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时间眨眼过去了三个月,池泽还是只能进入伏苓梦中成为一棵树。

    但这一天格外不同,因为伏苓梦中的池泽开始消失了。

    池泽陪着伏苓等了好几天,两人前世好不容易拉近的师徒关系,随着梦中池泽的消失再度变得浅薄。

    化作树的池泽却知道,是那一天到来了。伏苓重伤,池泽则因为身份暴露,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伏苓不知情,她因伤势加重将要闭关休养,本想等池泽来请安的时候告知池泽,却连等几天都没见到池泽。

    池泽很想大声告诉伏苓,当时的她不是不想来,是根本来不了。

    但伏苓听不见池泽的呐喊,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看着上山的小路,眼里的光亮也随着落叶铺满的山路逐渐黯淡。

    最终,伏苓没有等到池泽,她只能拖着病体,在洞府周围布下结界,开始闭关疗伤。

    而池泽就守在她院外,即便每日入梦只能看见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启的院门,她也心甘情愿守在这里。

    白日修炼教学,夜晚不知疲倦守着伏苓,池泽待在与世隔绝的阿莫族里,渐渐模糊了时间。

    直到幺蛮眼眶通红地找到她:“阿娘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池泽这才惊觉过去了三个月,就算得了续命丹缓解伤势的老族长,也已经到了灯尽油枯之时。

    池泽神色沉重,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着幺蛮去见老族长。

    真正到了快咽气的时候,老族长却看着气色很不错,当池泽拿出续命丹想喂给她的时候,她缓缓摇头,拒绝了:“用不着,我这条老命早该给天收了。”

    这个守护了阿莫族百年的蛊术天才,终于也认命了,以一己之力护着阿莫族在修者腾云驾雾的世界生存,她的智慧与威望是不容置疑的,即便到了生命尽头,全族上下也唯她是从。

    此时老族长的屋外已经挤满了人,啜泣声不断。

    屋内只有池泽与幺蛮,幺蛮眼都不眨地盯着老族长,因为她知道看一眼少一眼。

    “池丫头,你过来。”

    老族长已经无力动弹,池泽便凑上去蹲着:“我在,您老有话就说吧。”

    “我记得你同我说过,你们外族魔修有人会我们阿莫族的秘术,你老实告诉我,外族人人喊打的魔尊,是不是我们的山神?”

    池泽犹豫着,但还是坦白道:“我怀疑是,但没有证据,因为秘境中山神殿的雕像并不像魔尊,反而更像三大魔君之一的宓宁,你们的山神可能不是魔尊,而是魔君宓宁。”

    老族长摇头:“不对,若魔君宓宁是山神,为何我们祖辈传下来的解梦秘术,与魔君重广的法术如此接近?”

    “这我就不明白了。”这也是池泽好奇的一点,她疑惑地看着老族长。

    老族长死死盯着她:“你老实告诉我,你会操控我们的神蛇,究竟是谁教你的?是魔尊还是魔君?”

    池泽正想坦白是魔君宓宁教的,但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曾经也有一个人追问她的邪术是谁教的,那人便是魔君宓宁。

    在池泽以真话装假话告诉宓宁自己师承她之后,她还是不信,非得追问出池泽从何学来那些秘术。

    如果池泽从宓宁那儿学来的秘术确实是宓宁独创,且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那宓宁在追问什么?是对自己记忆里不存在教授弟子感到震惊,还是说,宓宁真觉得池泽可能从第二个人那里学到这些,并且这第二个人极有可能是宓宁要找的人。

    是什么人能让宓宁苦苦追寻?

    三大魔君各有各的擅长,已知的宓宁邪术和重广梦控术都与阿莫族秘术有关,那她们俩的共同点不就是都曾待在魔尊麾下,这些极有可能也是魔尊教给她们的。

    宓宁不肯相信池泽从她那儿学来邪术,她更偏向池泽从第三人那儿习得邪术,而这个第三人极有可能是她们三个魔君苦苦找寻的魔尊。

    如果魔尊是山神,三大魔君所学皆来自魔尊,阿莫族的秘术也传承自魔尊,那阿莫族的秘术与宓宁、重广的邪术有相似之处便也可以解释了。

    池泽想通这一点,整个人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是畏惧,畏惧魔尊。她总以为,宓宁是她见过最恐怖的人,可谁曾想,宓宁、重广的一切都可能来自一个素未谋面的魔尊,魔尊可能是一个比宓宁恐怖千百倍的人。

    “老族长,或许魔尊真是你们的山神。”池泽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说。

    老族长眼中满含泪水:“我就知道,山神真的存在,我们阿莫族是有人庇护的!”

    池泽以为,老族长会在得知她们的山神是修仙界人人喊打的魔尊后会觉得羞愧或害怕,没想到,老族长竟然还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得亏屋里只有她们三人,没有别的修者,不然光是老族长对魔尊的态度,就够外人恶意猜忌阿莫族的立场。

    老族长的眼神逐渐温柔,看着池泽:“你会山神大人的秘术,你一定也是师承山神的对吗?难怪占卜说你能救我们阿莫族,山神离开了,但在千百年后给我们带来了你。”

    听老族长这么说,池泽隐约有些不开心:“老族长,这话可不兴说,我辈修仙者最痛恶魔尊那等滥杀无辜之辈,你说我师承魔尊,岂不是要陷害我?”

    老族长还有力气冷哼:“呵,你们外族人道貌岸然之辈还少吗?我老了,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山神复活是早晚的事,你们就好好看着吧。”

    听到这里,池泽突然眼睛瞪大,追问道:“什么?老族长你也算出了魔尊复活?魔尊究竟会如何复活?是不是借由赵氏嫡女之躯复活?”

    “非也,你们外族的占卜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算到了赵氏嫡女,却没算到还有一个人。”

    “那人是谁?”池泽心一紧,还有一个人能供魔尊复活?魔尊咋这么难杀呢!

    老族长看在池泽要为她守护阿莫族百年的份上,告诉池泽一句实话:“此人命理特殊,根本不可占卜,且不属于这方世界,故外族人没能算到她。”

    不属于这方世界?穿越者吗?

    池泽顿感全身冰凉,赵芷君是极品单灵根,如此极品的躯体,魔尊想借此复活好似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阮清絮也是极品单灵根,且阮清絮正是穿越者,符合老族长所说。

    池泽还想多问几句,却见老族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池泽,我的族人,和我的幺蛮,就交到你手上了,你切莫辜负我们,你要记得,是山神派你来的,你要对得起我们,对得起山神!”

    说着,老族长用尽力气抓着池泽的手,力道不断增加,直至某一刻突然消失,老族长睁大眼,嘴里呢喃着“山神”,卸力往后一躺。

    声音停止的那一刻,老族长的呼吸也停止了。

    幺蛮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扑到老族长怀里大哭的姑娘了,她看着血亲咽气,眼泪砸在地上,她却一抹眼泪,淡然地转身,打开房门,声音颤抖地说:“阿娘她……跟随山神走了。”

    门外传来震天的哭声,此起彼伏,有人嚎啕大哭,也有人掩面啜泣,池泽受众人情绪感染,心情愈发沉重。

    夜晚,幺蛮为老族长守灵,池泽回到土楼,与呆呆站在院坝中的青雾对视。

    青雾问:“她死了?”

    池泽沉默点头,青雾却笑了,笑容惨淡:“她竟然会死?她不是体内有嗜血蛊吗?怎么会死?”

    池泽冷冷地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抢嗜血蛊的人不是你吗?害死自己亲娘的不是你吗?与其在这里笑得比哭难看,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保护自己的族人吧,你不会真以为,修仙界若被魔修卷土重来,你逃走了就万事大吉吧?一旦魔修肆虐,修仙界不会有任何一块净土,你们阿莫族更是不能幸免于难,早点帮我唤醒师尊,太虚宗还能多增派人手来保护阿莫族。”

    说完,她也不管青雾怎么想,转而敲响了阮清絮的房门。

    “池泽!你怎么来了?”阮清絮听见了外面的吵闹声,猜到是老族长不行了,但这一切与她无关,她甚至没见过老族长几面,谈不上难过,在屋里好好待着就行。

    这三个月,她白日会在池泽忙不过来的时候指点那两个阿莫族年轻人,晚上也会不睡觉修炼,顺便替池泽护法。

    说开了一切,也并没能让她们的关系回到从前,但至少池泽如今待她比从前亲近许多,能像普通同门师姐妹一般相处,她便也知足了。

    池泽晚上敲响阮清絮的门,着实令阮清絮惊喜,如小鹿般清澈的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池泽却好似看不见阮清絮的喜悦,皱眉说:“老族长临死前告诉我,燕榭漏算了一个魔尊复活可能需要的人。”

    阮清絮内心生出一丝不安:“这人是谁?难不成是我?”

    池泽用力点头:“没错,此人就是你,所以阿莫族你不能再待了,赶紧收拾行李,明日就启程回宗门。”

    外面哪里都不如宗门安全,太虚宗有专门的护山大阵,非一般人能破,一旦护山大阵被几名化神峰主同时开启,三大魔君来了也不见得能破阵而入。

    修仙家族始终不如大仙门实力强大,不然赵芷君也不会被赵氏要求一直躲在太虚宗了。

    以赵芷君的修为和赵氏的资源,赵芷君想要突破结丹不过几个月的事,但赵芷君一旦结丹就得下山,如今形势严峻,她下山是绝对没有待在宗门安全的。

    赵氏嫡女都不得不躲在宗门以寻求庇护,平民出身的阮清絮更是没有别处可去。

    幸亏老族长临死前先算出了魔尊复活还可以借阮清絮的躯体,若非如此,阮清絮在外这么久,早被魔修盯上了。

    池泽也不能保证魔君燕榭什么时候会发现漏算了一个,她不能冒险,修仙界也不能冒险,只能催促阮清絮回宗门。

    阮清絮浑身冰凉,说话都磕巴:“说笑的吧,我怎么会是魔尊复活所需的躯体?”

    然而,池泽严肃的表情怎么也不像开玩笑,阮清絮只觉得手脚发软。

    池泽劝说她回宗门,她也无力反驳,她不像赵芷君,有人护着,唯一能护着她的只有宗门,就如池泽所说,她除了宗门无处可去。

    “那你呢?”阮清絮突然伸手抓住池泽的袖口,尽管心里知道不可能,但仍固执地看着池泽。

    “我要守着师尊。”池泽说出了她的回答,她不会去送阮清絮,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阮清絮面上强作镇定,点头说:“是呀,你还要救人,她的命更重要。”

    池泽皱眉,什么叫她的命更重要,是人都有取舍,她选择自己师尊而已,阮清絮说得好像生命有轻重一般。

    不过,池泽没闲心和阮清絮解释太多,她今晚还得入梦去找伏苓,没空掰扯有的没的。

    看着池泽匆忙离去的背影,对方一点留恋都不带,阮清絮扶着门框,咬紧嘴唇,手几乎要将门框捏出爪印,最后还是无力垂下,默默地掩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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