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幕渐深,房间里也愈发地安静下去。

    大概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黎安安侧身躺在那,几乎已经完全习惯了门外走廊里不时的响动,不会再因为忽然的声音而被吓上一跳,警惕感也慢慢低下去。

    她就只是一点也没有睡意,只能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还有面前一小片空间里不时晃过的车灯亮光。

    ——客厅里的遮光不太好,即使严密地挂起了布帘、隔出一片小空间,也仍然并不足够昏暗。

    黎安安自己还好,她睡眠质量一直都很好,一般要是不想着什么事的话,一翻身就能睡着,就是不知道闻念平时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就着这样的光照,黎安安就埋在枕头里、偷偷去望身旁的人。

    床是很狭窄的一张,两个人躺起来相当勉强,即便黎安安已经快把自己挤进墙面里去了,闻念还是仍只能分到很小的一半位置,这样背对着她、呼吸浅浅。

    从黎安安的角度看去,只能看清楚她小半个侧颜。其实这样望去,与平日里在学校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苍白的脸颊上还剩下一点没有愈合的划伤,在昏暗里显得尤其刺目。

    还有,闻念还散着发,那些很柔软的黑发并不像是平日里那样规整而听话,这样顺着肩颈的弧度落下来,蜿蜿蜒蜒、流淌过她睡衣的布料,随着呼吸而轻微地起伏着……

    黎安安望着,不知不觉之间,好像连自己混乱成一团的心绪也逐渐地和缓下来了,变作了漆黑而安宁的静谧。

    ……闻念睡着了吗?

    刚在黎浩的抽屉里翻出这些所有东西的时候,黎安安的脑海中完全只有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没有想到……也不明白应该怎么办才好。

    黎浩早就知道吗?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黎浩的书房里?其他人,像是妈妈和爸爸,他们也知道吗?闻念知道吗?为什么她和闻念的人生会换过来——

    这些,黎安安全部都不知道。她只想到闻念应该回家去——回到那个会对她很好的、不会有人让她受伤的家里。

    所以,握着那个之前因为担心才从老师那里骗到的地址,她就这么来了。而闻念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感到很担心。

    闻念在想什么呢?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知道的时候会不会也哭过?还是说,有没有也同样会觉得错乱……望着那个侧影,黎安安总忍不住漫不着边际地想到。闻念会怕吗?

    可是,这些她一样也弄不明白。想着想着,就只好慢慢发起了呆来。

    她的视线落在闻念散落的发间,大概是因为平日里总被发绳束在一起,闻念的头发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弯弯的、柔软地流溢着,映着一点窗外的自然光。

    有点像是……像是她还很小的时候,和家里人一起去博物馆,看的那种球型电影院荧幕上播放出的荧荧河流。黎安安脑袋里于是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来。

    看上去很冷的样子……闻念连发尾也会是冷的吗?

    这样想着,黎安安出神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想要用指腹试一下那缎黑色的温度。

    然后,在黎安安就要成功触碰到那段发尾的瞬间,她看到闻念轻轻翻了个身、看向自己的方向——明显是醒过来了。

    这、这么晚了!面对着那双冷冰冰的黑眼睛,黎安安简直吓了一大跳。她居然把闻念吵醒了——

    她立刻飞快地道歉:“对不起!”

    而闻念望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事。”她说,“我没有睡。”

    ……没有吗?

    黎安安眨眨眼睛。要是、闻念也没睡的话……她想,就是说,闻念也觉得难过吗?

    “那个、”她于是小声地唤,“闻念……?”

    然而,虽然叫了人,黎安安却根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么卡壳了好一会儿,还没有等她想出能够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安慰闻念,闻念就已经开口了。

    “……知道了。”闻念应了声。大概是见黎安安瞪圆了眼睛的表情实在是太呆了,她有些无奈地顿了顿、将鬓边一缕散下来的长发重新归到耳后,才说,“我讲点什么吗?”

    黎安安不明白,但茫然地乖乖点了点头。

    “转回去。”然后她听到闻念说,“这样太挤了。”

    “喔……”

    闻言,黎安安就点了点头、乖乖转回身去了,继续仰面盯天花板。

    其实她总觉得这样比侧身时还要更占位置一些,难道不是侧身的时候占地面积最窄吗?但既然闻念要她转……好像还是听话会比较好一点。

    可黎安安又有点躺不住,她悄悄地转过脸、去看闻念的方向,就看到闻念没看自己,只是同样望着天花板,用很平常的声音讲起关于这个家庭的事来。

    “闻立军是办公室文员。平时喝酒就会像现在这样睡得很沉……啊,他应该不敢动你的,最多是偶尔借故耍些酒疯。不用怕他。”

    “汪红娟和闻鸿鹏这两天不在,他们去隔壁市补习了。汪红娟主要做家政,也会去工厂做一些零活,她的话……是比较麻烦,避开她就好了。还有闻鸿鹏,初中生,又蠢得没什么脑子……这个年纪最麻烦,他本人倒没什么威胁。”

    她自顾自说着,并没有去看一旁黎安安的表情。

    “他们并不是很……善良,”说到这里,闻念停顿片刻,才选择了一个形容词,“大概不会像是你想象中那样。”

    就像我一样。她在心底补充。

    “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最好是尽可能不要与他们有什么交集,这样比较好……”

    说着,闻念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好像有些过于冷淡了。她不知道黎安安对这几个素未谋面的家人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在惶惑之外,会觉得期待吗?是觉得很排斥,还是隐约也感觉到有些亲近……

    总之至少不会像是自己这样,分明是谈论自己的亲人,却简直像是在讲几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这种无论对谁来说都不正常的态度。

    “当然,这是你的亲人。到时再决定就好。”她于是这样补充了一句作为结尾。又停顿片刻,才转过脸去看黎安安的表情。

    ……与她想象当中差不多。是那个睁大了那双本来就圆滚滚的黑豆子眼睛,因为没有什么主意而愣着神、以至于显得整个人都有点呆呆的小狗表情。黎安安的头发还被滚得有些乱,像是一团风滚草。

    “闻念……”而面前的风滚草蔫答答地开了口,这样说,“对不起……”

    她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闻念有些茫然地“嗯”过一声,想了想才又说:“所以,在这些之外,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还是我再说些家里的情况……”

    黎安安飞快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还带着点犹豫:“就是——”

    闻念只能答应:“说吧。”

    “那个,”黎安安就说,“这样的话,闻念……”

    说着,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完全转过身来了。

    这样面对着闻念,黎安安伸出手、想用指尖碰一下闻念面颊上那道仍然没有愈合的伤疤,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敢的,她的手落下来,也只是拿指腹轻轻搓了搓枕巾上的印花。

    “就是、如果我和这些……亲人,和他们可以没有交集的话,”黎安安说,“那你呢?”

    她想要问,闻念不回去吗?

    而闻念自己还没有做好决断,也不大想展开谈论这个话题,只是黎安安过分认真地扒在她旁边、圆眼睛简直有点湿漉漉的,那个视线实在令人无法忽视——

    “我还没有决定。”她说,“……睡觉。”

    黎安安还想再问:“但是……”

    作为回应的是被怼到两人之间的一小堆被子。

    “时间太晚了。”被子另一头传来一阵短暂的、转背过身去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是闻念的声音,这么很简短地说,“睡了。”

    在眼前一团黑漆漆的颜色中,黎安安眨巴眨巴眼睛,就应:“喔……”

    这个单方面停止交流的行为——说实话,实在显得有些稚气,与刚刚说了那些话的闻念一点也不一样,以至于黎安安几乎有点愣住了。

    而视线被堆起来的被子遮挡着,她望着闻念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也仍然什么也看不到,就只有鼻端萦绕着的、很淡很淡的香气。

    应该是被子存放时候所沾上的樟脑的清苦,但还多了些许其他的……黎安安说不上来的气味。

    非常浅淡,有点像是薄荷香,但是比一般的香氛要更内敛很多,又不那么苦,像是经年累月才染上了一点点,黎安安几乎觉得有点甜……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瞬间,黎安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这是闻念的被子!她、她——

    她又不是变态……!!

    耳朵整个都烫得厉害,躺是没法再这样躺下去了,她完全不是故意要嗅闻念身上气味的变态,可是又不敢惊动对方,黎安安就只能自己屏住呼吸、在氧气耗竭之前小心翼翼地扭扭扭、转过身去,把后脑勺留给那一小堆罪恶的蓬松被子。

    然而,大概因为她睡的是闻念的床、还有闻念的枕头,即使已经翻了个身,黎安安还是隐约能嗅得到那种淡淡的香气。一旦开始注意到了,就怎么也忽视不掉——

    简直奇怪透了……!

    黎安安实在是在意得要命。一时间,连那些更加重要、也更加混乱的其他事情,她也全都来不及去想了。

    什么家人、什么回去与不回去,还是属于闻念的气味——

    她就只能把脸埋进手肘里、紧紧闭上眼睛,逃也似的将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都团成一团,用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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