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监狱的探监时间从早上八点钟开始。

    闻念排在顺序里等候,到了她的探视时间,就站起身、跟随警务人员进入探视间。

    厚重透明的防爆玻璃之后,正是身着囚服的闻立军。看来监狱里的生活并不太好,他明显瘦了很多,一张干巴巴的脸上充满了大梦被打醒的苦相,看上去仿佛老了很多岁。

    看到来人是闻念的瞬间,他的神情里先是闪过犹疑不定,又飞快地腾起了希望。

    “念、”看她拾起听筒,闻立军立刻用不熟悉的亲昵口吻叫她,“念念……”

    “早上好,”而闻念说,“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很平静——或许过于平静了,以至于显得更为奇特。意识到她绝对不会是顾念养恩、心软地想来帮忙的,玻璃后闻立军的脸孔登时扭曲了一瞬。

    闻念只说:“我只是来提供一个小建议。”

    闻立军张了张嘴、正要对她高高在上的态度破口大骂,就听到她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想要让亲戚联系黎安安……或者还直接告诉过闻鸿鹏,可以去找他的亲姐姐。”闻念说,“你们觉得,你们亲生的女儿会很心软。她会愿意给你们些钱、帮忙把你们捞出来。”

    谋算被说了个正着,让闻鸿鹏的表情一时不受控制。他狰狞地死死瞪着闻念:“我——”

    “但……你们也要知道。黎先生对你们并没有什么耐性。”闻念平静地说,“你们两个进了监狱、一身轻松,可是外面的闻鸿鹏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只能寄宿在他的小舅家里。”

    提起自己宝贝的儿子如今的处境,让闻立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铁青着脸,死死咬着牙:“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如果你们愿意承担这部分风险的话,完全可以试着去让人找到你们的亲生女儿、然后对她说些什么,我当然无所谓。”

    闻念这样说。她望着闻立军的脸色。那样扭曲的、可怖的,又好笑到难以言喻的奇妙神色,等待片刻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弟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实在是太冒失了,总会到处冒险、做很多危险的事,又没有人管。”

    “再怎么样,我们毕竟也是亲人一场……我只是在想。”

    说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像真的在为了自己这一对养父母在担忧。

    闻念说:“万一闻鸿鹏出了什么意外,爸爸,谁能够负责你们的将来呢?”

    “你……你……你个没有心肝的白眼狼!”

    闻立军浑身发抖得厉害,好像费劲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够面色惨白地挤出这么几个咒骂的字眼来,神色极度狰狞。

    “,闻念,老子就不应该养你!真应该当初就把你掐死,——”

    并不是什么有新意的话。这种咒骂,哪怕她的身世还没有分明时,闻念就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更何况闻立军现在被关在玻璃后,更不可能动手打她,不需要她费心找到物品来应对。就是说,没有任何威胁。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闻念于是不感兴趣地站起身,结束这一次探视。

    汪红娟所在的监狱是另一所。她打算一次结束所有问题,也乘车去了。流程上都是差不多的,只是比起闻立军,汪红娟咒骂她的话倒是更有新意一些。

    听完她说到闻鸿鹏的话,汪红娟死死咬着牙、半晌才嘶声挤出来:“你以为……只要我们倒霉,你就会好受了?!”

    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鲜。闻念于是没有动,只是听了下去。

    “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以为谁会接纳你,你这个白眼狼,连对抚养自己长大爹娘都能下狠手,你说出去,谁能接受你?!世上哪有你这么恶毒的贱货——”

    汪红娟死瞪着她,“你以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以为你认祖归宗了?闻念,我等着你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天!”

    “闻念!闻念——!!”

    听筒里属于她养母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嘶嚎几乎像是能够直接钉进她脑海里。而闻念平静地坐在那里,手握着听筒、一动不动。

    “闻念,,你不得好死——”

    听筒稍有些重量,为了拿得足够稳当,她的手指实在是握得太牢了。闻念尝试了一次——两次,才成功地让自己放开了手。

    彩色的电话听筒从冰冷的手指间解脱出来,几乎是向下摔了一下,被闻念用另一只手重新扶稳了。

    所有诅咒的声音全部断开来。闻念只觉得有些轻微的耳鸣。

    她坦然地放下听筒、挂断了通话,然后站起身,跟随民警离开了房间,走出监狱大门。

    或许是因为陡然卸下了负担,也或者是因为早餐没吃什么东西,她一时感到有些头晕。

    闻念站在原地、闭着眼睛等待了一会儿。等到那种突发的剧烈眩晕感完全褪去之后,才重新迈开脚步,向去往学校那班车的车站走去。

    学校,教室内。

    黎安安愁眉不展地趴在桌面上,脸压着底下的习题本,烦恼着来回滚了一次又一次。

    早上一起来,闻念就不在家。她还以为闻念是提前来学校了,结果过来才看到对方座位上连个书包都没有,更别说是闻念本人了。

    就连现在——都快要中午了,闻念还是没有出现!

    闻念请病假了吗?她问了老师,答案是没有。闻念回家了吗?她也给妈发了消息,答案同样是不在。有没有可能是公司有什么事、需要闻念也出面呢?爸和黎浩也全都说不是。

    她坐在位置里、盯着闻念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无法避免地变得非常非常担忧起来。

    也不知道闻念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她从早上起就给闻念发消息了,那边都没有回。

    最大的问题是,好像——好像除了她以外,谁也不觉得担心。闻念可是突然就不见了哎!又没有消息……

    想到这里,黎安安不觉担忧得更厉害了。她眉头紧锁,又大大地叹了口气。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黎安安飞快地拿出来,终于看到了来自闻念的回复。

    圈圈Darkver.:没事的,我已经在学校了。

    圈圈Darkver.: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收一下新发的试卷吗?

    圈圈Darkver.:我在医务室,可能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到教室。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的瞬间,黎安安简直从座位里面跳起来了,碰翻了自己的笔袋。她来不及管桌面啊水笔啊什么有的没的,就直奔医务室而去。

    一路上,黎安安的脑袋里一下子浮出了无数种非常可怕的可能性。以至于一推开门、看到一个至少看上去完整无缺的闻念时,几乎都松了口气。

    “念念!”她飞快地扑过去,仔仔细细地上下检查了两遍闻念,“念念,你生病了吗?有什么不舒服的——”

    而闻念就只是坐在床边,闻声不觉睁大了眼睛,仰起脸安安静静望向她,像是意外于黎安安会来。

    看上去,她似乎出了些冷汗、脸色也很苍白,连嘴唇上都没有了什么血色,只衬得眼眶有些发红,而黑眼睛泛着不健康的湿润。只是好在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新的伤口……

    “还好。”而闻念回答说,嗓音略有些发哑,“……只是有些头晕。”

    黎安安就点点头,完全没有放心。她伸出手试了试闻念额头的温度——总觉得好像有点热。尤其闻念平时的体温都低,这样摸起来的时候区别就更明显了。

    “是不是发烧啦。”她就说,“有觉得头疼吗?等我去找个体温计哦。”

    她找医务室的老师开了支新的体温计来用,等待体温计升温的时候,就坐到闻念身边、问起刚刚的事来。

    “念念,你一直都在医务室吗?”黎安安说,“怎么那么早就走啦……”

    很明显地,闻念犹豫了一下,才实话实说:“我去监狱见了汪红娟和闻立军一面。”

    她讲得太过于平常了,语气也是以往一样平静,黎安安一开始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愣了片刻,才说:“……啊?”

    “只是……找他们聊一下。”闻念说,“毕竟他们虽然入狱了,但在外面也有几个朋友亲戚。防止之后有什么麻烦。”

    因为涉及到拐卖人口,她的生父母被追溯了法律责任,这件事现在已经被处理好了。这个黎安安是知道的,只是家里面没有和她讲太多。她还以为闻念也是一样……

    可、可是——

    “你早上一个人去的吗?”黎安安瞪大了眼睛,“这么危险——”

    “我忽然想起来,就刚好去处理一下。”而闻念只说,“只是路上和等待探监的时间比较久而已,其余没有什么。”

    怎么会没有什么呢……!

    闻念一个人,去见那些人——这么危险的事。黎安安全部都不知道。她一下子张口结舌,感觉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时简直什么也说不出来。

    “……黎安安。”看她实在担心,闻念就试着轻轻碰了碰她膝盖,然后说,“没事的。”

    “而且,我和爸发消息讲过了。”她这样说,“你看。”

    说着,闻念还把自己和黎俊良之间的消息记录找到给她看。

    黎安安凑过去看,看到黎俊良那边还真的一大早就回了——倒是提了一句需不需要助理接送,闻念说不用,她爸就也没再问别的,最后只说了个“注意安全”。

    什……什么啊!!黎安安简直难以置信极了。

    “我还问过爸的!”她完全不能理解,“问你是不是在公司,他跟我说不是,还说是不是你备赛那边会有什么事,这些一点都没告诉我——”

    “黎先生可能是觉得,你如果知情的话,可能会比较不安全。”闻念就对她解释,“毕竟你没有接触过他们,也许会受到蒙骗。”

    黎安安说:“那、那你一个人去,不是也很不安全吗……”

    “我很了解他们。”闻念不明所以,“为什么会不安全?他们人好端端地被关着……隔着防爆玻璃,又没办法攻击我。”

    就、就算是这样!

    黎安安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算再怎么,她也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更何况,闻念现在还在生病……

    她说:“可是,你现在都生病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闻念只好这样说,“可能只是刚好。”

    怎么可能是刚好呢!黎安安还想要反驳,只是给体温计定的闹钟突然到了时间。

    流淌起来的手机音乐里,她只好站起身、先看水银温度计上的数字。

    三十八度五,绝对是在发烧的温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闻念的额头摸起来比刚才还要烫一点。

    “那,念念……我送你回家休息吧?”黎安安只好提出,暂时放过刚才那个话题,“等回家了,还可以躺下睡一会儿嘛。”

    她知道闻念似乎有点洁癖——现在就是,大概是觉得医务室的床不干净,就完全没有躺,甚至手套都没摘。这样的话,肯定还是回家养病更好嘛。

    闻念果然也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谢谢。”

    她给家里发消息叫了司机来。回家的路上,闻念还靠着她睡过去了一会儿,黎安安碰了碰她的脸颊,只感觉烫得惊人。

    烧得这么快……

    黎安安无法不觉得担忧。于是在下车之前,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念念……我们要不去看医生吧?”

    “不用。我……昨天睡得稍微有些少。”闻念就摇了摇头,小声说,“可能是因为这个……之前也会这样的,很快就会好了。”

    ……这是什么理由啊。

    而且,之前也会这样生病的话,不是就更不对劲了嘛。

    黎安安本来想说。可是生病的闻念看起来实在好可怜,她本来就单薄,整个人被高热烧得又晕乎乎的,黎安安一句话都没有办法多说,只好乖乖听话,送闻念回房间、然后去给她翻退烧药来吃。

    吃过了药,闻念抱着马克杯,就准备请她走:

    “黎安安……?”

    黎安安应声:“嗯?”

    “……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应该就会好了。”而闻念就说,虽然喝了水,嗓音也仍然哑得厉害,说出来几乎一半是气音,“你回去上课吧。这么近的话,也许会传染……”

    “熬夜又不会传染。”黎安安说,“我再待一小会儿嘛。再说了,就连圈圈去检查身体,我也会在旁边陪的。医生都说这样好得快……”

    ……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但是,闻念又没有力气和她争。药效似乎上来得很快——也或者是因为烧得实在太高了,没有过多一会儿,她就困得愈发厉害了。

    黎安安于是从她手中接过了马克杯,然后顺手把人用被子卷好。

    “好啦。”她笑,“睡一会儿嘛。等醒过来,说不定烧就退啦。我去关灯啦?”

    闻念的思绪好像卡了一会儿,很小幅度地摇摇头:“……太暗了。”

    可是点着灯肯定没办法睡嘛。

    她想,要是闻念怕黑的话——

    “那,”黎安安就提议,“要我陪着你嘛?”

    被子里的闻念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眼下的皮肤也烧得红红的,而黑眼睛湿漉漉地望了她一会儿,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然后,她才小声说:“陪我……”

    “好呀。”黎安安就笑起来,“念念,床分给我一点点好不好?”

    闻念拉着被子,有点茫然地想了想,同意了。

    她乖乖地向里面挪了一点,让开床铺一半的空间。黎安安于是关了灯、穿着睡衣躺上去,拿了抱枕来枕。

    好在家里的床很大,两个人分起来也还留下了很大一片空间。黎安安躺在床的外侧,其实是不太困的。

    只是身边闻念的呼吸很快变得和缓起来,她听着听着、也慢慢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黎安安睡得意外地安稳。她翻个身、向闻念的方向转过去,就看到因为翻身的动静,闻念也困倦地睁开了眼睛。

    此刻,她只是有些茫然地望着黎安安,像是不知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黎安安……?”

    “因为你刚才叫我不要走嘛……房间里又很暗。我也困了。”黎安安就小声地回答,“念念,你有感觉好一点吗?”

    说着,她靠过来,额头轻轻与闻念的相抵、去试对方的体温。只感觉好像比之前降下来了不少,汗也多少出了一些,没有原本那么烫了。

    黎安安说:“是不是没有那么不舒服啦。”

    闻念轻声应:“嗯……”

    大概是因为还生着病、又才刚睡醒的缘故,她似乎还有点发懵,就连黎安安靠得这么近,也没有向后躲,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黎安安的眼睛。

    像是在看什么特别引人入胜的、没有见过的东西一样。黎安安被看得有点困惑,就歪歪头、向她笑起来:“怎么啦?”

    闻念没有答,手指从被子下面轻轻拽了拽她的睡衣袖口。

    “不要动。”她不开心地这么轻声讲,很是理直气壮地要求道,显然是觉得黎安安胡乱动弹影响她盯着看。

    黎安安只好没办法地答应:“知道啦——”

    好幼稚哦。她悄悄地在心里想。不过毕竟是病人嘛。而且,闻念好像还是妹妹呢,她肯定得好好照顾闻念才行。

    她于是也乖乖地不动了,躺在那去看闻念。

    ……现在的闻念看起来,只是非常、非常地柔软。因为退烧而逐渐褪去了红晕的脸颊也是,单薄的嘴唇也是。

    好像闻念有会咬嘴唇的习惯,此刻,她的嘴唇也显得有些湿漉漉的,还泛着一点漂亮的浅淡红颜色。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身下的被子也柔软又踏实,而窗帘好好地合拢着,将房内的光线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黄。这样暖调的颜色好像将所有都变成了流淌的淡枫糖原浆一样。

    闻念单薄的肩膀全部藏在被子里,头发散着,这样随意地披散下来,发丝也被光晕显得似乎毛茸茸的。

    好可爱。黎安安无法克制地浮出这样的想法来。她觉得闻念非常、非常地可爱。

    “……黎安安。”

    忽然,闻念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我、我想——

    她望着闻念。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念头忽然浮现在心中。像是个特别特别大、彩虹一样颜色的泡泡。轻飘飘的,好像把她整个心脏都涨满了。

    我想亲你一下……

    黎安安愣愣地意识到自己在想着什么。

    这、这种念头,会不会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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