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艳尸

    “吱嘎——”

    恍惚间,薛平津好像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一束亮光射进去,他?不适地闭上眼,意识如同在水中沉浮一般,昏昏沉沉,不知道如今年?月几何,自己身在何处。

    薛平津自从放走崔遗琅后?便被?他?哥哥关在地牢里,这是曾经他?们兄弟俩折磨人的地方,挖得很深,冷得能结冰,而且四周用?坚硬的大理石砌成的,透不出一丝光亮,长期关在这种地方,不仅身子骨要废,精神也要出问题。

    当?然,薛焯自然没有故意要折磨死?自己亲弟弟的意思,薛平津昏昏沉沉的这些日子里,他?也会派出大夫去查看薛平津的身体情况,把他?断了手筋的手腕仔细包扎好,定?期上药防止炎症。

    但即使?得到了适当?的护养,在地牢的这段时?间依然让薛平津痛苦不堪,这一刻他?终于设身处地地感受到当?初如意被?关在这里的痛苦,以至于当?他?看到光亮时?,他?险些以为是自己到极限了,出现了幻觉。

    薛平津只感觉自己被?人从地牢里带了出来,给他?全身上下都洗了一遍,似乎还有像是大夫的人给他?把脉,掀开他?的眼皮查看,嘴里也被?灌下苦涩的汤药。

    然后?,他?被?挪到了床上,意识逐渐迷糊,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去多久,当?薛平津张开眼时?,便发?现自己睡在原本的房间里,被?褥松软暖和,身上也洗得干干净净,受伤的右手被?包扎起来了。

    兄长这是把我放出来了吗?

    薛平津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眼神中还带有刚苏醒的雾气。

    “醒了?”

    正当?薛平津还在迷迷沌沌时?,耳边响起薛焯的声音,他?连忙寻声看去,只见薛焯正坐在不远处的塌上,小几上放着几只小花瓮,正在烹茶,见弟弟醒来,薛焯侧过头,招手让他?过来:“摩诃,你过来。”

    薛平津下床,老实地来到薛焯跟前跪下,小声:“哥哥,你原谅我了吗?”

    他?的眼神可?怜巴巴的,像一只小狗。

    薛焯轻笑一声,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示意让他?和自己一起喝茶:“兄弟之间,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倒是我……摩诃,我对你这么狠,你怨我吗?”

    他?们兄弟之间很少这样平静地交谈,不听?曲,不吃酒,也不玩戏子,清醒地面对面说话?。

    薛平津摇头:“是我做了对不起哥哥的事,我不怨你。”

    薛焯听?了这话?不免哑然失笑,面上的表情却是好看了不少。

    薛平津小心地接过茶杯,啜饮几口,干巴巴道:“哥哥什么时?候学会烹茶的,这茶真香。”

    其实他?哪里懂什么品茶,以前都是拿酒对桶灌的,如今小心地托着汝窑茶盏,也没觉得这茶有什么味儿,不过是牛嚼牡丹罢了。

    薛焯笑道:“是当?初如意在京城时?,我跟他?学的。”

    听?了这话?,薛平津不由一愣,其实在刚看到哥哥时?,他?就想问如意现在的情况如何,哥哥是把如意杀了还是已经关起来了?当?初他?背叛哥哥为的就是让如意获得自由,又怎么可?能不想知道他?的现状。

    可?是,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哥哥的脸色,终究还是没敢问出口。

    薛焯长叹一口气,眉眼间尽是倦怠之气:“摩诃,我输了,钱塘江一战,姜绍的人烧毁了我们大量的船只,我们的战船已十不存一,姜绍的军队已经将我们剩下的人团团包围住,我们逃不掉了。”

    这话?不是夸大,薛焯并非肯轻易认输的人,这段时?间他?都在耐心突围,把军队重?新集结起来,打算逃回北方后?修养,日后?卷土重?来,却终是无果。

    而且若说重?整旗鼓,当?年?项羽有江东父老追随都不敢妄言自己能够卷土重?来,决然选择乌江自刎,薛焯虽有项羽之勇猛,但他?麾下的士兵大多都是因钱财权位聚拢在他?身边的,此番兵败后?,已有不少军士选择逃跑,甚至曾经依附于他?的卢家都在暗地里考虑降了姜绍。

    对此,薛焯并不失望,也不生气,他?可?以死?,但绝对不会窝囊地向姜绍投降,甚至他?还要把如意一起带走。

    “摩诃,我已经累了,这些年?我享尽人间富贵。你如果想活,我给你留了一笔钱和一份假的身份,足够你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前半生拉着摩诃一起放纵,临到死?了,也不想再拖着弟弟一起死?,就如同如意说的那样,摩诃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只是容易受到他的影响。

    薛平津从他的话中了解到薛军如今的情况,他?哥哥一向是骄傲自信的,既然他说薛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那这话?就是真的。

    他?问道:“我走了,那哥哥你呢?”

    薛焯没有回答,但薛平津已经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他?的答案。

    他?咬牙,坚定?道:“我不走,哥哥,让我跟你一起走吧,从小到大我们都是一起的,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弟弟愿意和你一起走。”

    薛焯凝视薛平津的眼睛良久,从他?的眼神出看出他坚定的决心,微笑着点了点头。

    而后?,薛平津小心问道:“哥哥,那如意呢?”

    薛焯叹气:“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了,也罢,你跟我来吧。”

    见薛焯走进内室,薛平津连忙搁不上去,内心忐忑不安,看来哥哥是抓到如意了。

    “如意……”

    崔遗琅就躺在房间的内室了,看到他?如今的模样,薛平津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他?赶忙扑过去想查看他?的情况,因为身体没完全恢复好,他?差点腿软直接跌倒在地,还是薛焯扶了他?一把,他?才摇摇晃晃地扑到崔遗琅床前。

    “如意,你怎么了?”

    薛平津吓得声音都在发?抖,刚才他?看到如意第一眼时?,如意躺在床上一动一动,脸色苍白得像个纸人,身体也消瘦单薄,几乎看不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如果不是他?现在摸到对方微弱的心跳,他?几乎以为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眼眶含泪,抬头看了哥哥一眼,嘴唇颤抖地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只是低头呜咽几声,把所有的话?语都咽进肚子里。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放声大哭起来。

    “摩诃,是你吗?我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了。”

    正当?薛平津大哭不止时?,床上的崔遗琅悠悠转醒,他?睁开眼,依旧是一片漆黑,用?手指摸向身下的被?褥,凭他?的经历能判断出这是上等布料,这里许是薛家的地盘吧。

    也不知道薛焯把他?带到这里干什么。

    这时?他?忽然听?到薛平津的哭声,试探地伸出手:“摩诃,是你吗?”

    薛平津连忙抓住他?的手,在看到那双空洞的瞳孔时?,他?心里一凉,几乎泣不成声:“是我,如意,你的眼睛……”

    “被?烟熏坏了。”崔遗琅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不是很在意。

    薛平津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很严重?,虽然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看不上什么血迹,但一靠近便能闻到浓郁的药味,其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略微一把脉,更是发?现他?五脏皆损,即便好生将养,怕是也没几年?寿命了。

    一时?间,薛平津几乎是泣不成声,哽咽道:“对不起,如意,真的对不起。”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浑浑噩噩的纨绔子弟了,他?懂了很多人情世故,更是对崔遗琅愧疚不已,遇到他?们这对兄弟许是如意上辈子欠的债。

    崔遗琅反而淡笑道:“没事的,摩诃,你还好吗?你上次私自放走我,你哥哥有为难你吗?”

    他?试探地摸了摸薛平津的身体,发?现他?瘦得吓人,更是能闻到一股和他?身上不同的药草味,便知道薛焯定?是对他?用?了刑,冷声道:“你哥哥对你用?了刑吧。”

    一旁的薛焯见此调侃道:“之前躺在床上装死?人,怎么都不肯跟我说话?,现在摩诃来了,你却愿意说话?了,什么时?候你对摩诃这么好声好气了?”

    崔遗琅抿唇不语,薛平津擦了擦眼泪,转过头哽咽道:“哥哥,求你让我和如意说会话?吧,你放心,都到这种地步了,我也没办法放他?走了。”

    薛焯本来不打算应的,但看见薛平津祈求的眼神时?,终究没狠下心,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床上的崔遗琅,转身坐在不远处的塌上。

    薛平津还想说什么,崔遗琅却拉住他?的衣领,轻轻一拽,用?唇堵住他?想说的话?。

    薛平津一愣,所有想说的话?都淹没在这个主动的吻中,这个吻很轻很柔,让他?不自觉地为沉浸其中,感受这个吻的甜蜜和喜悦。

    一吻之后?,两人都有点气喘,崔遗琅握住薛平津的手,朝他?做口型。

    摩诃,杀了我。

    薛平津看清了他?的口形,原本被?吻得迷糊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他?看了眼身下的少年?,这个姿势刚好能让他?的身体完全挡住如意,薛绰看不清他?们的小动作,只看到崔遗琅主动拉下薛平津的身体,吻了他?,于是别过脸,沉默不语地喝茶。

    那一刻,薛平津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呜咽声泄露出来,然后?颤抖着手把他?和如意的衣服全都脱下,俯下身,从如意的锁骨处一寸寸地吻上来。

    薛焯见此啧了一声:“摩诃,你真是个小色鬼,如意都这样了,你还想着这种事呢。”

    薛平津不说话?,依旧进行他?的动作,崔遗琅从一开始的怔忪后?,慢慢放松自己的身体,双手抚上薛平津的后?背,回应到他?的热情。

    “滴答——”

    当?他?们的身体在一起时?,薛平津情不自禁地发?生一声呜咽,似是痛苦又似是喜悦,细细密密的汗水从他?额头滑落。

    他?迷蒙地睁开眼,从这□□的快乐中抽离出来,他?身下的少年?这时?也是两腮绯红,嘴唇湿润,眼睛因为看不见,更显得湿润迷离。

    他?的手掌从胸口处慢慢往上移,而后?扼住崔遗琅的脖颈。

    掌下的皮肤细腻温暖,还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动。

    在他?手掌收紧的下一刻,崔遗琅痛苦地敛起眉毛,身体的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张口呼吸。

    薛平津俯下身,用?唇堵住他?的唇,像是要汲取他?口子所有的氧气一样,疯狂热烈,带着不顾一切的疯劲。

    手掌一寸寸的收紧……

    他?没有睁眼,或许说他?不敢睁眼,眼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滴落在崔遗琅的脸上,苦涩。

    不知过去多久,等到身下的人再也没气后?,薛平津终于从崔遗琅的身上翻下来,痛哭出声。

    他?哭得极为惨烈,薛焯意识到不太对劲,连忙走上前查看。

    “你,你做了什么?”

    那一刻,薛焯的表情甚至有些扭曲狰狞,他?快步上前,用?手指摸向崔遗琅的脖颈,已经没气了。

    崔遗琅躺在床上,漆黑光亮的头发?包裹住他?骨肉匀停的身体,苍白的皮肤上还留有经过情事后?的红晕,宛如春日里刚绽开的桃花一样,甚至连嘴角都还有笑容。

    如同一具艳尸。

    他?愤怒地扬起手,打了薛平津一巴掌,眼眶通红,手指不住地颤抖。

    “我不想如意这样活着。”

    薛平津泪流不止,他?没有看自己的哥哥,慢慢地爬上床,重?新躺在崔遗琅,抱住那具逐渐冷却的尸体,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这样不好吗?哥哥,我们带着如意一起死?。”

    钱塘江就是他?们归去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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