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受刑后的司少棠被年予竹横抱着穿过山门,往来弟子无不侧目,素来清冷的年师姐竟当众闯戒律堂夺过刑鞭,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在渡仙门百年未闻。

    司少棠起初还觉羞耻,背后火辣辣的鞭痕疼得她浑身发颤。听见沿途弟子倒抽冷气的声音,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瞥,又立即闭紧装晕,直到闻到竹香才稍稍放松。

    “再不睁眼就扔你下去。”年予竹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惊得她一个翻身稳稳落地。戒律堂十鞭虽疼得厉害,白衣透出的血痕却比预料中浅淡,想来是师姐执鞭时暗中卸了力道。

    “师姐好狠的心。”她对着铜镜侧身,瞧见背后交错的血痕,故意拖长声调,“都见血了。”

    虽知师姐是为她好,心头却仍泛起一丝酸楚。

    年予竹从柜中取出伤药置于案上,训诫道:“不见血,淤毒内积只会更难受。早告诫过你不要炼制那幻尘丹,偏不听劝。”

    “知道了知道了,师姐真啰嗦。”司少棠嘴上应着,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想到姚贤那老匹夫拿着丹药离去时的嘴脸,她浑身的血液都似要起来。

    这条大鱼,迟早要上钩的……

    “胆子不小,敢嫌我啰嗦?那日后便不管你了。”年予竹嘴上说着,手上却已解开司少棠的衣带。“唰”的一声,染血的衣衫滑落,露出背后狰狞的鞭痕。

    嘴上说着不管,坐在桌边的她,手却伸向了司少棠的衣领向下褪去。“唰”地一声,司少棠背后伤痕顿时露了出来。

    “嘶——”

    “师姐轻些!”司少棠原本羞红的脸霎时惨白,疼得眉头紧蹙。

    年予竹声音依旧清冷:“长痛不如短痛。”

    冰凉的药膏在年予竹指尖化开,所过之处却如火灼般疼痛。司少棠几度想要挣脱,恨不得立刻逃回丹霞峰。

    年予竹眼中满是疼惜,暗忖:到底是气急了,下手重了些。但总好过让戒律堂那些不知轻重的人动手。若真让他们行刑,怕是小司两个月都下不了床……转念又想,若能让她安分两个月,倒也不错。

    上完药,司少棠刚要穿衣,却被年予竹拦住,另取了件干净里衣递来。

    “师姐待我最好了。”今日年予竹当众退了姚英的婚事,让司少棠心中郁结散了大半,连说话都比往日甜了几分。

    穿戴整齐后,她转身细细端详年予竹。只见师姐面若桃花,眉间却笼着轻愁,不由问道:“怎么了?我已经不疼了,你别担心,大不了侧卧几日便好。”司少棠松松垮垮地披着里衣,双手撑在膝上,额间还沁着细密汗珠。

    年予竹轻叹:“我怕护不住你。经此一事,姚英必定变本加厉。不如你先离开渡仙门,待我了结此间事宜,便去寻你。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见她这般认真担忧的模样,司少棠心头一软,恨不能将人揉进骨血里。这世上真心待她的,恐怕唯此一人了。

    她倏然倾身,在年予竹唇角轻轻一吻。那抹柔软带着凉意,酥麻感直窜头顶,令她心跳如擂。无论亲过多少次,都觉不够。既然已与姚英退亲,她再不愿克制自己。

    一触即分后司少棠:“不要,那是我的事,我自有分寸,师姐照顾好自己便好。”

    年予竹嗔怒:“又不听劝,再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话音未落,司少棠再次封住她的唇,将未尽之言悉数吞没:“师姐放心,我会好好的,不叫你担心。”

    这次的吻格外绵长,年予竹被吻得浑身发软,头晕目眩,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喘不过气。

    “时候不早,师姐明日来丹霞峰寻我,有事相告。”

    待年予竹睁开眼,房中早已不见那人踪影,唯余一件染血里衣静静躺在桌上。她衣袖轻拂,将衣物收入怀中。

    回到丹霞峰的司少棠捂着狂跳的心口,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下定决心要疏远,可一见到师姐,满脑子就只余亲近的念头。

    她自我宽慰道:纵使前世姚英因师姐之故处处针对,那…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师姐怎知她的偏爱会招来杀身之祸?况且即便没有姚英,还有那个古怪的假墨明尘虎视眈眈。横竖都难逃一死,最后不还是师姐救了我?何必执着前尘往事……

    日升月落间,司少棠辗转难眠。她反复思忖着该如何向师姐剖白心迹。虽已有过肌肤之亲,但要将满腔情意诉诸于口,仍令她羞赧不已。

    “师姐该不会拒绝我吧?”想起近日屡屡惹师姐不悦,心中愈发忐忑。直至午后,那些在心头演练过千百遍的告白,终又被自己一一推翻。焦躁之下,她甚至想毁约避而不见。

    正欲出门练刀静心,却与前来寻她的徐鱼撞个正着。

    “司师姐,墨长老有请。”徐鱼笑吟吟道。

    二人并肩而行,司少棠轻声道谢:“昨日多亏你请来师尊。”

    徐鱼连连摆手:“我哪敢居功?还是墨长老寻我问话,我才知你被掌门传唤。事关生死,我自然不敢隐瞒。”

    “她?”司少棠脚步微滞,心中疑窦丛生。这假墨明尘为何相救?莫非是怕她的灵骨落入他人之手?

    辞别徐鱼,司少棠缓步踏入墨明尘寝殿。殿内幽暗如夜,窗扉紧闭,若非曾见其白日出行,真要疑心这是鬼修居所。

    她低眉顺目跪坐案前,纤指托起一方玉匣:“昨日若非师尊相救,徒儿早已魂飞魄散。此恩此情,永生难忘。”嗓音虽柔,字字清晰。

    手中玉匣高举过眉:“特献夜昙香,可助师尊温养神魂,早登仙界。”

    墨明尘专注染着蔻丹,良久方道:“知恩便好。那幻尘丹当真如此神效?”

    “于元婴以下修士,勉强可称神效。”司少棠垂眸应答,心中暗忖:莫非她也觊觎此丹?

    “哦?那给你多久时间可以炼制出可供化身修士的幻尘丹?”墨明尘手上动作一顿,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这…以我现在的修为炼制不出来,师尊比我更擅炼丹,要不然我把丹方献给师尊可好?”司少棠抬眸试探着问道。

    墨明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倏地出现在她身前掐住她的脖颈道:“我看你胆子不小,还敢违逆我。”

    司少棠感觉自己体内涌进一股十分强大的灵力,游走在她的经脉中,她被掐地喘不过气来,涨红着脸道:“我不懂…师尊在说什么……”

    墨明尘冷哼一声,然后掐着她的下颌,塞进一颗丹药进去,随即把她扔了出去。

    “你修为低下,我便传你修为,早日结婴不就好了,我又不是什么吝啬之人。”

    司少棠跪在地上,只觉得体内一会冷一会热,那股灵力撞得自己经脉涨痛,隐隐有裂开的趋势,她捂着脖颈咳个不停:“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自然是幻尘丹,不然怎么帮你突破呢。”墨明尘回到梳妆台前,又举着手上的蟠螭困照个不停。

    “你…可我离突破还早得很。”司少棠强忍着头昏脑涨和身体被撕裂的疼痛道。

    “我当然知道了,回去吸收体内灵力吧,这夜昙香本座收下了。”墨明尘抹好唇上朱红色的胭脂,转头对着司少棠道。

    司少棠撑着身子,踉跄着往外走去,眼前场景天翻地覆,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泥地里一样。

    “哦对了,姚贤要给他好闺女摆宴席庆祝,席上丹药和操办全权交由于你,你看着来吧。”

    司少棠咬牙切齿道:“弟子…领命。”

    踉跄飞出墨明尘的寝殿,司少棠强撑着往住处飞去。远远望见年予竹素白的身影伫立门前,她心头一颤。此刻经脉中翻涌的幻尘丹药力,让她无颜面对师姐,转身便朝山下掠去。

    她的神智如同被狂风撕扯的残烛,时而清明如镜,时而混沌如渊。待意识稍复,竟发觉自己已立于青露灵圃之中。那片她亲手栽种的引路幽兰正绽放如海,在月色下泛着幽幽蓝光,宛如星河倾泻人间。

    熟悉的清冷香气钻入鼻尖,她终于再支撑不住,颓然跌坐于花丛。

    梳理灵力简单,顶多会痛会难受,可那幻尘丹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她。

    “咳……”她呕出一口淤血,素白道袍上绽开刺目梅痕。

    骤然间,兰香化作浓重的血腥气。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臂正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断裂,白骨刺破皮肉,墨明尘冷着脸站在一旁,手上拿着剔骨的刀。

    腥风忽散,眼前竟是大红喜帐。年予竹一袭嫁衣如火,正与姚英交腕饮下合卺酒。她看见师姐藏在盖头下的唇,正对旁人绽出娇羞笑意。

    场景又变作渡仙门大殿。她高坐掌门之位,冷眼看着姚英父女与墨明尘跪伏在问心台上,受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血腥味陡然化作甜腻暖香。红烛摇曳间,她颤抖着挑起年予竹的盖头。师姐雪肤染霞,眸中春水将她淹没。衣带渐解时,耳畔喘息比任何仙乐都令人沉沦……

    晨光刺破幻境,司少棠猛然惊醒。道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体内澎湃的灵力却昭示着,她竟真突破至元婴境!

    她摇晃着站起身来,幻境中与她共赴云雨的师姐,竟举剑正对着她。一时有些分不清是不是还在幻尘丹的幻境中。

    “司少棠!你叫我来寻你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是如何服下幻尘丹突破元婴的吗?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不可走捷径,你为何就是不听!”

    年予竹的眼尾绯红眼底乌青,她守了司少棠一夜,也忧心了一夜,见她恢复过来,实在忍不住心中怒意气得她想给她些教训。

    司少棠一怔,脑子还有些发木,她昨夜受了那么多的苦,险些没了性命,才好受一些就看她敬爱的师姐拔剑对着自己。分不清现实和幻境的她心中气愤不已。

    司少棠怔忡望着剑身上的倒影。昨夜历经生死折磨,此刻最想依靠的人却刀剑相向。残存的幻尘丹药效让她分不清虚实,竟赌气朝剑锋迎去。

    她冷笑间,血珠顺着剑刃滚落:“大师姐既要清理门户不妨痛快些。反正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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