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青露灵圃的木屋内,司少棠端坐在木案前,从怀中取出两个储物袋,将袋里的物品尽数倾洒而出。

    这都是从柳三刀那里抄来的。

    普通灵石两千块,中品灵石八百八十块,另有二块上品灵石。还有三瓶聚气丹,两瓶回元丹。丹香隐隐透出,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最后一个储物袋打开,里面有几十个精致木盒,光凭盒子就能看出全是价值不菲的珍惜灵草。

    最让她感到好奇的还是桌角的一方古朴的玉简。玉简通体莹白,表面却流转着暗红色的阵纹。

    司少棠单手轻抬,玉简便如受感召般飞入她掌心。触手冰凉刺骨,隐隐有股血腥气萦绕不散。她黛眉微蹙,却还是将玉简轻轻贴于眉心灵海处。

    “嗡——”

    刹那间,司少棠的神识被拉进一处血色空间,漫天刀光如血雨般倾洒,地面上插满了各式刀剑。

    在这刀光血海中,一个模糊的身影踏空而立,手中长刀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道猩红气刃。虽然只有五种简单的招式,却每一刀都蕴含着令人窒息的杀气,仿佛要将天地法则都斩断。

    “倒还算是有些收获,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年予竹才送了我把刀,就得了个刀法。”

    司少棠心念一动,掌心骤然凝聚出一把三尺长刀。

    那模糊人影见她已准备好,便不再重复之前的劈、砍、刺、撩、挡等动作,而是缓缓抬起手中长刀,摆出一个最基础的“劈”势。

    人影的动作极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刀锋自头顶高举,而后沉稳下落,如高山倾泻的瀑布,又似雷霆劈落,虽无风声,却隐隐透出一股摧枯拉朽的威势。

    司少棠凝神观察,发觉这一劈看似简单,实则暗含玄机。刀锋并非直直砸落,而是在下劈的瞬间微微震颤,最后关头骤然加速,力道倍增。

    她心中一动,立刻模仿着人影的动作。双手握刀,缓缓举起,再猛然劈下!

    然而,她的动作仍显生硬,远不如人影那般流畅自然。

    模糊人影见状,并未言语,只是再次重复同样的劈斩动作。

    一夜未眠,整整练了一晚上的“劈”。可奇怪的是,她竟丝毫不觉得疲惫,反而精神奕奕,体内似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间游走,让她的四肢百骸都充满力量。

    离开血色空间,她静静坐在床边,而心中却是万分激动。

    司少棠兀得想到昨夜墨明尘对自己说的话,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凛狱。

    不论墨明尘意欲如何,总归是要去的,只是外门比试在即,门内认识自己的人又没有几个。在此之前,需要先传信给年予竹一封。

    丹霞峰外,司少棠望着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山门,调整好自己的气息,迈了进去。

    从丹霞峰外走到丹房,司少棠竟然在路上一个人都没见到。

    眼前青铜炉鼎静静矗立,炉火早已熄灭,连一丝余温都没有。四周的药材架整齐排列,各种灵草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却不见值守的药师。

    司少棠微微蹙眉。

    往日这个时候,早该有弟子在此忙碌,或是添火看炉,或是分拣药材。今日这般寂静,着实反常。

    正当司少棠转身欲往墨明尘的住处寻去时,一声凄厉的悲鸣骤然从丹房后方传来,在空旷的丹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循着声音,司少棠走了进去。

    “啊——”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司少棠定睛望去,只见墨明尘一袭红色长裙立于院中。她脚下匍匐着一个身着药童服饰的年轻男子,正拼命叩首求饶,额头已磕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泪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

    “墨长老,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药童的声音嘶哑颤抖,双手死死抓住墨明尘的衣角,“求您饶过我这一次,弟子发誓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左右…”

    墨明尘却恍若未闻,只是轻轻一拂袖,便将衣角从药童手中抽离。

    “你来得正好,丹房的桌子上有一方丹药,去帮我把需要丹药材料都找齐了。我要先去换件衣服。”墨明尘注意到了司少棠,对她颔首示意。

    “是,墨长老。”司少棠垂首应下,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院中。

    只见有两名药童蜷缩在地上,双手正死死掐着自己的脖颈,面色已经青紫得骇人。两人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像离水的鱼一般徒劳地抽搐着,最后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墨明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然轻笑一声:“怎么?担心他俩?一个是玄阴宗派来偷丹方的奸细,另一个是我丹霞峰执事长老,监管不力让人混进来。让他们死得这么舒服算是便宜了。要被掌门发现,是要被送到问心台上抽筋拔骨的。”

    墨明尘语毕,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雕琢的玲珑小瓶。那瓶子不过葫芦大小,她纤指轻拨,瓶塞应声而落。

    霎时间,一团黑雾自瓶口喷涌而出,仔细看去竟是无数细如发丝的墨色小虫。这些小虫振翅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如同一群缩小版的蜜蜂朝着药童身体扑去。

    司少棠瞳孔骤缩,只见那虫群甫一接触药童躯体,皮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不过几个呼吸间,地上便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连半点血渍都未留下。

    虫群饱食后再度腾空,在半空中盘旋片刻,又齐刷刷飞回瓶中。墨明尘随手塞上瓶塞,青玉小瓶在她掌心转了个圈,便消失不见。

    “现在干净了。”她理了理衣袖,朝司少棠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还不快去?要记得,这丹房中的丹药,除非是我赏给你的,其他的一概不许乱碰。”

    司少棠强压下心头寒意,恭敬地点头应是。

    她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墨明尘突然出声:“等等!”

    司少棠回头过去,只见一道碧光闪过,墨明尘竟把那个装虫群的青玉小瓶朝她抛了过来。

    司少棠浑身寒毛倒竖,生怕玉瓶摔碎放出里面的虫群。顾不得多想便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了小瓶。

    “怕什么,这是赏你的见面礼。”墨明尘站在阳光下捂嘴轻笑,日光衬得她眉目如画,声音似银铃一般。

    司少棠垂首看着手中的筑气丹谢道:“多谢墨长老。”

    筑气丹在渡仙门内素来是众弟子趋之若鹜的灵药。此丹通体莹白如玉,散发着清冽的药香。只需一粒入腹,便能引动体内灵气翻涌,在经脉中奔腾流转,其功效堪比寻常弟子苦修月余所得。

    更为神奇的是可使修士排出体内杂质,脱胎换骨,让灵根变得更加通透。

    门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一粒筑气丹,胜过百日功。”

    那些天赋平平的外门弟子,往往省吃俭用攒够贡献点,就为换取一枚筑气丹突破瓶颈。即便是内门精英,对此丹也颇为看重,毕竟修行之路漫漫,能节省一月苦功,就意味着能在仙途上多迈进一步。

    不过此丹炼制不易,需集齐九种珍稀灵药。丹霞峰每月开炉,流出不过十余枚,常常刚一出炉就被各峰长老给自己的关门弟子预定一空。

    寻常弟子若想求得一枚,要么完成危险任务换取贡献,要么就得像今日这药童一般铤而走险。

    这药童以命想求得的丹药,却被墨明尘轻而易举地就扔给了司少棠,怎不叫司少棠感到唏嘘,也更加不懂墨明尘到底是何意。

    就在墨明尘离开不久后,司少棠正在丹房里找寻一味玉明子的灵药时,远处一道流光快速划过,落在丹房外的院子里。

    竟是年予竹来了。

    司少棠本意是留个自己来丹房的痕迹,别悄无声息死在这了都没人知道。但没想到年予竹收到信件后,会直接找过来。

    司少棠放下手中的玉明子走到门旁:“大师姐?你怎么来了。”

    年予竹先是朝着丹房内看了两眼,然后走到司少棠的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要拉着她往丹霞峰下走。

    “大师姐,墨长老命我来丹霞峰做她药童,今日要炼丹的材料我还没有找齐,不能下山。”司少棠停下脚步道。

    年予竹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像是得了信封后就匆忙赶来的样子。

    见司少棠不和她走,忽得有些恼怒,蹙眉质问道:“你不学刀了吗?来这丹房做什么药童?还有几日就是外门比试了你知不知道?”

    司少棠轻轻挣开年予竹的手道:“当然要学,但是墨长老的命令……我一个外门弟子,又怎敢违抗。”顿了顿又展颜笑道,“不过墨长老对我也挺好的,才来这一日就送了我一瓶筑气丹,这丹药可贵了,我现在修为低微还用不上,师姐你带走吧。”

    说完就把筑气丹塞到了年予竹的手中。

    心中却在暗自祈祷:年大师姐,你快带我离开此地。我是想找墨明尘寻仇,但绝对不是现在。此时对上墨明尘,那和蚍蜉撼树又有什么区别。

    司少棠眼见年予竹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熟悉的怜惜之色,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可就在此时,墨明尘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怎么?现在剑阁的弟子都能管到我丹霞峰来了吗?”

    司少棠回头看去,只见墨明尘身着一袭绯红色纱衣,露出圆润的肩膀、精致的锁骨,胸前仅用一根墨色丝带随意系着。湿润的发丝垂在肩头,显然刚刚沐浴更衣完毕。

    年予竹见状,把司少棠拉到自己身后,十分不情愿地对着墨明尘施了一个弟子礼:“并非如此,只是小司是我带回渡仙门的,我要对她负责。眼下外门比试在即,若不勤加修炼,还不知多久才能摸到内门的门槛。渡仙门内弟子如云,怕墨长老也不缺这一位药童吧。”

    墨明尘冷眼扫过年予竹拉着司少棠的手。

    “渡仙门内确实最不缺人,但我还偏偏就想要她,年师侄看不惯大可去掌门那里告状。”

    墨明尘衣袖一挥甩去发间的水珠又道:“进了我丹霞峰自然就是内门弟子了,更无需参加那过家家般的比试。行了,小司送客吧。别耽搁了我炼丹。”

    年予竹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却终究松开了力道。

    她清楚一个备受宗门倚重的炼丹宗师,主动收个外门弟子作药童,还破格赐予内门身份,任谁看来都是天大的机缘。

    “我再与她嘱咐两句。”年予竹说完也不管墨明尘答应不答应,拉着司少棠就出了丹房。

    司少棠知道自己只能留在丹房里给那蛇蝎妇人做药童后,心都凉了。

    看着眼前愁眉不展的司少棠,年予竹拉着她走到了一株古柏后的僻静处,轻叹了口气:“墨明尘来渡仙门不过数十载的光景,却凭着炼丹术在门中地位超然。但她心肠狠毒,对自己的药童极为挑剔,动不动就赶下山去,我怕你惹恼了她被赶下山,便再没了进内门的希望。”

    “你才来不久,怎么就遇着她了呢。”

    司少棠心中暗道:时运不济啊,赶下山去都是好的了,方才我还亲眼目睹她轻描淡写地处置了两条人命。

    但这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怕隔墙有耳,终究化作一句谨慎的回应:“昨夜回青露灵圃时天色已暗,一时不察,在药圃拐角处撞到了墨长老…”

    年予竹听罢,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了司少棠:“你若是遇到危险,就用灵力灌进去,到时不论你在何地,我都会来救你。”

    司少棠握着手中玉牌,突然有些不解:自己惧怕墨明尘是前世被墨明尘剔了灵骨,那年予竹又是为何?

    墨明尘只是会把药童撵下山去,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吗?

    “少棠谢过大师姐。”

    送走年予竹后,司少棠拿着年予竹又给回自己的筑气丹回了丹房。

    “你要是看不上我的筑气丹,还给我就是了,我还嫌筑气丹给到你这个外门弟子的手上暴殄天物呢。”

    墨明尘的声音在司少棠身后冷不丁地响起。

    司少棠闭上双目,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副笑脸,才转过身。

    “是少棠糊涂,未经墨长老允许,就擅自想把筑气丹转赠年师姐。”

    见墨明尘嘴角噙着笑不说话,司少棠又道:“求长老恕罪,弟子发誓绝不再犯!”

    墨明尘手指勾起司少棠腰间悬挂的凛狱道:“年予竹对你倒是很看重呢,这样的法宝都肯赠予你,小小年纪倒是挺会讨人欢喜。”

    她突然松开手,凛狱闷声撞在司少棠腰带上。

    “不过你要记得,这修真界里样貌从来不是优势,而是一张催命符。”

    司少棠低头颔首:“谨遵墨长老教诲。”

    因前世本就是墨明尘的“爱徒”,丹房内的事情司少棠上手很快,再加上对于墨明尘的喜恶再清楚不过,几日过后相安无事,墨明尘反倒对她很满意。

    司少棠白日伺候墨明尘炼丹,夜里进到血色空间里练刀,时间长了也不觉得疲惫,反而精神愈发凝练。

    这日傍晚,她刚送走又来探望的年予竹,回到丹房后,便娴熟地收拾起炼丹残渣。随后,她又取出次日要用的灵草,该晒的晒,该切的以寒铁小刀利落切好。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轻轻舒了口气,正欲回房进入那血色空间,继续跟随那道模糊人影修习“砍”字诀。

    此时的墨明尘倚在窗边的藤椅上假寐,半阖的眼帘下将司少棠的动作尽收眼底。

    墨明尘幽幽开口:“明日不用炼丹了。”

    “是。”

    见她转身就要离去,墨明尘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不用炼丹了?”

    在墨明尘看不到的角度,司少棠翻了个白眼。待转回身时,却已是眉眼弯弯的模样:“墨长老,明日为何不用炼丹了?”

    墨明尘从藤椅边的盘中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将葡萄送入唇中,待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才慢慢道:“明日就是外门比试的日子,你既然那么想参加便去吧,我倒要看看没我你能不能进的了内门。”

    司少棠看着自己为她洗好的葡萄,心中不禁想到:如有一天自己在里面下牵机引,是不是墨明尘也会慢悠悠地吞下。

    “多谢墨长老……”

    次日早早梳洗好,回了外门。

    此时,外门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三年才一次的外门比试,有不少的弟子都在这广场上观战,就算是此刻没有机会上场,也想从中学到些什么。

    司少棠见其他弟子都有属于自己的牌子,可自己到了渡仙门后,也不曾领过什么身份牌,全身上下摸了个遍,也只有墨明尘给她用来进出丹霞峰的药童身份牌。

    她缓步走向场边执事台,那枚墨明尘给的玉牌稳稳落在登记长老面前。

    “外门弟子司少棠,申请参试。”

    登记长老眼皮都未抬起,朱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看到玉牌的一瞬间,突然顿住,声音里满是诧异:“墨长老门下?”

    司少棠不置可否地颔首。长老的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最后写上去时,字迹都比别人的要清晰许多。事了还双手奉上把玉牌还给了司少棠:“司姑娘前途无量啊,墨长老她老人家最近可还好?”

    “还好,还好,她也挂念着您老人家呢。”司少棠见他这番作态,心中已经了然,这是把自己当做走后门的了。

    踏入比试场的瞬间,司少棠不由怔住。司少棠本以为此刻参与比试的人会有很多,结果比试场内稀稀落落站着不过四十八人,怕是用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能分出胜负。

    第一轮比试时,司少棠的对手是个入门不过半年的青涩少年。那少年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显然修为尚浅,不过是抱着侥幸心理来碰碰运气。司少棠甚至没动用凛狱,仅以刀鞘相迎,几个简单的劈砍招式后,对方就踉跄着抱头认输,灰溜溜地滚下了擂台。

    当司少棠在第二轮正式亮出凛狱时,刀锋上流转的暗纹让整个比试场都骚动起来,观战席上传来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听说那个姓司地外门弟子,是墨明尘墨长老的药童?”

    “难怪她那长刀看着不凡,好些内门弟子的法器,怕是也没她那刀厉害。”

    “唉……谁叫人家长得一副狐狸精的样子,想我身高八尺,一身的腱子肉。屡次在墨长老面前挑水走过,都不拿正眼看我。竟是给瞎子抛媚眼呢,想不到墨长老竟好女色。”

    众人一听此言,回头看了一眼说话之人,见他五官紧凑肥头大耳,顿时都捂着嘴跑出场地呕吐去了。

    看台上的风言风语司少棠完全不知,但见其他人看她的眼神,也猜出些许。

    接下来的三场比试,对手们甚至不敢与她正面交锋。有的刚上台就脸色发白,草草过两招便认输。更有甚者,直接弃权不战。

    司少棠站在台上,看着又一个对手仓皇退场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个靠山倒也不错,起码剩了好些力气。

    直到最后一场争夺前三的比试,情况才终于有了变化。上来的是一名身着粗布短打的女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细碎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历练的实战派。

    抱拳行礼时,指节甚至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门弟子拓跋凝,请赐教。”拓跋凝眼神清明坦荡,“不管对手是谁,我拓跋凝只认实力,不认后台。”

    司少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终于第一次在这场比试中摆出了真正的起手式。

    就在两人蓄势待发的瞬间,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司少棠与拓跋凝同时收势,循声望去只见演武场入口处,两道倩影正并肩而来。

    竟是年予竹和姚英二人。

    年予竹一袭月白流光裙,如霜雪般清冷,唯有在目光与司少棠相接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才微微弯起,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

    姚英则一脸不耐地跟在身侧,她随手拨开挡路的外门弟子:“看什么比试,浪费时间。”这句抱怨虽轻,却让周围弟子都缩了缩脖子。

    年予竹微微侧头道:“你若是不情愿可以离开,又没人让你跟来。”

    就在二人刚落座的瞬间,场中突然飘来一阵清冽的药香。

    一袭烈火般的红裙掠过人群。

    墨明尘竟破天荒地现身外门比试场。

    她径直走到与年予竹相对的位置坐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却牢牢锁定了场中的司少棠。

    司少棠握刀的手微微发紧,她能感觉到三道截然不同的视线落在身上:年予竹的鼓励,姚英的审视,以及…墨明尘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拓跋凝在她对面低声道:“看来我们的比试,变成表演赛了。”

    司少棠唇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手中凛狱刀锋一转,寒芒乍现。

    “多有得罪。”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拓跋凝暴喝一声,双锤交错架在胸前。那对玄铁重锤通体乌黑,锤头上密布着狰狞的尖刺,挥舞时带起的劲风竟将地面尘土卷起三尺。

    凛狱与铁锤相撞的瞬间,“铛”的一声震响传遍全场,迸溅的火星如烟花般四散。

    司少棠虎口发麻,却借着反震之力轻盈后撤。练习了这么多日的刀法,终于有了对手。

    她眸中战意更盛,这拓跋凝果然名不虚传。

    前世这位耿直的女子在外门大比中一鸣惊人,一双铁锤横扫八方。进入内门后更是接连挑落数位内门弟子,最后却因得罪姚英的几个跟班,与姚英在生死角斗场一决生死。

    被姚英斩断了一双铁锤……

    此刻,场下的姚英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诧异。

    她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司少棠进步如此神速,更没想到年予竹会把凛狱给到司少棠。

    姚英转头对着年予竹嗔怒道:“予竹,你竟然把凛狱给了司少棠,你……你喜欢她是不是?”

    年予竹见场上比试已进入白热化,那拓跋从小就练做一双铁锤,而司少棠才拿到凛狱不过一月,每每拓跋凝的玄铁锤擦着司少棠衣角而过时,年予竹下意识就会屏住呼吸。

    听到姚英问话,嘴上敷衍道:“没有,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姚英急道:“可那把刀是与流云相配的,你别忘了……”

    年予竹忽然转头看向姚英,眼中的寒意不言而喻:“别忘了什么?”

    见姚英颓坐在椅子上,年予竹语气又软了下去:“只是我找出几把法器任她挑选,恰巧凛狱在里面而已。”

    场中二人转眼已过百余招。

    司少棠额角见汗,却越战越勇。

    她突然变招,刀锋贴着铁锤表面划过,刺耳的摩擦声中,一串火花顺着锤身直逼拓跋凝握锤的手指。拓跋凝不得不撤锤回防,司少棠趁机扭转身躯,刀光如瀑,直取她下盘。

    “来得好!”拓跋凝不慌不忙,双锤往地上一砸,“轰”的一声,青石地面竟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司少棠的刀势被这股冲击生生打断,不得不凌空变向。

    二人再次拉开距离,皆是气息微乱。

    司少棠刀锋微偏,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墨明尘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她心头猛然一凛,这拓跋凝修炼比自己多十几年,要是今日自己胜了她,就算不让人怀疑,日后也必定会成为焦点。

    大大不利自己的复仇计划。

    就在拓跋凝再一次挥舞着双锤,朝着自己袭来时,她横刀挡住,暗自卸了力道。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司少棠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她刻意卸去七分力道,却仍被余劲震得五脏移位,凛狱脱手飞出。

    “噗——”

    鲜血自唇边喷涌而出,司少棠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预想中的坚硬地面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雅的雪松香气。

    恍惚间看到年予竹焦急的双目。

    “大师姐,我……”司少棠想说什么,却被喉间翻涌的血气堵住。

    “别说话,你受了内伤。”年予竹声音急促。

    司少棠最后的意识里,是口中一粒丹药化开,便歪头晕在了年予竹的怀中。

    司少棠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耳畔传来断断续续的争执声。她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年予竹的下颌,以及不远处姚英那张铁青的脸。

    “予竹,你清醒一点!伯父是不可能让你和这个渡仙门的土包子在一起的。”姚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躁。

    年予竹忽然轻笑:“那父亲会觉得谁配得上我?你吗?”

    姚英整个人僵在原地。

    司少棠清楚地看见她古铜色的肌肤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我……我也不够格。”

    年予竹神色冷漠:“我的事,自有分寸。”

    伯父?父亲?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前世的记忆里,年予竹明明是孤儿。

    上一次两人谈话,司少棠就察觉出不对劲,如今更是证实了。

    听着姚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司少棠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她定定望进年予竹的眼睛,眸色清亮得近乎逼人:“大师姐,我方才恍惚听见……有人提及伯父?”

    年予竹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她垂眸搅动药汁,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是姚英的父亲姚长老传讯唤她回去。”

    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响。

    “可我分明听见。”司少棠突然前倾,牵动伤口也不管不顾,“她说的是伯父不可能让你……”

    “小司。”

    年予竹忽然将药碗抵在她唇边,氤氲热气模糊了表情:“你被拓跋震伤了心脉,神识不清也是常理。”

    玉白的指尖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但眼里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先把药喝了,嗯?”

    药汁入喉苦涩难当,却不及心头漫上的凉意。

    她不知道年予竹为何瞒她,却清楚上一世时自己不曾获得年予竹的青睐。

    而这一世,处处都透着怪异。

    她不敢再问,却也不敢再信,

    喝了灵药的她,看着年予竹走到一旁榻上闭目打坐,心中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重活一世,她总能在年予竹的身上感受到温暖。而这样的温暖,总是带着明显的边界。

    司少棠发现自己还是孤身一人面对墨明尘,面对姚英,面对整个宗门。

    月光将枯枝的残影投在床前素白帷幔上,那些扭曲的暗影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胸口处的痛意一阵阵地袭来,却远不及心头翻涌的酸涩。

    过往半年和年予竹相处的场景,此时正如走马灯般在自己的脑海中翻滚着。

    年予竹在古树下为救自己,被腾蛇打伤却要强撑着的样子;年予竹在滂沱的大雨中为自己送药,纤细的身影被在大雨中摇摇欲坠的样子;年予竹为了自己屡屡和姚英争执,次次护自己于身后的样子;还有主动送给自己珍爱的法宝凛狱的样子……

    年予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在司少棠的心中重重叠叠,让她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床榻上残留的雪松香气萦绕在鼻尖,而香气的来源此刻正在榻上闭目调息。

    上一世的年予竹,在她眼中如天上明月般高不可攀,可现在的自己现在竟躺在她的床上。

    她忽然想起外门那些流传的闲话,说年师姐的寝殿连姚英都不得轻易踏入。可如今自己不仅登堂入室,还占了主人的绣床。这般殊荣若传出去,不知要碎了多少内门弟子的芳心。

    可是看久了月光下年予竹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的闷痛渐渐化开。无论那声“伯父”藏着什么秘密,至少那些挡在她身前的瞬间,那些递来的汤药,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不管年予竹向自己隐瞒了什么,但她救过、帮过自己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一夜未眠的司少棠,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内时,悄悄地掀起被子下床,穿好带血的衣物,不舍地看了年予竹一眼后,拿起凛狱拄地朝着门外走去。

    “小司。”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脚步一滞。

    年予竹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素白的中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

    “小心墨明尘,有些事…现下还不能说与你听。”她忽然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但你信我,绝不会害你。”

    司少棠背对着她勾起唇角:“多谢大师姐,少棠记住了。”

    司少棠强忍着胸口的疼痛回了丹霞峰。

    未到山门口,就见一袭红衣墨明尘的身姿站在山门处。

    “墨长老,我回来了。”司少棠的面色苍白如纸。

    忽然下颌被墨明尘捏住,口中被塞了颗药丸进去。药香充斥着口腔,竟有种熟悉的感觉。

    “墨长老,那日在外门比试场,那颗疗伤药是您喂给我的?”

    墨明尘翻了白眼:“不然呢?你以为是谁?年予竹吗?”

    “不敢,我只是没想到。”

    墨明尘挥袖转身朝着丹霞峰内走去,边走边说:“这下你可算是出了不小的风头,区区一个外门弟子晋升内门的比试,竟让一个长老,两个内门天骄同时观战。”

    “咳咳…我也不知你们会去。”

    墨明尘脚步慢了下来:“这几日好生休养,无需再来丹房了。那日比试拓跋得了第一,你是第二。多位长老想要你入她们门下,就连剑阁也不例外。全都被我拒了,进了我丹霞峰,就没有再去别峰的道理。”

    司少棠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道:“是,墨长老。”

    留在丹霞峰也好,也方便日后我向你讨回剔骨之痛。

    “你还叫我墨长老?”墨明尘停下脚步,对着司少棠不悦道。

    司少棠一下有些愣神,回想到前世拜师时,墨明尘也是这般模样。

    话中带刺,却又处处都为自己着想。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模样,和蔼可亲的师尊变成了杀徒的恶鬼。

    “发什么呆呢,叫我师尊啊。难不成我丹霞峰还收不得你这尊大佛,非要去剑阁才行?”

    回过神的司少棠,看着眼前愠怒的墨明尘轻声唤道:“师尊……”

    “这还差不多,虽然我不善刀道,但找我炼丹的修士多了去了,给你寻几本刀法还不是小事一桩。”

    司少棠呐呐道:“是,师尊。”

    墨明尘又道:“还有那拓跋凝,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在那里都敢对你下黑手。害我白白没了趁手的药童,耽搁我炼丹。改日再见到她,定要给她好看。”

    “别!同台比试有些磕磕碰碰再正常不过,是我没有好好修炼,给您丢脸了,改日再有机会定会给您争回脸面。”司少棠一听她要给拓跋凝好看,急忙阻拦道。

    墨明尘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临了分别时,墨明尘又从怀中取出一玉瓶,扔给司少棠:“玉髓丹,每日一粒,三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司少棠握着手中丹药,看着墨明尘离开的背影,身上的疼痛不断提醒自己:这些都是墨明尘的糖衣炮弹,说不定她早就知道自己身具灵骨的事实,对自己好不过是怕自己提前知晓跑掉罢了。

    推开房门,看到屋内的不速之客。

    司少棠幽幽道:“姚师姐,多谢你来看望我,不过我昨日在大师姐那修养得很好,不劳烦你关心了。”

    姚英额角青筋暴起:“你别得意了司少棠,年予竹和我早有婚约,就算她再喜欢你,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你根本给不了她想要的。”

    司少棠走到桌旁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喉,做出一副十分讶异的样子:“是吗?还有这等事?我怎么没听大师姐说过。”

    “不会是姚师姐自己臆想出来的吧。哈哈哈,”司少棠抱着腹部,笑得喘不过气来。

    姚英气急,手中灵力聚集,就想对着司少棠打出一掌,让她当场毙命,再也发不出这刺耳的嘲笑声。

    司少棠见状不做反抗,反而张开双臂道:“你尽管来杀我,我师尊就在不远处的房内。以我师尊的脾气,可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

    姚英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刚要挥出的掌又收了回去。

    “不日我就会找年镜向予竹提亲,到时候你看她会不会答应。”说完拂袖而去,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留在屋内的司少棠,脸却渐渐阴郁起来。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