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恶徒

    暑去寒来,崔遗琅的十八岁生辰到了。

    生辰当天,他收到姜绍和姜烈的来信,还有生辰礼物。

    看到姜绍寄来的信,崔遗琅连忙拆开这封信,看完后不?免有点失落,姜绍在信上只平淡地?祝贺他满十八岁,附上生辰礼物,远比姜烈的信要短,态度也显得疏离,完全没有过去的亲密。

    崔遗琅更加难受起来:难道王爷真的打算和我生分了?

    他心情黯淡:王爷已经?厌恶我到这种地?步,我又何必在这里再碍他的眼,不?如寻个日子跟他们告别,离开这里吧。

    崔遗琅望向桌上的两件礼物,也没心思拆开它们,这可能是?他最难过的一次生辰。

    晚膳时,崔遗琅在老王妃的正院里陪她用膳,眼下王府的主人不?在,崔遗琅也不?是?爱热闹的性子,便?拒绝了大操大办的提议,只让后厨多准备几道膳食,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

    老王妃让侍女端上一碗长寿面:“吃吧,又长了一岁,再过两年就?要及冠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从前?崔遗琅过生辰时,梅笙都会为他做一碗长寿面,想到娘,他眼眶有点泛红,但不?想让为他亲手下厨的王妃看出他的难过,便?笑道:“谢谢娘娘。”

    他吃面时,老王妃不?由地?叹气:“只是?可惜大郎和二郎都还在外面打仗,一时赶不?上你的生日,从前?你们三?个过生日时,没有一个缺席的。王妃不?知道是?怎么的,说是?身?体不?舒服,这几天都蜷缩在她院子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你的生辰日也太冷清了点,不?过也不?妨事,及冠那年再大办就?是?了。”

    听到周梵音的名字,崔遗琅竭力遗忘的事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掐住手心,让自己不?去回想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场面,只道:“没关?系,有娘娘陪我过生日,我已经?很满足了。”

    “哎,你这孩子,还真是?嘴甜得很。”

    崔遗琅知道周梵音回避的真实理由,但事情已经?过去,他也不?想再追究,以?后尽量远离她就?是?。

    晚膳结束后,崔遗琅陪老王妃在花苑里散步消食,这时一个小厮走过来,恭敬地?回禀:“娘娘,平阳侯来访。”

    老王妃吃惊:“平阳侯怎么来了?”

    小厮回道:“说是?崔将军的生辰,他前?来贺寿,顺便?有朝廷要事要和将军商量。”

    老王妃笑着看向崔遗琅:“既然是?朝廷要事,那如意?你便?去吧。”

    听到薛焯的名字,崔遗琅身?体下意?识地?一颤,那天他鬼迷心窍地?和薛焯做下那种事,清醒后已是?自悔不?已,他也记不?得当时和薛焯是?怎么拉扯吵架的,只记得好容易才脱身?离开。

    当他狼狈地?穿衣出门?后,就?看到薛平津满脸是?血地?趴在门?上,不?停地?用脑门?撞击坚硬的门?栏,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疼痛那样,一双阴毒的眼眸直直地?看向自己,恶鬼一般。

    崔遗琅吓得几乎心神俱裂,回到王府后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那段时间?他如惊弓之鸟一般,连听到那对兄弟的名字时都会心上乱跳,好久才平息下来。

    正当他思考时,小厮已经?把薛焯带来花苑里,崔遗琅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

    薛焯和过去没什么区别,依旧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洒脱模样。

    看到直视自己的火热眼神,崔遗琅回避他的目光,轻声道:“你来找我到底做什么?”

    他可不?信真是?什么朝廷大事,依他对薛焯的了解,这不?过是?用来蒙蔽老王妃的借口而已。

    薛焯很自然地?和他搭话:“这几天怎么不?来找我?还有你生辰那么大的日子,居然不?邀请我来你家作客。”

    崔遗琅低下头:“我和你不?熟吧?”

    “睡过一觉的关?系,怎么还算不?熟?”

    他这样大喇喇地?把两人的关?系说出来,骇得崔遗琅心惊胆战地?看向四周,生怕有人听到这句话。

    薛焯举起手里的食盒,笑吟吟地?看向崔遗琅:“我给你带了点心和生辰礼物,这里不?太方便?,不?如带我去你的房间??”

    崔遗琅刚想拒绝,就?听到他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崔小将军,你也不?想我们的关?系被江都王府的人都知道吧?”

    这人还真是?恶劣。

    实在架不?住对方的死缠烂打,崔遗琅别扭道:“那好吧,我带你去我的房间?,但是?吃完点心你就?必须离开,我可不?敢留你过夜。”

    薛焯含笑点头:“好。”

    ……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结束后,崔遗琅抱着被子,趴在床塌上喘气,稚嫩迷人的肩胛骨在微寒的空气中耸动,白如鹅毛的脊背上留有大片大片暧昧的红痕。

    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的,说是?去他的房间?送生辰礼物,吃甜点,结果不?知道怎么两人就?又做了起来。

    薛焯坐在他旁边抽水烟袋,手指上挑着银质的烟杆,削薄的嘴唇里吐出一团团烟圈,眼神虚幻迷离,似乎还在回味那股销魂的感受,线条分明的喉结不自觉地耸动。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暧昧的气味。

    崔遗琅在发呆,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和薛焯发生关?系,中药那回尚可以?说是?半推半就?,但后来这几次他是?完全清醒的,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受到对方的胁迫。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呢?”

    正当他出神时,薛焯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单手抬起他的下巴,黏黏糊糊地?吻上来。

    崔遗琅压根没反应过来,嘴唇上便?传来湿热的触感,他纤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手指捏紧身?下的床单,却?没有推开对方,口腔内部?被搅动得天翻地?覆。

    一双火热的手娴熟地?揉捏他的脊骨,顿时激起一股强烈的颤意?。

    他迷迷顿顿地?睁开眼,一张白皙俊美的脸和他贴得很近,崔遗琅也是?这时才发现薛焯其实有一张很不?错的脸,平日里因为他身?上的气息太过阴鸷森冷,又位高权重,让旁人忽略他的长相?。

    不?过近来崔遗琅发现他身?上的气息柔和了不?少,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崔遗琅有时都疑心他到底是?不?是?薛焯本?人。

    一个深吻后,薛焯轻笑着用拇指把崔遗琅下巴上的水渍,语气缱绻道:“你怎么不?会换气?以?前?摩诃不?是?亲过你吗?”

    崔遗琅没说话,只是?把头枕在薛焯的胸口剧烈地?喘息,他鼻头脸颊都是?熟透的糜红色,到达顶峰的强烈刺激让他大脑里炸出一团又一团花白的余韵。

    薛焯常年在外征战,肌肉锻炼得精练流畅,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类型,穿上衣服时只觉得他身?形挺拔,消瘦有力,但脱掉衣服后便?能明显地?感受到他肌肉中蕴含的强大力量。

    崔遗琅每次和他做完后,都会不?由自主地?把头枕在他的胸口上,那种饱满结实的触感让他心里酥酥麻麻的,或许水乳交融产生的快感麻痹了他的大脑,所以?才放纵自己沉溺于此。

    他在心里感慨:如果真的是?因为肉体关?系,那也太可怕了些。

    薛焯撩起他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漫步经?心地?把一缕翠滑的长发放在鼻端轻嗅:“又在发呆,是?我没伺候你吗?你不?满意??”

    崔遗琅好容易缓过气,轻声道:“没想什么,我只是?在休息,感觉有点累。”

    薛焯故作惊讶:“真的吗?我还以?为你还在想你的王爷呢。”

    在床笫之间?谈到姜绍,崔遗琅顿时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他轻声:“你别在这种时候谈王爷。”

    薛焯不?冷不?淡地?笑:“哦,主要是?我害怕你拿我当工具,比如说和我睡觉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你家王爷,或者?说灯一灭,直接把我想象成你家王爷,那我不?就?成冤种了?”

    崔遗琅一言难尽:“什么你家王爷,我家王爷的,乱七八糟的说的是?什么话。况且你这身?材我也没法把你当成姜绍的……”

    确实,薛焯是?那种肌肉精悍流畅的体型,姜绍就?完全是?个弱不?经?风的白斩鸡,两人的身?形毫无?相?像的地?方。

    薛焯笑道:“那你这是?在夸我身?材好吗?”

    崔遗琅点头:“嗯,你的肌肉线条很好看。”

    他眼神羡慕地?扫过薛焯全身?,心里有点酸酸的:“我记得我第一次遇到你时,你就?坐在我娘身?边,不?仅欺负我娘,还想把我抱走。我那时虽然很讨厌你,但也觉得你身?体锻炼得很强壮,想着如果我也能长得像你这样的强壮,那就?能保护我娘了。”

    听到这么直白的夸赞,薛焯一愣,他还以?为崔遗琅是?在和他调情,但看到那双满是?羡慕的眼睛时,顿时哭笑不?得,看来他是?真的对自己的身?材很不?满意?。

    可看到崔遗琅黯淡下来的眼神,薛焯知道他是?想起他那无?辜早死的娘,有点心疼,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你对我一见钟情啊,居然想成为我,喜欢我那你不?早说。”

    他大方地?拉起崔遗琅的手,放在自己的肌肉上:“来,你随便?摸,随便?捏,我很大方的。”

    崔遗琅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气呼呼道:“什么叫一见钟情,我讨厌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喜欢你。”

    “那这样你讨厌我,对着我的脸和身?体还硬得起来?不?矛盾吗?”

    这算不?算一种男同性恨?

    崔遗琅顿时哑口无?言,看到薛焯那双仿佛看破一切的眼睛时,他咬住下唇,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慌乱地?垂下眼帘,转移话题道:“反正不?是?喜欢……对了,平日里,我看你和薛平津一直形影不?离的,怎么这几天没看见他?”

    “原来你那么在意?摩诃,真是?伤透了我的心,不?过也对,毕竟你很喜欢周迦叶,他穿裙子是?非常漂亮,你心动是?很正常的。”

    “你能不?能别总是?那么奇怪地?说话……”

    崔遗琅小脸顿时垮下来,他这生闷气的小模样看得薛焯心里很是?欢喜,忍不?住亲亲他的发顶,语气却?有点惆怅:“还不?是?因为你这蓝颜祸水,不?过也怪我没有引导好他,我们兄弟俩以?前?做了很荒唐的事。我不?想以?后和他分享你,他生气也是?正常,过些日子他会慢慢释然的。”

    崔遗琅眼神闪烁:“什么以?后?我们哪里有以?后?”

    薛焯笑起来,恶劣地?往他腰间?的软肉捏了一把:“哟,没想到你长得一副清纯的模样,其实也是?个负心薄幸的小坏蛋呢,你都和我做了一次又一次,难道提起裤子就?不?想认账吗?”

    崔遗琅似是?纠结良久,语气艰难道:“王爷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背叛他。”

    他黑亮的眼睛看向薛焯:“而且什么叫不?想认账?我们俩个都是?你情我愿吧,我怎么也不?可能强迫你,你也不?是?没舒服到。”

    薛焯顿时牙酸起来,这聪明的小坏蛋还真是?不?好混弄:“好吧,那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感到舒服吗?”

    崔遗琅承认:“是?很舒服。”

    “那不?就?得了,你难道不?想一直这么舒服吗?我们俩在一起就?行,何必在乎别人的目光,你想继续在姜绍身?边报恩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你,反正现在天下已经?太平。”

    “可是?,如果彼此两情相?悦的话,做这种事会更舒服吧。”

    而且,天下太平这话只要是?个聪明人都不?会信,薛焯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而姜绍也是?手握重权,野心勃勃的一方雄主,他们俩迟早会有一站,崔遗琅选择一方的话,那就?意?味着要对另一方刀兵相?见。

    薛焯:“我不?是?说过我喜欢你吗?”

    崔遗琅脱口而出:“可是?,我不?喜欢你。”

    当他说出口时,他看到薛焯眼睛里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难过,只是?一瞬,对面的男人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哎呀,怎么这么直白,都不?愿意?说谎骗我一下吗?”

    崔遗琅很清楚自己没有看错,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起来:“对不?起,可是?我就?算说喜欢你,你也不?会信吧。”

    “如果你愿意?骗骗我的话,我说不?定也会假装相?信你的。”

    崔遗琅眼神古怪:“你好奇怪,我感觉你有点不?太对劲。”

    薛焯挑眉:“嗯?哪里不?太对劲,你说。”

    崔遗琅斟酌语句:“我总觉得你对我的态度变得很奇怪,以?前?你虽然也喜欢死缠烂打的,但我感觉得到你不?是?认真的,态度很轻浮,更像是?想得到一个可能玩弄的猎物而已。可是?,现在你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从小到大,崔遗琅都对身?边人的情绪拥有极其敏锐的感知力,薛焯剧烈的转变让他非常诧异,似乎对方是?真情实感地?喜欢自己?他不?敢再往深处想了。

    他这样一说,薛焯心里越发感慨起来,难得能遇到这么个聪明通透的孩子,把他的情感转变揣摩得八九不?离十,那他便?更想得到这个人了。

    薛焯眼神很温情地?抚摸崔遗琅的头发:“你不?是?总说我是?个只顾自己享受的恶徒,和你不?是?一路人吗?那我也在尝试改变啊,你要是?肯哄哄我,说不?定我真的可以?做个忧国忧民的贤臣,你想要改变这个不?公的世道,那和我联手也能做到。所以?,要试试吗?”

    试试亲手改变一个恶贯满盈的暴徒。

    崔遗琅眼神迷茫,他握紧双手:“你让我想想。”

    薛焯轻笑:“行啊,不?过在之前?,不?如我们再来?”

    他滚烫的唇再次压过来,崔遗琅本?想推开他,但身?体却?因这狂热的吻渐渐酥软,暧昧的湿喘在寂静的房间?里不?停地?响起。

    ……

    睡到半夜,崔遗琅被热醒了,刚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片饱满结实的胸肌,这给他视觉带来极大的冲击力,想挪动身?体,却?发现薛焯结实的手臂把自己抱得很紧,两人的身?体肉贴肉挨在一起,中间?完全没有间?隔物,热得他脊背上全是?汗水。

    崔遗琅吃力地?把锁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臂扒拉开,好容易才挣脱薛焯的桎梏,他气喘吁吁地?瞪向对方那张熟睡的脸。

    薛焯睡得很熟,闭上眼的他完全没有平日里的轻浮浪荡,眼角眉梢都浮现出餍足之意?,崔遗琅原本?不?满的情绪全化为一片怅然。

    想不?到一开始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人居然也会有同床共枕的那一天。

    他俯下身?,把手抚上薛焯的胸膛,感受到皮下炽热的温度和澎湃的心跳,忍不?住心里一荡,手慢慢地?往上移,最后停留在薛焯的要害之处,发烫的皮肤几乎要刺痛他的手指。

    如果他这时候出手的话,薛焯可能真的会死吧。

    崔遗琅眼中跳晃着看不?清的水光,眼神复杂难定,他收回手指,披上暗红色的里衣,下床灌上好几杯冷茶,却?依旧觉得心里烧得慌,见外面月明风清,一时起兴,披上外衣,想出去吹吹凉风。

    普推开门?,寒风掠面,秋日渐深,花苑的门?口养了两只凤尾绿头鹦鹉,它妩媚多姿地?梳洗着自个儿翠滑的羽毛,又啜饮几口水,简直跟个爱俏的小美人一样。

    崔遗琅看得出神,凉风吹拂在他滚烫的肌肤上,心头的燥热也消退不?少。

    这时,他突然瞧见廊下鹦鹉架下的那块水磨青砖上像是?坐了个人影,白生生一条,打眼瞧去,阴风鬼影,好不?可怖。

    是?周梵音,她也在看鹦鹉。

    这里是?花苑的长廊,离他们的院子很近,碰到周梵音很正常,她一身?藕荷色单衣,双眼微旸地?坐冰冷的青石上,痴愣愣地?瞧着廊上那两只绿头鹦鹉,腿上放的是?她的古琴。

    这是?她把崔遗琅扔给那两对兄弟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前?几天周梵音都在刻意?回避他。

    崔遗琅走上前?,坐在一个距离比较远,又刚好说话能听到对方声音的地?方,轻声道:“难得碰面,你不?想和我说什么吗?”

    王妃给他下药后,把他扔给那两对兄弟,怎么都太过分了点,崔遗琅不?觉得她是?因为王爷,但他想不?出其他理由,所以?还是?想在对方口中得到答案。

    周梵音早就?发现有人在远处盯她,她头也没回,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更加冰冷:“还有再必要说什么吗?我承认是?我在你的茶杯里下了催情药,你是?想问我心里对你感到愧疚了吗?愧疚能怎样,不?愧疚又能怎么样,反正事实都不?会发生改变。如果做下错事再故作可怜地?假意?道歉,就?能得到原谅的话,那杀人也没必要付出代价。”

    崔遗琅沉默良久,没想到王妃是?这样心冷口寒的人,往日只觉得她性情冷清不?善言辞,但也不?是?什么坏人,现在听完她这番话不?免心寒。

    他开口道:“是?不?是?薛焯拿住把柄威胁你了?”

    周梵音本?以?为再怎么好脾气的人听到她的那番话后,都会气急败坏地?对她破口大骂,崔遗琅却?表现得如此冷静,她终于诧异地?转过头,看到一双隐约透出关?切的眼睛,黑锃锃的,仿佛沁在池水里上好的黑曜石,很漂亮。

    她非但不?见感动,反而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是?万人敬仰的少年将军,而我不?过是?个困于内宅的女子而已,我是?你的主母,你有多大的本?事能帮我?别自以?为是?了,薛焯没有威胁我,他不?过是?承诺把我落在老家的焦尾琴送来,所以?我就?同意?了,谁让你没有一点警惕心,轻而易举地?就?喝下我递来的茶水,下次记得长点教训。”

    她难得说上那么一连串的话,翻涌的情绪让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知道自己这是?在没理由地?迁怒无?辜的人,但她忍不?住,她快被逼得疯掉了。

    说完这番尖刻的话后,她抱住自己的手臂,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受了重伤。

    崔遗琅看向她腿上的琴,轻声问道:“就?是?这把琴吗?如果是?蔡邕的琴,那也不?是?不?能理解。”

    《后汉书·蔡邕传》中有言:“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倘若这真的是?四大名琴中的焦尾琴,周梵音这种痴人很难抵御住这种诱惑。

    周梵音冷笑一声,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腿上的琴,伸手拨出几个乏味的音调:“让你失望了,我这种人怎么配拥有蔡邕的琴,不?过是?琴匠仿照尾焦的形态做出的琴而已,只是?一把俗琴。可是?我很珍惜,在我眼里它比你重要,我做出了选择,我不?后悔。”

    崔遗琅不?由地?品味她这话的深意?,他有敏锐的感知力,很明显地?感受到周梵音不?平静的心绪,他抬头望向天边的那轮清冷的圆月,两人再无?多话。

    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探他们,怨毒让这双姣好的眼睛扭曲了所有优美的弧度。

    在后院里吹了会儿凉风后,崔遗琅简单地?跟周梵音打了声招呼,起身?回到房间?,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很虚弱的声音:“……对不?起。”

    这个声音很虚弱,似乎随时都要消散在风中,崔遗琅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当确认这个声音是?出自身?后的那个女人时,崔遗琅对她仅有的那点怨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没有回头。

    回到卧房时,床上的薛焯居然也醒着的,看到他回来,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你还真是?个讨人喜欢得紧,我一个没看好你,又和不?三?不?四的人拉拉扯扯在一起了。”

    显然崔遗琅出去碰到周梵音的一幕让他看到了。

    崔遗琅抬眼看他:“我只是?心口燥得很,不?舒服,出去吹了会儿凉风,在院子里和王妃娘娘碰到了,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哪里就?勾勾搭搭了?再说那可是?王妃娘娘,再怎么我都不?可能行僭越之举。”

    还有,不?三?不?四?王妃娘娘怎么就?不?三?不?四了?

    薛焯:“那你恨她给你下药吗?”

    崔遗琅如实道:“一开始是?很生气的,觉得她明明做了不?好的事,居然一点儿都没有愧疚的情绪,可是?……”

    可是?刚才看到王妃那样尖锐的一面,崔遗琅从她眼中看到深深的绝望和怨恨,浓郁的阴暗情绪铺天盖地?地?朝他压过来,连他一个外人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薛焯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躺下,漫不?经?心地?用手梳拢他的头发:“那然后呢?因为她是?王妃娘娘,所以?你不?敢怨恨她?”

    他格外喜欢崔遗琅脸侧那两片扇形的头发,看起来很乖巧,走起路来会轻轻地?在脸侧晃动,看起来跟个小妹妹一样。

    在崔遗琅睡着后,他还偷偷地?把这两片扇形的头发剪短了一截,又仔细修剪一番,刚好和下颌齐平,崔遗琅觉得他的行为和喜好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但也懒得搭理他,都随他去了。

    崔遗琅看向薛焯:“可是?,是?你指使她下药的吧,我想她这么高贵的身?份都还要受制于你,听你的命令,那你手里一定有她的把柄。她已经?和我道歉了,我也不?想和她再生瓜葛,以?后两人相?安无?事就?好。”

    他也不?可能报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闱女子吧?他不?太忍心。

    薛焯毫不?避讳自己下作的手段:“哟,原来你还是?把我当成坏人,你这也太双标了,对周梵音就?轻轻放下,对我倒是?横眉竖眼的。”

    崔遗琅没说话,用一种很直白的眼神看向他,像是?在问:难道你不?是?坏人吗?

    薛焯被他那可爱的小眼神逗得乐得不?行,伸手直接把人捞进自己的怀里,炙热的唇直接吻上来,两人的身?体紧紧相?拥,互相?摩挲,一股强烈的洪流如电流般鞭挞在两人的神经?末梢。

    崔遗琅一时没注意?,直接整个身?体扑在对方的胸膛上,不?满道:“为什么突然又亲我?”

    “嗯哼,你不?是?觉得我是?坏人吗?那当然要做坏人要做的事,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个称呼?”

    崔遗琅推搡那片朝他压过来的炽热胸膛,两腮绯红:“我想睡觉了,你别闹我,搞得身?上粘腻腻的,懒得去洗澡……”

    “这有什么,我抱你去洗就?是?,不?用你走路。”

    “我有手有脚,不?是?残废,也不?是?小孩,才不?要你抱。”

    “那不?就?得了,再来一次,正好你今天生辰,趁年轻就?该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宿。”

    “那好吧……”

    淮阴郡,江都王营帐。

    是?夜,墙壁上的座钟显示已过子时,书房里的姜绍依旧在俯案处理军务,紧张的军情和连续好几日的熬夜让他脸色苍白到泛青,看完一撂折子后,他捏捏额角,向来端庄沉静的面容中泄出疲倦的神色来。

    姜绍此番前?往淮阴郡,主要是?为扫清在各地?流窜的反叛军手下,因各地?群雄都率领军队北上勤王,给了叛军喘息的时机,这次他碰到的这支起义军装备精良,士兵也训练有素,一看便?知这背后的首领绝非等闲之辈。

    好在姜绍运筹帷幄,加上麾下的将领也极其出色,这才以?最小的损失拿下这支起义军。

    当姜绍看到这支起义军的首领时,大吃一惊,因为这位首领看上去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和如意?差不?多的年纪,居然也能制服麾下那么多年长的将领服从于他。

    姜绍在手下的带领下视察完起义军的基地?,看到基地?里高筑起来的城墙,堆积的粮草,以?及新兵训练场地?后,对这个无?名少年更加钦佩。

    以?一介草民出身?,尚未及冠的年纪,能号召这么一支强大的军队,若是?给他更长的蛰伏时间?,未必不?能成为一方群雄。

    姜绍见他实在是?灵敏聪慧,胆识过人,便?生起惜才之意?,想把招揽他到自己的麾下。

    只是?任由他怎么好言相?劝,这位叛军首领都是?块硬骨头,怎么都不?肯降服,甚至还趁看守的人不?注意?,险些自我了断,好险士兵及时发现,把他救下来。

    正当姜绍纠结要不?要杀掉这个死不?低头的硬骨头时,派出去巡逻的部?队找到一支可疑的队伍,一番探查后发现是?叛军首领的家人,在姜绍的军队攻破城寨时,他自知无?力回天,便?让亲信把自己的家人送走。

    得知家人落在姜绍手中后,他死犟的态度才有了一丝松动。

    姜绍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态度变化,明白家人是?他的软肋,知道自己该从什么地?方突破对方的防线,他拿定主意?,打算把他们带回京城后再作打算。

    再过几天把周围的零散叛军清除干净就?可以?回京城了,也不?知道如意?现在在做什么……

    想到那个孩子,姜绍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蜡烛的明亮火花在他那双清泠的眼眸跳晃出一抹亮光,又骤然熄灭,归于沉寂。

    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眼神飘忽不?定地?穿过月窗望向远方,乌云遮没凉月,漆黑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地?飘洒一层白灰,心底无?端生出一丝萧索寂寞感。

    这几天里,姜绍都竭力避免自己想起如意?,把人留在京城也是?害怕自己看到那张脸会心生动摇,他不?允许自己后悔,他已经?和周梵音成亲,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都非常完美,任谁也挑不?出一丝瑕疵,放弃当下的平静祥和去走回头路,怎么都不?是?他姜绍的风格。

    可是?每当疲倦地?处理政务时,姜绍都会不?自觉地?看向身?边,从前?这个地?位总是?站着个低眉垂眼的俊秀少年,为自己磨墨整理文书,很少说话,但只要视线里能触及到那个文静的身?形,他就?会很安心。

    如今如意?不?在,他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姜烈好像也发现他和如意?之间?有了矛盾,私底下对他的态度也有点不?满,好在没牵连到正事上。

    姜绍向后靠在太师椅上,想到前?几天是?如意?的十八岁生辰,生辰礼物他早就?精心地?准备好,驿站正好能在如意?生辰前?把礼物送到。

    但信件他却?是?字字斟酌,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话语太过亲昵,担心如意?会继续对他产生不?必要的幻想;一会儿又觉得太过冷淡,显得他们生分得像是?陌生人……如此反反复复,最后勉强写出一幅还凑合的信件寄过去。

    姜绍心里有点怅然若失:从前?他们三?个还小的时候,每个人过生辰时都是?在聚在一起的,从来也没分开过,每次生辰也不?是?都在大操大办,记得如意?过十四岁生辰时,刚好碰到秋猎的时节,他们三?个人在山坡上搭起烤架,把打来的猎物架起来慢火细烤,油脂从肉质皮层渗出来,滋啦一声滴落在石榴红的炭火上,香味令人口齿生津。

    现在想来,还是?那时的日子最快活,他们烧烤完后寄宿在山间?的一个庄子里,三?个玩得精疲力竭的小孩几乎是?一沾床便?呼呼大睡,睡到半夜,姜绍突然听到一阵细弱的哭声,孱弱得跟小猫一样。

    迷迷糊糊地?醒来后,姜绍发现是?如意?在小声哭,他们三?个人洗漱后睡在一张床上,如意?睡在贴墙的最里面,他侧身?把背部?朝向外面,稚嫩的肩膀轻轻地?抖动。

    姜绍伸手把如意?的肩膀转过来,黑暗里,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睛盈盈弱弱地?望向他,如意?其实很少会哭,自从姜绍把他带在身?边后,他一直都是?很乖很让人省心的小孩,梧桐苑的嬷嬷和侍女都很喜欢他

    那时是?黑夜,看到那双可怜的眼睛,姜绍的心顿时柔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地?拍打如意?的背,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抚道:“如意?,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别害怕,我和二郎都在这里。”

    崔遗琅摇摇头,抽抽搭搭地?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圆润的鼻头有点红,他小声道:“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世子殿下有一天会抛弃他。

    因为过去和梅笙的日子实在是?太辛苦,所以?尝到甜头后,比起幸福,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这份善意?和快乐总有一天会溜走。

    想到过去,姜绍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如意?会不?会以?为他真的会抛弃他?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已经?成亲了,事情已成定局,一切都回不?到过去。

    正当他心绪起起落落时,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王爷,有从京城快马加鞭寄来的加急信件。”

    姜绍眼神一凛,冷声道:“进来。”

    那么急,是?如意?寄过来的吗?难道是?平阳侯府那边有异动?

    他顷刻间?把内心的儿女情长抛在脑后,开始思考薛焯到底是?在京城在筹划什么阴谋诡计,此人为人奸邪乖戾,可称为乱世枭雄,他不?得不?防。

    侍从把信放在案上后便?恭敬地?退下,姜绍拿起那封信,看到封面的寄信人名字时不?由地?愣住。

    怎么会是?薛平津寄给他的信?

    他有点诧异,薛平津是?平阳侯薛焯的亲弟弟,两人并不?熟,为什么会给自己寄信?还是?快马加鞭寄过来的。

    姜绍好奇地?拆开那份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用语粗俗不?堪,一看写信的人就?没什么文化素养,但里面的内容却?让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崔遗琅和我哥搞在一起了,就?在你老婆的闺房搞的,你他妈再不?回来,你老婆也要加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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