只有同程云筝在一起时,那一星半点儿的难过情绪才能释放。

    那晚她喝得烂醉,结束的时候程云筝背着她往地下停车场走,路上实在扛不住,给常师新发了个求救的消息。

    两个人慢慢走在北京的胡同巷子里,奉颐趴在他背上,嘟囔了一句:北京好像天儿又冷了。

    程云筝酒量比她好,人清醒着,但浑身被酒烧得热,于是摇摇头,说冷个屁,一点儿也不冷。

    “冷啊……”奉颐拍了拍他的肩膀,歪着头,忽然问道:“唉?程云筝,你听过我唱歌吗?”

    我唱歌可好听了。

    他们都说我是天才。

    程云筝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认识她这么久,只听人提起过她唱歌好,但还真没听过她唱歌。

    “那你唱,就当取暖了。”

    背上的奉颐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起了民族声调:

    “一条大河,波浪宽——”

    第一句词儿出来的时候程云筝就听懵了。

    奉颐嗓音独特,如同一把历史悠久的古琴,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听着那叫一个波澜壮阔,国泰民安。

    程云筝可不懂什么唱歌时嗓子该如何松弛,也不懂唱歌时如何真假音转换,更不用说什么气沉丹田,那些专业的东西摆到他面前,他可能都听不明白。

    可他永远记得,哪怕许多年后也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奉颐唱歌时,如此业余的自己从她极强的穿透力中清晰地感觉出:这是个天生的歌手。

    就连程云筝也忍不住想告诉她:“你有这样的天赋,不该来演戏。何必在这里受尽委屈?”

    可他不能。

    他无法对一个卯足了劲儿想突破、想开拓的人,说这种残忍的话。

    他只能微微张开嘴,满目震撼。

    唱到一半,喉间忽而哽咽,她骤然停下,低下头长长舒心口堵塞住的那道气,继续开口,这次换了美声:“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她闭着眼,唱得投入。

    只是一段抒发对故乡热爱的委婉曲调,那天硬生生被她唱得余音悲戚。

    也许是北京转秋的季节确实寒凉,也许是停车场空旷又幽凉,伴着那凄清的歌声,程云筝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冷。

    奉颐趴在程云筝背上,唱得眼泪花都出来了。也就是这时,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一年,她也是这样背着西烛的。

    她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同西烛说过话了。

    就是那一瞬,她心口开始发疼,特别特别难受。

    她说:“程云筝,我想西烛了。”

    西烛在,就一定会理解她的。

    西烛会猛拍桌子同她大骂这见人,骂得昏天黑地气势磅礴,骂得儿子不认母亲,言辞犀利到最后连奉颐也忍俊不禁,不得不上前哄住西烛,哪里还记得清自己在发火难过?

    她拍拍程云筝的肩膀,让他帮忙把手机拿出来。

    程云筝左掏右掏,好半天才艰难地从她衣服口袋里寻出来。

    奉颐迷糊着眼睛,在屏幕上输入那串熟悉的号码,然后拨出去。

    顿了片刻,她开口:

    “喂,西烛,是我……没什么呀,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一句也没有回我……”

    奉颐在程云筝背上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近来的一切。

    说自己认识了一个挺厉害的公子哥儿,他好像对她有点好;

    说她如今跨行演戏去了,见到李蒙禧了哦;

    说她现在小有名气,如她所愿,今后也会越来越好;

    还说自己现在过得不太好,精神压力有点大,可能是因为抱负跟不上能力,找不到解决办法,近日有些焦虑……好吧好吧,其实是很难过,因为他们都在骂我,怪我不行,说我不该转行;

    西烛啊,没我在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哇……

    奉颐还在说话,可程云筝却在某一刻僵住。不可置信之间,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完全停下步子。

    他确定自己没听错。

    那道冰冷的女声透过话筒,在奉颐、在他耳畔,一遍一遍地循环着: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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