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离间

    薛焯带领兵马进入江宁郡时,城门立刻毫无?保留地大开,骑队有序地通过城门,一阵滚滚的马蹄声响起。

    他带的人马不多?,但都是精悍的骑兵,前面开路的铁骑兵每个都高骑战马,面容肃穆,身披重甲,一看便知是在?战场上淬炼过的战士。

    江宁郡的百姓都知道这是来响应勤王令的各地群雄,都出?来围观看热闹,对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薛焯骑在?一匹雄壮的汗血马上,他一身漆黑的骑装铠甲,身材精悍挺拔,长壮而美,眉眼间都是与生?俱来的张扬和不羁,那种逼人的狂狷之气,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从其他地方赶来的地方群雄只看到马上的男人一眼,便在?心中笃定: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崔遗琅远远地就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薛焯,自从上次一别后,他们已有半年未见,这个男人一点?也?没变,依旧是那么意?气风发,姜绍跟他提起过,薛家满门都被敬武长公主下令屠杀殆尽,平阳侯也?因伤重不治身亡,所以?猜测薛焯是想报仇才暂时同他们结盟。

    但崔遗琅却觉得这个男人不会那么简单,在?他们两个月的相处中,他其实依旧没看透薛焯到底是怎么样的男人。

    薛焯是个武将?,但他的书房里从来没有兵书经文这类东西,都是些山间杂记,美食菜谱,几乎让人以?为这是个山间隐士的书房;可?他显然不是避世的性格,他邀请自己加入他,为的也?是想夺取那无?上的尊位,从来更畅快地享受权力带来的快乐;但双方交手时,薛焯却也?从来不会顾及自己的性命,而是在?享受作战时生?死一线带来的强烈刺激和快感。

    所以?,尽管厌恶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崔遗琅还是不可?避免地对他产生?一丝好奇,这人还真是十分矛盾。

    此番他答应结盟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没在?薛焯身边看到薛平津的身影,崔遗琅心想:这两兄弟素来都形影不离的,怎么这次那个小的没跟过来?

    正当他沉思时,薛焯已经带领兵马来到江都王府的门前,两人的目光接触时,薛焯炽热的目光朝他全身上下放肆地扫过,崔遗琅顿时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皮囊都在?战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从他脊背上窜上来。

    他眼神迷茫,不太明白这种感觉到底是为什?么,总之不像是厌恶。

    旁边的姜绍发现他的不对劲,握住他冰冷的手,以?为他是又?想起当初的心理阴影,无?声地安慰他。

    崔遗琅勉强笑了笑,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站在?姜绍的身后,纤长的睫毛不住地轻轻抖动,手指握紧腰间的把柄。

    薛焯看到崔遗琅的反应,意?味不明地笑:看这样子,也?不是非常讨厌我,啧啧啧,姓姜的还真是不中用,都不知道趁虚而入。

    来到江都王府的门前,他翻身下马,主动和姜绍问好:“江都王,别来无?恙。”

    姜绍也?温和地问好:“侯爷旅途辛苦,此番前来江宁可?曾顺利?”

    薛焯淡笑道:“我是抄近路连夜赶到江宁郡的,不瞒你说,当初我和父亲狼狈地逃出?京畿时,手里的兵都折损殆尽了,这点?兵还是回到豫章郡时重新招募的,若是遇到地方埋伏的大部队,还真说不准能不能顺利到达江宁。此番北上,我的部队兵少马疲,恐怕还有赖王爷的人马相助。”

    自从薛焯的父亲死后,薛焯继承了侯爷的爵位,因他过去在?京畿也?颇有名望,各地聚集到一起的群雄都要尊敬地称呼他为平阳侯。

    姜绍随意?往他身后的那支气势昂扬的铁骑军上看了一眼,只见每个骑兵都配有上好的盔甲和宝剑,面容沉默而威严,要打造出?这样一支彪悍的铁骑兵可?要花上不少的钱财,便知他不过是在?说客套话而已。

    不过看薛焯的态度,似乎也?并不想做这个联盟军的首领,言语中反而有退让给自己的意?思,姜绍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当下的局面维持住表面的和平对他已经是最?为有利的。

    于是,姜绍回道:“此番北上为的是诛杀叛臣,平定江山,这是大义?之举,凡是出?力的都是忠义?之士,侯爷不必妄自菲薄。”

    薛焯开始不耐烦了,和这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说话还真的烦得很。

    等他们终于假笑着客套完后,薛焯把眼神放在姜绍身后的少年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久不见,如?意?,你的身体?还好吗?”

    崔遗琅刚想说什?么,姜绍却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侯爷,如?意?还小,过去你们之间发生?过的摩擦,就让它过去吧,还望侯爷以大局为重。”

    说罢,姜绍又?将?手轻轻地放在?崔遗琅的肩上,温柔地笑:“如意从小和寡人一起长大,十几年来我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他虽然不是寡人的骨肉至亲,但在?寡人眼里,他同我的亲弟弟无?异。”

    他是在?警告薛焯,这是他承认的弟弟,哪怕是你也?不能再轻贱于他。

    崔遗琅抬头看向姜绍,姜绍正朝他温润地笑,眉眼间尽是缱绻温情,几乎分不清这到底是出于对弟弟的照顾,还是出?于内心那点不可言说的情愫。

    有时候,连崔遗琅自己都不明白王爷到底对他是什?么样的态度,别看姜绍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和善模样,其实他远没有表现出?的那样温润热情,很难真正地对人敞开心扉,即使是他的弟弟姜烈有时都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姜绍对崔遗琅却非常坦诚,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秘密,崔遗琅都快以?为自己是除了王妃以?外最?了解他的人,只因这一点?与众不同,崔遗琅才生?出?那股错觉来。

    “弟弟?”

    听到这个称呼,薛焯嘲弄地看了姜绍一眼,心想: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心里反复咀嚼“同吃同住,骨肉血亲”这几个字,很不是滋味: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拿到那么好的一副牌,居然也?能打成这么个局面,如?果如?意?跟我一起长大……

    薛焯立刻又?否认了这个想法:还是不要吧,在?平阳侯府那种鬼地方长大可?养不成这副讨人喜欢的模样。

    看到崔遗琅和姜绍两人目光对视,薛焯不满地皱眉,这时,一阵滚滚的马蹄声响来,一座装栏华贵的马车停在?王府的门口,马车以?红柚木为车轴,里面一层棠梨的素锦,精美异常,一看便是女眷的马车。

    正当所有人都在?疑惑这是何人来到时,薛焯上前亲自把竹帘掀起来,轻笑道:“表妹,我们到江都王府了。”

    话音刚落,一个素衣女子从车厢里走出?来,轻盈盈地站在?地上,朝众人屈膝行礼,端正贤淑。

    大齐民风开放,从来不禁止女子外出?,素衣女子没有带面纱,当她微微抬起头时,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她望过去:很美的一个女人,肌肤如?同莹润的白瓷,一双黛色的远山眉,光艳可?鉴的长发用根檀木簪绾起来,装扮异常简单,却给人返璞归真的大气通畅之感。

    她的神情太过冷淡了些,即使举止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也?掩饰不住她冰刀一样锋利的气质,想爬上这座冰山都得小心手上生?冻疮。

    看到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女人,崔遗琅心里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姜绍。

    姜绍依旧面容含笑地注视薛焯和他身边的女人,却没有回应崔遗琅的眼神,脸侧的肌肉生?硬地凸起,似乎也?在?隐忍什?么。

    看到两人的反应,薛焯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朝众人介绍道:“这是薛某的表妹,她的父亲是吏部尚书周敏,因为不服从淮南王的淫威,所以?一家老少来到豫章郡投奔我,这段时间可?能要一起叨扰王爷了。”

    姜绍点?头:“寡人明白,我们出?征时,便让她同寡人的母亲作伴吧。”

    “兄长,你怎么不提前跟我和如?意?说?”

    旁边的姜烈都惊呆了,看兄长的表情,他对周家小姐要来的消息不是不知情的,但这么大的事,连自己都不知道,更别说是如?意?。

    姜绍轻笑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天政务繁多?,一时忘了而已。”

    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因为周家小姐的到来变得更加微妙。

    崔遗琅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心里怅然若失:原来王爷没告诉他的,就是周家小姐会住在?王府,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他呢?这是在?妨他什?么吗?

    他闭上眼:难道是怕我阻扰吗?可?我又?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而且,我又?凭什?么阻止王爷成亲,这也?是迟早的事。

    薛焯见自己的离间计生?效,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周梵音不动声色地观察面前这几个奇怪的男人,他从前也?听说过薛焯在?京城的荒唐传闻,十分好奇能让薛焯花费那么多?心思都要得到手的到底会是怎么样的男人。

    说实话,有点?出?乎意?料,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还是个男孩吧。

    站在?江都王身后的少年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模样,看起来比薛平津那小子还小一点?,清明灵秀的一张脸,看上去心思很单纯,两片扇形的头发垂在?脸侧,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很是动人。

    听说这少年武艺十分高超,小小年纪能和薛焯都打得不相上下,周梵音还真想不到这个长得跟小姑娘一样的少年有这般本事,只可?惜是个恋爱脑。

    当看到自己时,少年的眼神黯然无?光,一副很失落的模样,看来确实是很在?意?他的主公。

    江都王呢,即使心里在?意?得不行,还是强逼自己不去看身边的少年,也?不像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的模样,但他却依旧选择要迎娶王妃,倘若周梵音真是女子,他同自己所厌恶的父王又?有什?么区别?

    周梵音内心讥讽:这两人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肯直视自己的心意?,都是不坦诚的人,活该他们被薛焯玩弄于股掌之中。

    想到这里,周梵音看向薛焯的眼神里不由地多?了几分鄙夷的味道:人家小孩几岁,你几岁?老牛吃嫩草的玩意?儿。

    也?罢,反正都不是多?清白的人,那他迫害起来也?不会有多?少负罪感,至于那个叫如?意?的男孩……

    周梵音冷冷地想:算他倒霉吧,没有什?么比我的自由更重要。

    薛焯一行人在?王府落脚后,姜绍为他在?听雨阁举办了一场小宴,只待三日后粮草到位便出?征。

    每到这种热闹的场合,崔遗琅都会独自来到棠梨树下,这次不光是为了逃避薛家那两兄弟,也?是想自己冷静一下吧。

    他一边用油精心保养两把赤练刀,心不在?焉地想白天的事。

    周家小姐……想到白天见到的那个小姐,虽然只是一面,崔遗琅便被她通身的气派折服,这样端庄大气的世家小姐当王妃,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闭上眼,告诫自己:这样已经很好了,我不过是因为王爷的恩情才生?出?些对王爷的占有欲,这只是因为我太孤独寂寞了,并不是因为我对王爷有私情,如?果王爷真的迎娶周家小姐做王妃,我也?会像对待王爷一样对待王妃。

    这样不停地宽慰自己,崔遗琅依旧感觉胸口一阵酸涩,仿佛是小时候误食了灌木丛中的醋栗果,感觉五脏内服都被那股酸涩的滋味揉捏至变形。

    崔遗琅拿起腰间的箫,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那把望湘人,自从回到王府后,他每天除了和师父练刀以?外,就是练习吹箫,这也?算是他闲时难得的爱好。

    他拿起望湘人,吹奏了一节小调,音色硿硿然,仿佛是贴在?耳边的喃呢诉说,在?这空寂的箫声中,他的心情也?慢慢地平复下来。

    “如?意?,如?意?。”

    一曲罢了,崔遗琅忽而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的乳名,转过身去看。

    在?他身后的假山旁边有个身穿秋香色襦裙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杏眼桃腮,妆容明媚,眉心点?着妖艳的桃花妆,一双水盈盈的杏眼,笑容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这是谁?

    他在?脑海里翻找和这个人有关的记忆,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少女。

    但她的脸有点?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正当崔遗琅沉思时,女孩已经很自来熟地坐在?他身边,大大方方道:“别猜了,我是平阳侯的表妹,他们大人在?那边谈正事,我烦得很,所以?才出?来透透气,听到有人在?花苑里吹箫,原来是你啊。”

    不知道为什?么,崔遗琅觉得她的声音有点?奇怪,有种矫揉造作的别扭感,不怎么自然。

    崔遗琅认真地看她:“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叫如?意??”

    女孩自然道:“当然是我表哥告诉我的,对了,我叫……我姓周,你可?以?叫我迦叶。”

    崔遗琅垂下眼帘:“你表哥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还有,一上来就这么亲密地喊他的小名,这个女孩也?太自来熟了吧,薛家人果然和薛焯一样难缠得很,意?识到这女孩是白天那位周家小姐的妹妹,崔遗琅坐在?女孩身边,感觉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

    迦叶笑着露出?亮晶晶的牙齿:“表哥一向喜欢跟我说别人的小秘密,嘿嘿,刚才我听到有人在?吹箫,是你吗?你吹得真好听。”

    崔遗琅轻轻地点?头,迦叶看到他手里的紫竹箫,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箫吗?”

    崔遗琅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拒绝,把望湘人递到迦叶的手里。

    迦叶活泼好动,一双明媚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和她那个冰美人姐姐完全是两个极端,她拿起望湘人,好奇地上下打量,甚至还直接对准箫口,用力地吹气,却只发出?几声单调难听的音调。

    她皱起俏丽的小鼻子:“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放屁?”

    崔遗琅本想告诉她箫不是这样吹的,可?这时,他注意?到迦叶握住望湘人的手,不由地愣住。

    她的手纤细白皙,但十个手指上都有很深的伤痕,伤口看上去还很新,血肉模糊的样子看得人触目惊心。

    崔遗琅小时候,江都王请来名师教他学琵琶和古琴,琵琶还好,只要不经常弹滑音,按弦是不会对手指造成太大的伤害的,但古琴则完全不一样。

    他还记得刚学古琴的时候,他的大拇指上起了个泡,破了道很深的口子,但又?不能停下练习,只好强忍住指尖钻心的剧痛继续练习,后来十个指头的皮长好了又?破,破了又?长,直到好几层皮叠在?一起,痛得他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那个时候江都王又?不让他去见娘,他天天把自己埋在?被褥里哭,直到姜绍把他带回自己的院子,他才终于结束了那段暗无?天日的生?活。

    所以?,崔遗琅一看女孩手上的伤口就知道应该是弹琵琶或者古琴造成的。

    他犹豫地开口道:“你手上的伤不要紧吧?我看有一点?点?发炎的症状,最?好找医师开个方子擦一下,是弹古琴造成的吗?”

    迦叶看向自己手指上的伤口,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是弹琵琶的时候滑伤的,可?疼了,当时流了好多?血,我表哥嫌弃我长得丑,说我要是再不培养一点?才艺,以?后肯定找不到好夫婿,要像我姐姐那样拖成老姑娘了。”

    崔遗琅听她这么说,心里有点?触动,他小时候看到母亲也?经常腰酸背痛,她是舞女,从小练舞,身上有不少暗伤,每到冬天身上都有一股很刺鼻的药膏味,她们的选择其实比自己更少。

    这样想着,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摸出?个小小的珐琅瓷盒,递给迦叶:“这是我师父家传的治疗刀伤的药,你要是不嫌弃,就擦一下吧。”

    迦叶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他,小声嘀咕道:“想不到你小子对女的还挺怜香惜玉的。”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太小,崔遗琅一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迦叶露出?大大的笑容:“没什?么,我说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的药膏,对了,我请你吃点?心。”

    她把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帕拿出?来,打开一看,是几块还温热的藕粉桂花糖糕。

    迦叶把手帕放在?崔遗琅的膝盖上,自己把药膏拿过来,笑嘻嘻道:“你先?吃,我给手上的伤口先?上药,你以?后想吃点?心就来找我,我家里的厨子做的点?心可?好吃了。”

    崔遗琅不好拒绝她的好意?,拾起一块洁白的藕粉桂花糖糕,放进嘴里,清甜爽口,桂香浓郁,确实很不错。

    他轻声道:“你学琵琶尽量少滑音,这样不太会弄伤手指。”

    迦叶一边给伤口涂药,一边好奇地看他:“你看上去很懂行,以?前也?学过琵琶吗?”

    崔遗琅点?头:“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古琴和琵琶,只是弹得不好,后来就没学了。”

    迦叶看向他的手,纤细白皙的一双手,大拇指上隐约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疤痕,应该就是小时候学琴时留下的。

    把手指上好药后,迦叶正想拿起一块栗粉糕,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举起十个上好药的手指头,一脸苦恼:“哎呀,差点?忘了我手指上都有药,怎么办,我要怎么吃点?心呢。”

    崔遗琅心里一动,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喂我一块,快点?,啊——”

    迦叶像只小狐狸一样凑过来,整个人差点?直接扑到他身上来。

    崔遗琅吓得直接跳起来,迦叶没扑到目标,一张娇艳的小脸幽怨地看他。

    他垂下眼帘,正经道:“姑娘,男女束手不亲,你这样不好。”

    迦叶生?气了,气呼呼得瞪他:“我是妖怪吗?你怎么像进了盘丝洞的唐和尚一样,要你喂我块糕点?,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崔遗琅说什?么都不肯喂她吃点?心,腹议:这姑娘到底什?么时候走?他是真的招架不住这种自来熟的女孩。

    突然,迦叶一张明媚的脸逼近他,很认真地看他的脸。

    崔遗琅闻到她身上浓郁的脂粉味,呛得他差点?打了喷嚏。

    迦叶笑起来:“你长得真不错,我表哥这次送我姐姐来王府,就是想把她嫁给江都王做王妃的,顺便给我也?找个好夫婿,我看你长得就很合我眼缘,不如?我嫁给你好不好?”

    这女孩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崔遗琅从来没见过这个大胆奔放的女孩,惊了:“不行,我和你这才第一天认识,怎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迦叶生?气了:“你为什?么不同意??论?样貌身世,我是哪里配不上你吗?还是说你果真像哥哥说的那样,因为喜欢江都王所以?才拒绝我的,哼,我劝你死了那条心吧,我和我哥哥是不会……啊——”

    眼前的女孩意?识到刚才自己说漏了嘴,懊恼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娇艳动人的脸蛋有一瞬间的扭曲。

    崔遗琅转过头认真打量迦叶的脸,脸色一冷:“原来是你。”

    他说为什?么眼前这女孩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眼熟,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薛平津。

    薛平津清清嗓子,把那副矫揉造作的声线恢复成他原本的声音,笑容明媚:“哎呀呀,还是认出?来了,我还想你如?果真的不喜欢男人,打扮成女人来勾引你会不会成功呢,你一开始和哥哥一样居然都没认出?我来,看来表姐给我画的妆很成功。”

    崔遗琅脸色冷得像冰雪,眼神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时刻提防他做出?奇怪的举动。

    薛平津笑盈盈地摸了摸眼角的斜红:“如?意?,如?果我是女孩,你愿意?娶我吗?”

    崔遗琅实在?不想听这个人的胡言乱语,转身要走,薛平津却猛地从背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他一时中了背后的偷袭,两人直接滚在?草坪,满身都是草屑。

    “放手,别逼我再揍你一顿!”

    “你来呀,你只要再敢打我的脸,我就穿这身裙子跑到江都王面前跟他告状,就说你强奸我,你敢不娶我,我就一头撞死在?王府的门口,你们江都王府别想脱得了干系!”

    崔遗琅被他不要脸的程度惊呆了,脸上甚至气出?了一层薄红:“我怎么就那个你了,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怎么娶你?你给我放开!”

    “不放,就是不放,除非你同意?娶周迦叶。”

    眼看薛平津死活不肯放手,崔遗琅失去了耐心,用手肘往他肚子上轰上一击,挣脱了他的桎梏,从草坪上爬起来。

    薛平津脸色痛苦地抱住肚子:“你这人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崔遗琅冷冷地笑:“你是香还是玉?用得着我来怜惜你?”

    “明明当我是女孩的时候,还给我药膏治手上的伤口,我们两个一起吃点?心,结果翻脸就不认人了,你这个重女轻男的家伙!”

    薛平津开始抓狂地尖叫:“你还有脸怪人江都王娶媳妇呢,你自己也?不也?是更喜欢女的,你对迦叶什?么态度,凭什?么对我这么个态度,你厚此薄彼,这不公平!”

    崔遗琅咬牙切齿:“我就吃了一块糕点?,怎么就是因为喜欢周迦叶了?点?心我改天还给你,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迦叶。你还好意?思说,你装女人来骗我,有意?思吗?把我的药还给我。”

    他认真回忆自己刚才的举止,并没有半点?出?格的地方。

    “我不管!你就是偏心,你就是偏心!”

    薛平津开始在?草坪上撒泼打滚,好好一个娇艳动人的少女顿时像个疯婆子一样,原本梳得可?爱的双髻也?乱成鸡窝,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吵得崔遗琅想捂住自己的耳朵,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哈哈哈。”

    正当崔遗琅对地上的薛平津束手无?策时,薛焯乐呵呵地从假山后走出?来,说实话,每次看到如?意?和摩诃打架吵架他都觉得特别好笑,有种看猫儿狗儿打架的喜感。

    当看到薛焯,崔遗琅眼神变得极其冷冽,比起薛平津,他还是更忌惮眼前这个男人,薛平津还可?以?说只是不懂事的熊孩子,但他哥哥那是真疯子。

    薛焯故作悲伤地看向崔遗琅:“唉,如?意?,江都王要成亲了,你以?后可?怎么办?他甚至都没告诉你要娶我表妹的消息,这可?不是我从中作梗,如?果他不想,大可?拒绝这个提议。”

    崔遗琅心里一抽,面无?表情道:“王爷总会成亲的,无?论?是谁,这都不是我能做主的。”

    薛焯挑眉,他走上前,伸出?手,撩起崔遗琅脸侧的几缕长发:“那你呢,你真的觉得甘心吗?你今后还会为他行军作战,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真的甘心吗?”

    “如?意?,你还有选择,现在?就跟我和摩诃走,北伐我们自己能打,我和摩诃不会辜负你的,我们才是真正的一路人。”

    崔遗琅打掉薛焯的手,他闭上眼,语气坚决道:“我跟随王爷,只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理想,不是因为私欲。论?情理,也?是他对我有恩情在?先?。你不用再劝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见崔遗琅再次拒绝他,薛焯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事不过三,希望你不要真的让我们等到第三次,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怎么样的举动。”

    崔遗琅低下头,绕过薛焯的肩膀,再次给他留下一个坚决的背影。

    原本撒泼打滚的薛平津从草地上爬起来,眸色渐冷:“兄长,别再好言想劝了,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依我看,直接强行把他带走,天高海阔,难道还没有我们三个人的容身之处,北伐什?么的让姜绍自己去打。”

    薛焯没同意?:“再等等,等周梵音真的嫁给姜绍后,如?意?若是再不死心……”

    那他便真的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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