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师姐……你……”

    司少棠刚一开口嘴角就溢出鲜血,胸口被剑贯穿的疼痛远不及她心被撕碎的疼。

    年妄真或许是觉得有趣,也不说明身份,走到司少棠的身边,遮住刺眼的阳光。

    她问道:“你为何要逃?”

    司少棠还未开口就觉心酸、鼻酸,红了眼眶:“师尊她怎么样了?”

    年妄真脸上挂了冷意,虽然她会夺舍司少棠,占了她的躯体,但她还是不愿从她口中说出关心别人的话。

    她盯着司少棠的双眼,淡淡道:“许是死了吧。”

    司少棠瞪大双眼,眼中隐隐有了血丝:“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若再逃,我就把你那小豹子也杀了。”年妄真笑着说道,话语中尽是威胁,让司少棠觉得她好像真的做得出来。

    “你疯了,团子是我们两个一起从白玉京中带出来的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我师姐!”她用力的握着剑刃,依旧不死心的想要把剑拔出去。

    年妄真蹲下身子,拉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眼睛、鼻子、耳朵、嘴巴。沾上了点点血迹,也不嫌弃,她有些疑惑的样子:“我怎么不是你师姐了?”

    不等司少棠开口,她又松开了手,任由司少棠的手摔落在地,手背蹭过司少棠的脸又移到她的颈边忽然掐住,力道越来越重。

    “我最厌恶有人背叛我了,你口口声声说如何如何爱我,一转眼又把我一个人扔在那。你说我该怎么相信你对我是真的喜欢?”

    脖颈处传来的压力,让司少棠不得不双手抓着她的手腕,试图挣脱出去,可年妄真的手就跟铁钳一样,一直掐的他脸色涨得通红,双目布满血丝,才堪堪放过她。

    “咳…咳咳…你是疯子,你绝对不是师姐。有朝一日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司少棠心中的怒意从未这么旺盛过,她认为此人定是魔族的人,夺了年予竹的舍,不然师姐绝对不会是这幅样子。

    “好笑,那年予竹当真是伤心死了。”年妄真一想到司少棠回头去找她报仇,若认错了人,她便站在原地捂着腹部笑个不停。直到好一会才缓过来,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才笑道:“不过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司少棠还欲再骂,见明昭从远处走了过来,眼中透着茫然无助,她的心瞬间凉了下去。

    “师尊怎么样了?”

    明昭只是看了她一眼,如同行尸走肉:“她不该强行冲破禁制的,这不怪我。我提醒过她了,我提醒过她很多次,她怎么一点也不听话呢?”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

    忽然她状若癫狂朝着司少棠扑来,恶狠狠道:“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为了救你的话,她不会死的,都是因为你这个害人精!”

    司少棠脑中一片空白更不想与她争辩,只是眼眶又湿的厉害,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领质问。

    年妄真蹙着眉头召回长剑,冷声道:“现在她还不能死,押她回去,明日便开始作法。”

    司少棠被押回渡仙门,被关在地牢中。

    地牢阴冷潮湿,司少棠像只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胸口处血流不止,全靠自身灵力吊着一条命。

    师尊已死,师姐被夺舍,司少棠一时间没了生的念头。

    寒意侵蚀着四肢,灵力渐渐枯竭。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忽然觉得,就这样死去,或许也不错。

    “主人,你还好吗?”

    司少棠听出是蜚的声音,不想回答。

    “主人,我听见外面的人说你明日就要被送上问心台了,然后魔族尊主会夺舍了您,占据你的躯体。你有没有什么朋友,可以救你的,我帮您去传话。”蜚比司少棠还要害怕,两人建立了主仆契约,若司少棠死了,她定然也活不成了。

    司少棠抬眸看了她一眼,蜚化作一只老鼠,正守在地牢外面。

    她结成剑指一挥,一滴红色血珠便飞到了蜚的额间,她这是解除了两人之间的契约。

    地牢外的老鼠一怔,不再叽叽喳喳地叫,她本想司少棠对她师姐用情至深,在她死前帮忙传个话,换回自己当时的精血。没想司少棠会这么痛快的解除契约,毕竟自己当时可是想要她命的,又害了那么多的百姓。

    她有些脸红,虽然化作老鼠的模样,司少棠看不出来。前几日族里传来消息,确实是有人去到族中帮她化解了姚英的危机。

    她在地上叽叽喳喳转悠个不停,虽然是妖可妖也是懂知恩图报的:“那你不想再留下些遗言吗?”

    司少棠呆滞地摇头:“你走吧。”

    蜚:“那你师姐会很伤心的,要不然我跟她说你这辈子无缘与她结成连理,愿意在奈何桥上等等她?或许她听了会开心些。”

    “我师姐已经被夺舍了……”

    蜚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可我刚刚从她那过来的啊,她还在和一个女的说话,说要破了结界过来救你。虽然这么说吧,但是我觉得没戏,那年妄真修为太高,你师姐说到底旧伤未愈,哪能打的过年妄真啊。真是怪了,本尊竟然修为不如分身。

    哦,对了!你定然是搞错了,那个年妄真是你师姐的分身,年妄真意图分离出来,而你又身具灵骨,是个不可多得的容器。如今渡仙门已由顾知许接任,未来会由她作为魔族的傀儡,明日就会以残害同门的名义处决你,以表门规,向年妄真献上你的肉身。”

    “你说什么?师姐没有被夺舍?”司少棠眼中终于恢复清明,提着蜚的老鼠尾巴急忙问道。

    别的她不在意,她只想要师姐还活着就好。至于魔族攻打了那么多的门派,贸然接管服不服众都是回事,定然会寻个老实听话的长老代理,却没想到那人竟然是顾知许。

    蜚化作的老鼠在她手上荡的晃来晃去,强忍痛意:“有话好好说,你现在都这样了,我还骗你做什么?而且你救了我的族人,又还我自由身,你命不久矣虽然帮不了你,可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司少棠“哦”了一声,把她捧在手上,又不死心的问道:“那我师尊呢?她……她真的……?”

    蜚叹了口气:“你师尊与明昭修为差距太大,强行冲破禁制,已经油尽灯枯了,最后明昭赶到想要救她,却也回天乏术……”

    司少棠眸子暗了下去,颓然靠回墙边。

    “那你可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蜚问道。

    司少棠:“带我出去,你既然能进来,那肯定也可以带我出去的,对吧?”

    蜚有些难过:“做不到,别看我现在能与你对话,实则是我一缕神识附在这老鼠身上,须得明日你被押上问心台,我才能随你一起逃出去。但我可以帮你传话!”

    “你…你能帮我保护师姐吗?我不想让她救我,明昭击杀两名合体期修士不费吹灰之力,而她又是年妄真的手下。你可以想办法带师姐离开吗?送她去中州。”司少棠紧握着拳,指节发白。

    蜚想说她无能为力,那年妄真一看就是合体期巅峰的实力,她一只小妖能做什么呢?

    可又不想连续几次拒绝,便硬着头皮道:“好,我答应你,我定会竭尽全力护着你师姐的。”

    夜里,司少棠忽然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对阵法的造诣颇深,问心台上有一处阵法,你可否将它修改一下。

    师尊死前我才知,自梦见我在问心台被剔骨以来,她就在那设了一道阵法,原本是想着若无法改变我的命运用来救我。只可惜她……”

    蜚不解:“那为何不用,要我给换了去?”

    司少棠的神色讳莫难测:“不是不用,是换个法子用……”

    夜色渐褪,天光微明。

    司少棠向蜚道过谢后,强撑着盘膝而坐,开始调息疗伤。她苍白的指尖掐着诀,周身灵力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却仍固执地维系着最后一丝运转。

    蜚守在角落看着她满身血迹。

    她忽然觉得心头闷得慌。

    当初被迫结下主仆契约时,她恨得咬牙切齿,日日盼着这该死的束缚早日解除。可如今看着契约之力日渐微弱,看着这个少年修士一步步走向陨落,她竟莫名觉得眼眶发涩。

    门锁轰然落下,明昭站在牢房外:“出来吧。”

    司少棠站起身,微微扫了一眼角落那只老鼠,迈着步伐出了牢门。

    一出牢门,就觉手腕处一紧,全身灵力骤然凝滞起来,再使不出丝毫灵力。

    “别想自爆,就算是自爆,你这点修为也不够看的。”

    司少棠怒视她:“你助纣为虐,不会有好报的。”

    “我知道。”明昭的脸色也很难看。

    一瞬间,想到逝去的师尊,司少棠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第二次走在通往问心台的路上,司少棠比前一次冷静了许多,起码姚英死了。总归是报了一半的仇,不算亏。

    顾知许用灵力将声音传遍整个渡仙门:“司少棠身为丹霞峰首座弟子,却罔顾门规,戕害同门!其一偷取魔族少主气运,使得渡仙门遭此横祸。其二姚英与墨明尘皆丧于她手,今押赴问心台,请天道降罚!”

    司少棠目光扫过台下,底下的人目光与上一世无异,震惊、疑惑、不敢相信、羞愧低头。

    年妄真坐在一角,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盘珍馐美味的佳肴一般。

    再转头看去,好在师姐和团子不在这里,使她松了口气,想必是被蜚带走了。

    她双手被束缚站在高台上,此时天色灰暗,乌云中隐隐有着电闪雷鸣声,云层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某种庞然巨兽的低吼,时远时近。

    顾知许换了一身道袍,看起来人模人样,对着司少棠淡然道:“你可有话说?”

    司少棠忽然仰天大笑:“与你们有何话可说?”

    明昭看了她最后一眼,又扫过端坐台下的年妄真,向后退去隐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司少棠蹙着眉头看她离开,终是没说出刺激她的话来,使她留下。

    年妄真抵着下巴,淡然道:“那便行刑吧,一会该下雨了。”她可不想自己一会夺舍的身体上血雨混杂着,麻烦的很。

    “降天罚!”

    顾知许的一声冷喝划破长空,霎时间风云变色。

    原本灰暗的天穹骤然翻涌,浓墨般的乌云如怒涛般汇聚,转眼凝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雷云。雷光划破长空映在众人的脸上显得分外狰狞,闷雷声似远古巨兽的咆哮,震得人神魂俱颤。

    司少棠立于高台之上,白色血衣猎猎翻飞。她垂眸俯瞰台下众人,目光一寸寸剐过那些讥讽的、得意的、幸灾乐祸的面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笑意。

    忽然,年妄真猛地抬头。

    天际雷云深处,竟有一缕猩红火光悄然蔓延,起初如蛛网般细碎,转瞬却化作滔天火海。那火色妖异如血,焰心绽开朵朵红莲虚影,分明是……

    “业火?!”她瞳孔骤缩,霍然起身欲撕裂空间遁走,却惊觉周身灵力如陷泥沼。一股天道威压自雷云中倾轧而下,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是劫云锁定!

    “轰——!”

    漫天红莲业火裹挟着雷霆轰然砸落,宛如天罚降世。火浪所过之处,玉石崩裂,灵脉焚毁,渡仙门千年基业竟在顷刻间化作赤色炼狱!

    “业火红莲阵……”顾知许面如死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这是焚尽因果的太古第一凶阵!”

    年予竹屏息凝神,强压下心头焦灼,硬是等到天光微亮,才借着年琼翠的灵力悄然破开结界。甫一脱身,她立即御剑而起,直奔问心台而去。

    山径间浓雾弥漫,白茫茫一片,几乎遮蔽视线。但这条路她走过千百遍,纵使闭目亦能辨清方向。可奇怪的是,明明收到消息今日处决司少棠,为何一路飞来,竟不见半个人影?

    寅时的问心台空荡得诡异。

    结界被她一剑劈开,震荡的灵力余波在晨雾中久久不散。可预想中的阻拦并未到来,没有执法长老的呵斥,没有年妄真的威压,甚至连风声都凝滞如死。

    不对……

    她指尖发冷,蓦然转身,剑光如电般扫过渡仙门诸峰。丹霞峰的丹炉余温尚存,司少棠寝殿的茶盏仍有余温,墨明尘居所的门扉半掩着……可本该在其中的人,全都凭空消失了。

    是幻境!

    心脏骤然紧缩,冷汗浸透后背。她竟不知何时坠入幻术,更不知已在此困了多久!流云剑连斩七次,剑光却如泥牛入海,四周景象纹丝不动。

    “破!”她咬牙吞下一枚破镜丹,经脉瞬间如被烈火灼穿。狂暴的灵力冲垮桎梏,修为直破合体期!

    “铮——!”

    流云剑长吟出鞘,一道雪亮剑光劈开天地。问心台在轰鸣中崩塌,幻境如褪色的画卷般片片剥落。

    雾散时,她看见年琼翠惨白的脸,和蜚怀中的团子。

    “这是何地?”剑尖直指二人咽喉,声音冷得渗冰。

    年琼翠看着指向自己的剑心如刀割。昨夜那只灰鼠上门时,她就该料到这般结局,可那畜生给出的理由,让她不得不赌这一把……

    “予竹,这是芒山……你已离宗三百里。”

    年予竹几乎将御剑速度催至极致,灵力在经脉中灼烧出剧痛也浑然不顾。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司少棠还在渡仙门!

    可当她终于赶回宗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千丈高的灵峰已化作焦土,巍峨殿宇灰飞烟灭。视野所及之处,唯有一片赤红火海翻涌不休,如巨兽般吞噬着方圆数百里的一切。热浪扑面而来,灼得她眼眶生疼。

    更可怕的是,她感受不到司少棠的气息了。

    而年妄真……年予竹颤抖着探查自身修为,果然发现灵力已溃散大半。那个与她同源而生的分身,竟也从这世间彻底抹去。

    “不可能……”她踉跄着跪倒在焦土上,十指深深抠进滚烫的灰烬里。

    “司少棠——!”

    嘶吼声被火海吞没。

    一滴泪刚滑落脸颊,便在高温中蒸腾成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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