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池泽的跟踪本事一流,她一直跟着三人一路出城往西去,巍州西边的多山村,城外还要经过一片低矮土房,人多眼杂,脚印杂乱,人多的时候池泽可以跟得紧,但等离开了城外西边的村庄,她就得拉远距离,尤其是人烟稀少的地方,跟得越紧越危险。

    一开始,池泽隐约能感觉到还有人与她同向前行,她本以为是出城的村民,可渐渐地,对方不算老练的跟踪手法实在拙劣,她怕的不是被人反向跟踪,怕的是这个人暴露了她自己。

    于是,池泽不得不先停下,把跟踪她的这个人拦截下来。

    若是一般小偷小摸,她给个警告就算了事,不想节外生枝。可若是赵氏或燕氏父子的人,那她就只能斩草除根了。

    小毛贼不到家的跟踪功夫,池泽看了忍不住偷笑,略施小计便已经移形换影到毛贼的后方。

    毛贼失去了跟踪目标,慌了神,在树林中四处张望,殊不知下一秒锋利的剑刃就架上了她的脖子。

    池泽持剑很稳,剑刃在毛贼脖子上的位置不偏不倚,多一分力度就能划破喉咙,少一分力度便叫那人躲开了去。

    不过,小毛贼竟也有修为,反手便朝池泽挥来一掌。

    池泽反应极快,再次贴近对方,为了不闹出大的动静,她需要尽快解决此人。

    “阁下为何跟踪我?若是说不出个一二来,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池泽游刃有余地逼近毛贼,一招一式动作看似轻松、缓慢,实则每一招都需要对方拼近全力接招。

    为了不牵连霍清,池泽跟踪时易容成另一个人,服装也打扮得和路人无异。

    可什么路人出手便是杀招,且招招令人难以招架。

    毛贼察觉到不对劲,自知实力不如池泽,连忙祭出法宝。

    赤霄出鞘那一瞬间的剑鸣声,立刻让池泽呆愣当场。

    “赵芷君?”

    世间神剑不常有,极品仙剑也不常有,池泽和赤霄交手过几次,赤霄的英姿她怎么可能忘记。

    听见是池泽的声音,赵芷君也愣住了:“池泽?怎会是你?”

    两人在林间对视,树叶因方才打斗的灵气震荡洒落,间隙的阳光窥视着对视的二人。

    池泽还想呢,哪个小毛贼这么不开眼敢跟踪她,结果是赵芷君。

    赵芷君没想到自己跟踪的不明人士就是池泽,她也让人蹲守在万象楼,她一开始是跟的燕公子三人,但跟踪本事实在一般,最后跟错了人被发现了都不知道。

    “我还想问你呢,你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做什么?身边也没个人跟着,怎么?有什么事是需要你这个大小姐亲自出马的?”池泽面对赵芷君,说话没那么客气。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我看你才是心里有鬼,鬼鬼祟祟跟踪我们赵氏的客人,非君子所为!”赵芷君咬唇,原本的猜想在听见池泽声音的时候得到了印证,果然,送她纸条的就是池泽,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池泽翻了个白眼:“那燕公子有问题,你们赵氏被他坑了都不知道,我这是为民除害,你少管闲事,安心做你的大小姐,回去吧。”

    池泽本意是想劝赵芷君离开,她自有办法隐瞒身份跟踪,但赵芷君这拙劣的手段,一旦被发现,她在赵氏如何自处?

    可鉴于两人不太熟的关系,池泽也说不出什么关心的话来,只能装作一副嫌弃的模样。

    赵芷君怒瞪池泽:“我少管闲事?我要能安心做我的大小姐,你还会给我通风报信吗?”

    池泽张大嘴,没忍住气笑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赵芷君想摆出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可见池泽还笑得出来,她只能压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得意地说:“我有的是你想不到的办法,总之,燕公子我必须跟去,这事关我自己的前途和婚姻,我不会眼睁睁看着父亲把我嫁给他。”

    赵芷君之所以亲自出马,想要跟踪燕公子看他们想做什么,就是不放心这件事交给任何人去做,不管是赵岚也好,无意中目的相同的池泽也好,谁都没有她自己靠谱。

    “行,那你跟着我,小心别露脚步,我让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你方才跟踪的手段太烂了,我隔老远就发现了你,要是你再跟紧一点,迟早被他们发现。”

    池泽无奈摇头,都是同门,对方还是赵氏大小姐,她不能拿对一般小毛贼的手段对付赵芷君,幸好两人目的是一致的,只能暂时结盟。

    “我凭什么听你的?”赵芷君还没被外人这么要求过,下意识就要反驳。

    池泽板着脸:“你到底想不想摆脱燕公子?想就听我的,别的不说,偷鸡摸狗你能有我在行?”

    这话着实不算好话,赵芷君抿唇,还真不想反驳池泽。

    最后赵芷君妥协了,老实跟着池泽。

    可就她们方才打斗的时间,那三人早已经走出去几里地,赵芷君面露懊恼,却见池泽蹲下,捻起一抹寻常的泥土,在指尖碾碎,用符火点燃,细嗅其味,然后再丢出一只纸人,纸人便循着气味往某个方向跑去。

    赵芷君想到那日无声无息飞进来的纸条,问池泽:“那日你便是用这纸人给我通风报信?”

    池泽得意地抬起下巴:“没错,好用吧,你都没有察觉,燕公子三人只有筑基修为,更不可能察觉。”

    赵芷君亦步亦趋跟着池泽,对方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得意与放肆,令她心里的某根弦轻轻拨动。

    “听说你出关后就已经是金丹了?”赵芷君想到自己总是慢池泽一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池泽更得意了:“那是,我有我师尊给我护法,结丹轻而易举。”

    这话纯属夸张,结丹岂是轻松的事,其中凶险与艰难只有池泽自己知道,不过面对外人,她有装的资本,自然不会袒露自己的艰辛。

    赵芷君好似见不得对方那副得意的样子,不服输地说:“那又如何,若我能渡过此劫,家中那枚九转紫金丹便是我的了。”

    九转紫金丹是极品丹药,可助筑基修士结丹,成功率高达六成,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稀世珍宝。

    这东西,赵氏竟然有一枚?

    池泽惊讶归惊讶,却也不馋,她已经结丹了,这东西她拿了也没用,只是她好奇的是:“你们赵氏的这枚九转紫金丹,真能落到你手上?”

    说到这儿,赵芷君的表情就阴沉了几分,但语气却十分平静:“若兄长当好他的废人,九转紫金丹便只能是我的。若他不愿意当个废人,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池泽龇牙咧嘴,果然,赵芷君还是前世那个狠辣的赵芷君,不管面对谁都狠得下心去。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不在这时候犯蠢,就不会拖池泽后腿。

    两人很快跟上了燕公子,三人一头钻进了远离城池但并未远离村庄的大山里。

    附近有个村子,池泽心想,这门派难道就建在山里?可哪个门派会这么简陋,这山脚下连个山门都没有,石碑更是没有,深山老林的隐世门派也不是这么建的呀。

    赵芷君刚想要跟着进山,却被池泽抬起手臂拦住了。

    “等等。”池泽皱眉,严肃的表情让赵芷君都不由得跟着抓紧一颗心。

    “怎么了?”

    池泽的目光从深山转向了附近一个村子的方向:“这里有个村子,不如先去看看情况。”

    “嗯?去村子里做什么,不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吗?”赵芷君不解地问。

    池泽摇头:“不怕暴露,就怕出事,这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距离我很远,可这么远都让我闻着了,才有大问题。”

    许多年前龙门秘境之前,太虚宗弟子在前往龙门秘境的路上遇见了一个被屠村的村子,赵芷君当时有所耳闻,但她不在意,也无心跟随前往查探,此刻的她也不太能理解池泽管这个村子做什么。

    “村子有问题,与我何干?”赵芷君理所当然地问,甚至美丽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天真又残忍的疑惑。

    池泽的眼神平静无波,她与伏苓完全不同的两张脸,却在此刻,令赵芷君仿佛看见了伏苓,只见池泽上下打量赵芷君:“你不愿意跟来,就站在此处等我,别往前走,被发现逮住了我可不会费心思去救你。”

    赵芷君爱去不去,池泽也不需要她。

    若池泽执意劝赵芷君去,赵芷君还不想去,可池泽没有半点想带她一起的意思。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她们出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这时候除了月光,再看不见一点光亮,一个人待在树林中,着实有些瘆得慌。

    “我……勉强陪你去吧,除魔卫道乃是我太虚宗弟子的职责,怎的就你是太虚宗弟子,我就不是了?”

    池泽闻言也不反驳,懒得戳穿赵芷君,谁方才说“与我何干”来着?

    池泽赶时间,走在前面开路,也不管后面的赵芷君能不能跟上,手持一把普通仙剑,严阵以待。

    这个村子离山脚不远,巍州有大片的平原、河流,地理位置极好,土地肥沃,百姓富庶,只有往西这一带,稍微有点山岭,聚居的凡人少一些,这个村子便是依山而建,与巍州附近的村子不同,甚至因为山路崎岖,都少有人出来。

    这样一个村子出了事,十天半个月都没人发现。

    池泽越靠近村口,鼻子嗅到的血腥味越重。就连没把村子放心上的赵芷君,也打起十二分精神。

    果然,如池泽所想,这个村子也被屠村了。村民们的惨状和多年前路过的莲花村极为相似,赵芷君不知道,可池泽却难以忘记当时的惨状。

    池泽面色凝重,在屋里查找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而赵芷君已经被眼前所见给吓懵了,直接跑出房屋,扶着门口的篱笆开始狂吐。

    池泽出来的时候,赵芷君已经吐得脸色苍白,结果什么都没吐出来。

    一只白净有力的手伸到了赵芷君面前,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个半边巴掌大的小药瓶。

    “清心丸。”池泽叹了口气,看赵芷君这么可怜,也不再同她废话。

    清心丸有醒神、清心的作用,对身体没有大的益处,对精神有很好的治愈效果。

    赵芷君颤抖着手接过,也不怕池泽下毒,抖落出一枚就吞下肚。

    果然,额头的冷汗不再流,心跳过快的慌张逐渐平复,但是方才那一幕留下的冲击还在,赵芷君声音略有些颤抖,问池泽:“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会犯下如此残忍的杀孽?”

    池泽沉着脸说:“几十年前,在前往龙门秘境的莲花村,也出现过类似的惨案,我怀疑是同一批人所为。”

    这时候,池泽静下心来,凭她一个人,很难超度整个村子的人,只能先叫上赵芷君离开此地,她也不确定凶手是否会再回来。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了之前的山脚下,谁都没有说话,赵芷君脑海里不断浮现村子里的场景。

    赵芷君和赵之舟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她们都是一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唯一的不同就是,赵之舟从小被当作家族继承人培养,外表看上去更成熟稳重,而赵芷君则被当作家族资源培养,赵氏培养她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她的婚姻价值增加筹码。

    关于勇气、爱与死亡的一切,赵氏都不曾教给赵芷君,她长这么大,连吃的美味佳肴来自什么东西她都不知道,她和赵之舟这样的人,这辈子不必为了挣灵石每日伏在地里侍弄灵植,不必为了宗门奖赏和荣誉去接一些斩妖除魔的悬赏,甚至不必下山游历。

    赵芷君见过最血腥的画面,应该要数在比武台上刀剑无眼受伤的同门,那些伤口在治愈丹药的作用下也会很快痊愈,可她今晚所见,在她心里恐怕短时间内难以痊愈。

    “到这时候,你还觉得这个村子发生的一切与你无关吗?”池泽沉声问,等着赵芷君的回答。

    赵芷君脸上浮现茫然和无措,她与这一切真的无关,那些杀害村民的人,不可能有胆子杀害她,她可是赵氏嫡女,她是天之骄子。可为什么,看见那么多具尸体,她还是害怕得直发抖,不仅仅是害怕,内心还生出一种愤怒。

    愤怒一条条普通的生命,被如此残忍地结束,甚至从她们的死状来看,生前遭受了虐杀,死后也不会好过。

    “可人也不是我杀的啊。”赵芷君心中有害怕,有愤怒,更有不解。

    “我想起来,我偷听你父亲和燕公子的对话,他提到了宗主,我当时还在想,赵氏家主如此看重的客人,自然出自大仙门。可我抠破脑袋也想不出,八大仙门里,谁家宗主姓燕。”

    “现在我想通了,八大仙门只有太虚宗和万佛宗,但两大魔教却有一个无极宗。”

    池泽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敲打在赵芷君心上,震得她都差点忘了反驳。

    “不可能!我赵氏乃是修仙界九大家族楷模,怎么可能与魔教为伍,你疯了,竟敢攀诬我们!”反应过来的赵芷君,第一句话便是呵斥池泽,为赵氏开脱,这是她作为赵氏女的本能,在赵氏,家族荣誉永远要高于个人。

    池泽不语,只用着怜悯的目光看着赵芷君。

    赵芷君想要列举出除八大仙门、两大魔教之外的宗门,她作为赵氏嫡女,从小也是要学着认识各大仙门、势力的,可她真找不出符合赵氏对燕氏父子看重的宗门来。

    而且,涅槃丹这东西,小门派可拿不出来,但若是作为曾经魔教分裂出来的无极宗,还真可能持有涅槃丹。

    在数百年前,魔尊还未被除掉之前,魔修们都归魔教的魔尊管,可随着魔尊被修仙界各大仙门、势力联手除掉,魔修如树倒猢狲散,四散奔逃。

    后来魔修们也在偷偷想要复辟魔教,可因为魔修们都是一群没有纪律毫无道义的渣滓,没了魔尊以绝对实力压制,谁也不服谁,最终魔教曾经的余孽分裂成无极宗和赤莲教。

    一开始这两个门派建立时,修仙界还不知道她们是魔教余孽,直到她们做出了一些出格的残忍事情后,修仙界开始出力镇压,两个门派才开始了长达数百年的躲藏生涯。

    别看这两个门派名字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实则问题大了去了。

    若燕氏父子真来自无极宗,那赵氏就完了,敢和无极宗搭上关系,那就等着被修仙界正道群起而攻之吧。

    这时候,两人都想明白了,为什么赵之舟要偷偷见那位何前辈,赵渊又为何要把燕公子的来历藏得那么深,连即将被嫁给燕公子的赵芷君都不告诉。

    甚至,涅槃丹通过万象楼洗干净落入赵氏手中,想必也是怕日后被追究。

    “还要往前走吗?”池泽问赵芷君。

    知道了燕氏父子可能来自无极宗,池泽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除掉燕氏父子了,她只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清火,陆清火便能以此为把柄拿捏赵氏,她自己也能得偿所愿。

    只是,这里唯一的受害者,赵芷君该怎么办呢?

    自己亲生父亲不仅要为了兄长舍弃她,还要把她嫁给魔教之人,全然不顾她的死活,赵芷君此刻在想什么呢?

    池泽问出这句话后,没期待能得到什么回答,她猜想赵芷君此刻内心十分纠结,一时半会儿做不出决定。

    却不曾想,赵芷君攥紧了手中药瓶,咬牙看向池泽,眼中有愤怒,但不知是对谁的愤怒,她的语气决然中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不可能嫁给魔教之人,父亲要牺牲我换兄长修复灵根,那就别怪我不留情了。”

    “池泽,你不愿再往前了对吗?”赵芷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池泽,不带一丝倨傲、躲闪,反倒令池泽惊讶之余,不由自主地仰望对方。

    “嗯,于我来说,这个村子与莲花村的覆灭都与魔教有关,而燕公子等人又出现在这附近,他很有可能来自无极宗,掌握这个信息,于我足矣。”池泽的目的达到了,她不需要做多余的事,避免节外生枝。

    “你缺钱吗?”赵芷君问。

    池泽摇头:“不缺。”

    伏苓唯一的爱徒,池泽怎么会缺钱呢,她自己又是宗门难得一见的天才,天赋、努力、运气都有,她不缺东西。

    “但你给我通风报信,不会是出于怜惜吧?”赵芷君嘴角的笑容冷到极致,不是冲池泽冷笑,更像是在笑她自己。

    “不全是,我不想看见我辛辛苦苦废掉的人又回来。”池泽确实对赵芷君有过惋惜,极品单灵根,大家族嫡女,她本可以成为天之骄子,前世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赵芷君的直觉没错,她就知道,池泽在门派大比上废掉赵之舟的行为,绝不是一时兴起,或被赵之舟逼到绝境的反扑,而是早有预谋。

    此人远不是看起来那么热情善良,同样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希望我兄长死,还是永远当一个废人,我都可以替你办到,如今,我只需要你,助我杀了燕公子,如何?”

    池泽看着赵芷君从愤怒为家族辩解,到沉思、茫然、愤怒,最后又平静且带着一丝优雅地同她做交易,竟生出一丝佩服来。

    杀了燕公子,本就是池泽的目的,即便面前摆着更容易的办法,她也可以选择杀了燕公子。

    “成交,我不要赵之舟死得轻易,我要他当一辈子的废人,要他看着自己修为尽废,从天才沦为废人,看着不如他的人一个个踩在他头上,看着他一天天老去,疾病缠身,而同龄人,不论是他看不上的,还是曾经的同门,却年轻依旧,他只能痛苦死去。”

    池泽说这段话,同样语气平静,但赵芷君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恨意,那恨意来得莫名其妙,赵芷君不是为赵之舟辩解,而是她不理解,赵之舟和池泽没有非常直接的利益冲突,或者生死仇怨,为何池泽会这么恨赵之舟,但却不恨她赵芷君呢?

    但不管池泽恨赵之舟的理由是什么,赵芷君这一刻,只需要池泽帮她,帮她杀了燕公子,摆脱成为棋子的命运。她要赵氏,要她的父亲赵渊,只有她一个可选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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