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重逢

    崔遗琅双手拔出绯红的赤练刀,锃亮的刀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照亮他那双孤寒的黑色瞳孔。

    “一起上吧。”他开口道,声调清而寒冷。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群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每个人都身?披甲胄,手握兵器,当他们暴喝出声冲过来时,崔遗琅往后踏了一步,赤练刀在?长?空一振,凌冽的刀气直冲围住他的这群男人,光华流窜,星芒闪动?。

    他的刀法实在?是太快,身?形仿佛乳燕一样轻盈,明明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明明只是平平淡淡地挥出一刀,但在?他为中心的圆弧中,无数条刺眼的银线朝四周迸溅,横冲直撞的刀气把围住他的男人一一轰开。

    战斗结束后,崔遗琅站在?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地上的男人中间,他没有出一滴汗,慢条斯理地把赤练刀纳回刀鞘,暗红色的衣袖在?风中振动?,神色平淡。

    这时,一旁的教头走过来,笑道:“崔将军,有劳您陪这一帮新兵蛋子拉练了,只是凡事还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您看这是不?是得降低一点难度?”

    他看向倒在?沙地上痛声呻吟的新兵,不?由地幸灾乐祸:这已经半个月了,这群新兵蛋子连崔将军的衣角都碰不?到,让你们之前狂。

    因为崔遗琅娇小的身?形和纤细的外表,他刚来新兵营时,很多人都不?服从他,直到他开始做陪练后,这群年轻气盛的小子才肯服气地低下傲慢的头颅,他们这才真切地明白这是当初在?龙岭关单枪匹马斩杀武安侯的英雄,名副其实。

    听?出教头是在?暗示自己下手有点重,崔遗琅不?自然地抿唇,面无表情地轻嗯了一声。

    教头看到他清凛冷淡的脸,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其实崔遗琅只是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有点紧张,他看向沙地上倒下的新兵:难道真的是下手有点重?那下次速度慢一点吧。

    教头让人把地上的新兵扶回去后,崔遗琅也坐在?练武场上的空地歇息,谁要是想让他陪练,都可以找他。

    不?过看到他刚才凶残的刀法,新兵们心生畏惧,哪里还敢找他陪练,连路过他面前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崔遗琅闲来无聊,又心事重重地想起王府的事。

    自从王妃怀孕的消息传遍王府后,崔遗琅就从江都王府搬出来住,近来姜绍又招揽一批新兵,钟离越在?郊区的营地里训练新兵,这些天里,崔遗琅都和师父住一起。

    而周梵音似乎也不?耐烦和姜绍再住在?一起,怀孕让她的脾气变得暴躁难缠起来,说什么都要回娘家养胎,又对姜绍冷嘲热讽:“我给你的心肝腾位置啊,你不?开心?等?孩子生下来,你干脆把我休了算了,省得我隔在?你们两个中间,刺你的眼。”

    她这样一呛声,姜绍自知理亏,也只得安排马车和侍女送她回周府养胎,至于和离一事,他更?是没脸再跟周梵音提起,他再怎么冷血虚伪,也不?至于让个无辜的女人给他生完孩子,再把人家休掉。

    姜绍平日在?政事军务上都游刃有余,唯独不?擅长?处理内闱之事,他下意识地觉得女人都是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因此也不?会对周梵音产生怀疑。这与?其说是一种怜爱,更?像是从骨子里的轻视和不?在?意。

    周梵音回周府养胎这件事自然也惊动?老王妃王弗林,即使姜绍解释说她是太想家,夫妻二人之间并没有发?生矛盾,王弗林也信了,但崔遗琅还是觉得是自己把王妃娘娘逼走的,因此他也没脸再住在?王府,这才和师父住在?兵营,至于和姜绍的未来,他更?是再也没想过。

    这天的训练结束后,崔遗琅收回自己的赤练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正打算回去休息,这时在?树下歇息的钟离越叫住他:“如意,过来陪师父喝酒。”

    此时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钟离越一身?简单的马褂,大刀阔马地坐在?树下,夕阳把他花白的发?须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崔遗琅默立片刻后,坐到师父身?边的草坪上,接过他扔过来的酒壶,痛饮几口,烈酒下肚,内心的苦闷也消散不?少。

    钟离越喝了几口酒,径直道:“晌午时,我看到姜绍那小子又来找你了,你真的不?和他回去?”

    崔遗琅摇头:“不?回去,我只想和师父住在?一起。”

    去周府捉奸那天,姜绍为了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所以才把姜烈和叔父钟离越都带在?身?边,钟离越也知道他们几个男人之间那些拉拉扯扯、暧昧不?清的关系。

    听?到姜绍破防地坦白自己的心意时,老头子整个人都傻眼了,别看他每天都一副醉醺醺的老淫棍模样,其实他是个相?当纯情的男人,老婆过世?时他也才三十?来岁的年纪,那时他也是名震朝野的威武大将军,想给他说媒的险些踏破他家的门槛,但他都一一拒绝,不?再续弦,只一心一意把几个小子养大,做了几十?年的老鳏夫。

    王朝的气向是会影响社会的审美风气的,钟离越年轻时,大齐还不?崇尚阴柔之风,男风也比较少见,他对此一知半解,不?甚清楚,哪曾想得到自己的几个徒弟居然全好男风?

    尽管世?界观受到严重的冲击,钟离越却没多少恶感,对他来说,两个男人在?一起除了不?能生孩子,其实也没多大区别,他以前在?军营里也见过有人好此道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小徒弟居然那么招男人喜欢?还都是兄弟?

    眼下,钟离越调侃地用手肘戳崔遗琅的身体,调笑道:“唉,我问你,这两对兄弟里,你最喜欢哪个呀?实在?拿不?定主意,那不如你们四个人在一起得了。”

    崔遗琅叹气:“师父,你别跟我开玩笑了。总之,我和王爷是没可能了,王妃娘娘已经身?怀六甲,他有做为父亲和丈夫的责任,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插足他们。”

    钟离越追问:“那薛焯这人呢?你是怎么想的?”

    崔遗琅顿了一下,缓缓道:“我不?知道,但如果?答应他,我势必会离开王府,我不?想离开。”

    平心而论,即使和姜绍再也没有未来,崔遗琅也并不?想离开江都王府,因为这里还有他敬爱的师父,有和一起长?大的姜烈,还有对他慈爱温柔的老王妃,他留下的理由有很多,不?只是因为姜绍。

    而且薛焯这人神秘莫测,崔遗琅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危险,他不?敢交付自己的信任。

    钟离越喝多了酒,开始对这几个男人评头论足:“唔,要我说呀,姜绍这人不?行?,虽然凡事论迹不?论心,但他这种在感情上迟疑的性子,总是会让所有人都受到伤害,现在?的局面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吗?做君臣和做兄弟,他挑不?出一点错,只是感情方面,和他这样的男人拉扯,终究还是你受伤。

    至于薛焯,他就算了,他爹先平阳侯就是个阴邪狡诈的性格,有其父必有其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二郎倒是个好性子,只是他哥哥要是不?同意,你们也难,万一弄得兄弟阋墙,三个人谁都不?好受。不?过感情这事本来就没有公平的说法,一切还是得看你的心意。”

    他这副挑三拣四的模样,崔遗琅忍不?住轻声道:“怎么搞得像是皇帝选妃一样,这样不?太好吧?”

    钟离越宽厚的手掌拍在?他的肩膀:“怎么不?太好啦,这不?是说明你招人喜欢吗?不?错,你小子有老夫年轻时候的几分风采,嗯,虽然吸引的都是同性……不?过怎么不?算是一种人格魅力呢?”

    他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别扭,但立马又理直气壮起来:吸引男人又怎么样?那还不?是说明我徒弟讨人喜欢。

    老头子抚弄胡须,开始胡说八道:“哎,我寻思?你要是皇帝的话,把这四个全纳入后宫也不?是不?可以,为防止他们打架,还是不?要立皇后。姜绍是江都王府的嫡子,出身?最高?贵,他就当贵妃;姜烈是个好孩子,品行?也不?错,就封为德妃;至于薛家两兄弟,啥封号适合他们呢……薛平津是个小傻子,但长?得俊,就封为玉(愚)妃;至于薛焯,他就当贤妃吧,毕竟贤得可真是时候,啧啧。”

    捉奸那天薛焯那些不?想当皇帝,退位让贤的话,钟离越这种官场老油条半个字都不?会信,但他是真的会说话,贤得可真是时候,这不?就衬得姜绍落下成了?

    崔遗琅顿时哭笑不?得:“师父,您喝多了。”

    也就现在?皇权式微,诸侯当道,不?然他们哪敢在?军营里说出这种大逆不?道之语,崔遗琅也就当听?个乐。

    钟离越大手一挥:“你放心,无论是谁,师父我都无条件支持你,嫁妆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崔遗琅表情古怪起来:“嫁妆?师父,你这又不?是嫁女儿,怎么还给我准备嫁妆?”

    钟离越挠头:“那叫什么?聘礼?感觉也不?太适合,除了薛家那个小的,你这小身?板怎么看都是给人家做媳妇的吧。”

    崔遗琅深思?,小脸严肃:“好像也对,但是如果?两个男人成亲,那谁盖红盖头?”

    他看过王爷和王妃的婚礼,下意识地想到这个问题。

    钟离越仔细琢磨片刻,摸了摸下巴:“那你还是娶薛平津吧,你不?是说他喜欢女装吗?让他打扮成周迦叶,然后盖红盖头嫁给你,两全齐美。”

    “……”

    和师父谈心后,崔遗琅的心情也好上不?少,他刚想回去,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大名。

    “崔遗琅!”

    在?军营里能够这样大声地叫他的名字,还是个女孩的声音,崔遗琅好奇地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就看到个熟悉的身?影横冲直撞地朝他扑过来。

    崔遗琅呆愣地接住扑到自己身?上、哇哇大哭的女孩:“阿芷?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和你哥哥离开了吗?桃源村的村民怎么样了。”

    女孩居然是桃源村的白芷,当初她和爷爷上山采松茸,正好把浑身?伤痕累累倒在?草丛里的崔遗琅捡回家,白老头家的长?孙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以加入当地的起义军,结果?在?薛澄带人来搜村时不?小心暴露自己的身?份。

    为了保护桃源村的村民,崔遗琅不?得已杀掉下令屠村的薛澄,让白术赶紧带村民们逃跑,自己留下来断后,直到后来他被赶来的薛焯带走。

    崔遗琅醒来后也问过薛焯,桃源村村民的下落如何?,薛焯说他没有派军队穷追猛打,估计那群人已经逃出豫章郡。

    若不?是想捉住崔遗琅,薛焯根本就不?可能给薛澄报仇,有人为他除掉他的嫡长?兄,让他顺利地登上世?子之位,他高?兴还来不?及,也懒得去追究那群村民的责任。

    快一年不?见,原本身?材匀停的白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得出这一年里她过得并不?算好。

    阿芷好容易在?军队里看到个熟人,还是当初住在?她家里的崔遗琅,和哥哥分开的恐慌让她如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崔遗琅的衣袖,哭个不?停,哽咽地说不?出任何?话来。

    负责看管白芷的士兵一个不?留神,就让她逃出视线,连忙追上来。

    士兵见她和崔遗琅很相?熟的样子,恭敬地问道:“崔将军,您和这位姑娘认识吗?”

    阿芷一愣:将军?他居然是将军?

    崔遗琅点头:“嗯,她是我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能把她交给我吗?”

    士兵有点迟疑:“可是王爷吩咐过,这位姑娘是重要的宾客,让我们好生保护她的安全,这……”

    重要的宾客?看来姜绍很在?乎阿芷,莫非和这次前往淮阴郡剿匪有关?

    崔遗琅沉思?片刻,出声道:“你放心,我不?会把她带走,有我保护她的安全,这样不?是更?好吗?至于王爷那里,我会亲自跟他说的。”

    他这算是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头上,士兵最后也选择了同意。

    崔遗琅把阿芷带到一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温声道:“你先别哭,发?生什么事了,你先告诉我,我也好帮你。”

    阿芷好容易才止住哭泣,泪汪汪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们叫你将军?崔遗琅,你怎么会是将军呢,你不?是说你只是大户人家里的一个下人吗?你骗我。”

    崔遗琅如实道:“我没有骗你,我逃出江宁是因为我在?江都王府做了错事,所以才选择逃跑。和你们分散后,我被现在?的平阳侯薛焯关了起来,是江都王派人来救我的,后来北伐时,我随江都王出征作?战,立下战功,这才当上将军的。阿芷,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哥哥白术呢?”

    了解实情后,阿芷总算放松了警惕心,她抬起头:“那既然你是江都王的亲信,你能劝劝那位王爷,让我再去见见我哥哥吗?”

    “你哥哥?白术他怎么了?”

    阿芷好容易止住哽咽,开始讲述他们分开后发?生的事,和崔遗琅分开后,白术带领村民去投奔那位起义军领袖,起义军也接待了桃源村的村民,并且还分派给白术一支人马,让他能够回去救崔遗琅,这也算是个英雄好汉了。

    只是当白术赶回桃源村时,整个村子已经被火海吞没,崔遗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以为崔遗琅是被薛澄的人杀死了,越发?得憎恨朝廷。

    后来随着镇压叛军的军队越来越强大,白术所在?的那支起义军的领袖意外身?亡,在?经过一番复杂激烈的权力交接后,白术便夺得了指挥权,正好那时候姜绍发?起勤王令,各地群雄开始发?兵北上,他便趁机蛰伏起来。

    等?到适合的时机,他带领手下的士兵一举拿下淮阴郡,开始逐渐往周围扩散自己的势力,姜绍此番前去平反,为的就是镇压白术领导的这支起义军,但因为欣赏这位少年的才华,姜绍并没有杀他,而是把他们兄妹带到了京城,想劝白术归降。

    讲述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阿芷擦眼泪:“我们被江都王抓住后,那位王爷也让我去劝过哥哥,他从小到大都是死犟的性子,我怎么劝得动?他?爷爷年纪大了,半年前在?营地一场风寒没挺得过去,我只剩他一个亲人了,只要他能活下来,我就很满足了,可他硬是不?肯投降,听?说上个月在?牢里还寻过短见,好容易才救下来,我实在?是怕得很。”

    亲人……阿芷泪流满面的脸印在?崔遗琅的眼中,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当初他也是为了母亲才拼命活下来的,失去亲人的痛苦,他已经真切地品尝过,不?想让阿芷也落得和他一样绝望的下场。

    崔遗琅沉声道:“你哥哥白术他现在?在?哪里?”

    阿芷回道:“江都王把他关在?京城的诏狱里,谁也不?能去见他,我已经很久没同他见面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她紧张地拉住崔遗琅的袖子:“只要王爷同意让我和哥哥再见上一面,这次我一定说服他,我是他亲妹妹,他不?可能不?管我的。”

    她语气很坚决,但眼神却有点飘忽,显得并不?底气十?足,只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方法,只能赌一赌。

    崔遗琅闭上眼:看样子,他还是得回王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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