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私奔4

    “雪莱你看,漂亮吗?”

    这天雪莱给人画肖像画回家?后?,看到拉斐尔手?里举着件特别华丽的黑色和服,展开给他看。

    和服是女款,做工细致,针脚平整,样式非常复古,不像是能日常出行的款式,更像是用来拍照或者?舞台表演的戏服。

    惊艳地上?下打量这件和服一会儿后?,雪莱不由地皱眉:“这件衣服看上?去很贵吧,你是不是又花钱乱买东西了?而且,这是戏服吧?”

    拉斐尔笑着摇头:“不是我买的。”

    雪莱眉头皱得更深:“那是别人送的?那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接受呢,万一送礼物的人对你提出很过分的要求怎么办?”

    “哈哈,也?不是,今天我在大学美院做模特时,遇到了文森特,这件和服是我当初扮演蝴蝶夫人时的第一版服装,参考的是中古时期的风格,后?来又请了个设计师重?新设计了一款。你当时在莎乐美剧团看到的是新款,我手?里这件才是最初的版本。”

    雪莱不由地紧张起来:“文森特?他为什么会来翡冷翠,他不会向路德维希告密吧?那我们的行踪会不会已经暴露了?”

    拉斐尔连忙安慰他:“别担心,他只是来这里出差偶然才遇到我的,放心,他不会说?出的。再说?了,我们俩个本来就?是匆匆忙忙地离开奥丁的,完全没有掩饰行踪,被找到也?是迟早的事吧……”

    这话倒是不假,凭他们俩的能力和本事早晚路德维希会找到这里,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雪莱一直都知?道他们是在假装获得自由,但被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他心里还是很堵得慌。

    在雪莱纠结的目光中,拉斐尔自顾自地欣赏他的这件戏服,手?指爱惜地轻抚上?面的金线,黑色的面料上?绽放着大朵大朵的血红色曼陀罗,右肩的位置还绣有一条颜色鲜艳的毒蛇,比在莎乐美剧团的那件和服还要妖艳大胆。

    但当时他总是看戏服上?的那些曼陀罗花不顺眼,所以让文森特重?新设计了一款。

    他忽然开口道:“今天晚上?,我换上?这件戏服,我们一起喝点小酒怎么样,我还做了些你喜欢的点心。”

    雪莱紧张地握住双手?:“你开心就?好,我没意见的。”

    因为发簪首饰都没有带过来,无法做成浮世绘里的盘发,拉斐尔便只是简单地将长发梳顺,随意把头发垂在身后?,这和源氏物语绘卷里的贵族女性的发型很相似。

    平安时代?的贵族女性崇尚白皙的肌肤,她们通常还有一头和身量差不多长的黑色长发,这些都是美女的象征,拉斐尔的头发虽然也?光滑柔顺,却是阴气森森的惨白,不似美女,更像物语故事中的艳鬼。

    头发打理?好后?,拉斐尔看到那个用来装衣服的皮箱里还有几盒没有开封的瓶瓶罐罐,都是用来化妆的材料,胭脂水粉样样俱全,不得不让他感慨文森特的用心。

    雪莱紧张地坐在旁边看他化妆,出声问道:“今天怎么想?突然扮成蝴蝶夫人的模样,是好久没上?台演出心里很想?吗?要不你去个小剧团找个工作。”

    说?到一半,他却自己否定这个做法,无奈叹气:“感觉也?不太行,只要有出演节目肯定会有观众会录像,这样也?太惹眼了。”

    拉斐尔用黛青色的眉笔描眉,轻笑道:“我也?不是很想?上?台演出,做模特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今天一时兴起而已,哎,感觉好久不化,我手?艺都生疏了。”

    全身上?下都装点好后?,拉斐尔站起身,他将客室的灯都关上?,只留下一盏昏晃的壁灯,转动身子展示自己身上?的戏服。

    当他转动身体时,光艳可鉴的长发和衣摆在夜风中轻轻地飞舞,身上?的那股紫罗兰香气熏得雪莱眼眶发热,一瞬间,原本苍白清秀的男人化为风情万种的蝴蝶夫人,美得让人心悸。

    “蝴蝶夫人”抬起华美的袖子,遮住下半张脸,巧笑嫣然:“上?校。”

    屋内光影昏暗,雪莱一时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恍惚间看到“蝴蝶夫人”肩膀上?的那条毒蛇活了起来,朝他吐出猩红蛇信子,感觉自己在主动滑入深渊。

    见雪莱呆愣得说?不出话来,拉斐尔把袖子放下,嗓音恢复正常:“哈哈,不逗你了,我去厨房把点心端过来。”

    他去厨房端来几个盘子,把茶几上?的东西都挪开,摆上?几道精致的小点心,手?上?还拿着瓶酒。

    他今天情绪似乎特别高?涨,再也?没有和雪莱说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反而不停地说?起在画室做模特时遇到的趣事。

    从他的语气中,似乎可以发现他对在大学美院做模特的这份工作挺满意的,虽然偶尔会遇到些纠缠不休的雇主,但大学里的学生再怎么都要更单纯些,即便是表达好感,也?就?羞答答地送上?几束花,送点小甜点而已,不会让人产生困扰。

    拉斐尔感慨:“和这些大学生混在一起,我自己也?年轻了几岁,真想?再回到大学念书。”

    可他越是这样开朗,雪莱心里越是不安。

    拉斐尔举起手里的那瓶葡萄白兰地,笑道:“今天买菜回家?的时候,看到酒馆里上?了这款,我花大价钱才买下来的,我们一起尝尝吧。本来穿这种衣服我应该请你喝清酒的,但那酒就跟兑水的劣质白酒一样,我实在喝不惯。”

    他从柜子里取出两?个高?脚杯,猩红的液体慢慢地盛入酒杯,仿佛新流出的血。

    雪莱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异常奇怪,他也?顾不得责备拉斐尔乱花钱,纤细的手?指攥紧在一起,呼吸急促不安。

    “你尝尝。”

    拉斐尔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但在浓重?的妆容的掩饰下,都变成蝴蝶夫人无声的引诱。

    雪莱没说?话,他深呼吸几次,手?指有些发抖,当他终于下定决定要伸手?拿起酒杯时,一只白净如?玉的手?又突然拦住他。

    拉斐尔轻轻地叹气,淡笑道:“刚才好像有个小虫子飞到你的杯子里了,我给你换一杯。”

    说?罢,他把雪莱手?里的酒杯移开,重?新拿出个高?脚杯,重?复了一遍刚才倒酒的动作。

    这时,雪莱似乎是终于肯定了心底的猜测,猛地扑上?前,将他手?里的那杯酒打翻。

    拉斐尔手?里的杯子径直摔在茶几上?,上?面摆放的甜点全被酒液玷污了,甚至还有些许琥珀色的酒液洒在他最爱惜的戏服上?,但他也?没有想?要发火的意思,反而低下头,轻轻地笑出声。

    他席地而坐,身体无力地往后?仰,没骨头似的靠在沙发上?,宽大的衣摆顿时铺散开来,毒蛇和血红的曼陀罗几乎要刺伤人的眼睛。

    他将脸贴在和服长长的袖摆上?,语气很轻很轻:“为什么要打翻我的酒呢?”

    雪莱大口大口地喘气,似乎还不能从刚才极其危险的情况反应过来,他用从未有过的眼神看向拉斐尔:“在文森特改编的《蝴蝶夫人》里,蝴蝶夫人最后?服下带毒的酒自杀身亡。拉斐尔,酒里有毒对不对?你想?死。”

    拉斐尔没说?话,他垂下眼帘,似乎不敢直视雪莱愤怒的眼神。

    今天他在大学美院兼职模特时居然遇到文森特,看样子是特意过来找自己的。

    文森特把一个银扣箱子递给他,语气温和:“这是你留在莎乐美剧团没带回家?的和服,我给你送过来,除此之外,里面可能还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你和雪莱的私奔委实不太高?明,连我都能探知?到你的踪迹,你哥哥就?更不用说?了,他已经快从边境回来了,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意识到文森特口中说?的“想?要的东西”到底是指什么,拉斐尔苍白的睫毛微微抖动,他接过那个箱子,轻声道:“谢谢你。”

    文森特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真的决定好了?”

    拉斐尔语气含糊:“嗯,我有点累。”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这和你没关系,相反,我还得感谢你才对。”

    文森特难得露出忧伤的神色,无奈地摇头:“我原本以为我能拯救你,总想?着至少能拉你一把,但现在看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种脾气温和的Omega,我儿子一直都抱怨我太强势,是那种说?一不二的大家?长。最开始和你在一起,也?不过是贪图年轻鲜活的肉体而已,所以才表现得那么温柔。”

    后?来有没有动心呢?文森特也?说?不清楚,只是当男孩把头埋在自己的胸口寻求安慰时,刹那的情感颤栗似乎在轻轻地敲击他那颗冰冷麻木的心脏。

    但那时,他也?不愿往深处想?,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一天过一天也?挺快活的,没必要主动为自己戴上?枷锁,直到路德维希来到翡冷翠,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扭曲。

    拉斐尔不在意地笑起来:“不管怎么样,在翡冷翠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还是过得很轻松的,哪怕你只是装出来的。”

    看到拉斐尔的表情,文森特也?下意识地露出微笑,但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完全没有往日的慵懒洒脱。

    所以,拉斐尔放进酒杯里的不是安眠药,而是文森特带给他的一种烈性毒药,见血封喉,喝下去也?不会也?有多少痛苦,会结束得非常快。

    “你本来是要把毒药混在我的酒杯里,想?骗我一起喝下的,但忽然又反悔了,你想?一个人死。”

    雪莱不停地喘着粗气,原本温顺的面容变得非常痛苦:“为什么突然后?悔了?拉斐尔,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是一刻有顾忌过我的感受,如?果?你当着我的面就?这样倒下去,我会怎么想??”

    其实自从拉斐尔情绪高?涨地和他说?话,雪莱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很多新闻研究,人在决定自杀后?并?不会比平常表现得更加消极,反而会比平日里更开朗地和家?人打招呼,以至于很少有人能发现他们的异样。

    雪莱努力地呼吸:“我们还没到彻底的绝境,你,你为什么现在就?想?死?”

    拉斐尔麻木的眼神抖动了一下,缓缓开口道:“你知?道吗?这其实不是我第一次想?要自杀,以前在翡冷翠的时候,我和一个叫桃乐丝的Omega一起喝安眠药,不过我被抢救了回来。”

    雪莱问道:“你当时也?才十八九岁吧,为什么那么早就?要放弃?”

    “……因为活着实在是太辛苦。”

    雪莱顿时呆愣住,他看着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阴郁的男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他,他知?道拉斐尔痴迷表演,也?知?道他一直都在寻求那份虚无缥缈的母爱,但他到底不是拉斐尔,所以无法与他感同身受。

    察觉到这一点后?,雪莱不由地陷入自责,拉斐尔一直很痛苦,但自己却不知?道他痛苦的缘由,也?找不到办法拯救他。

    他焦虑地捋头发:“你到底为什么不开心,我求求你跟我说?,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是因为路德维希吗?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难过?”

    雪莱一直都觉得他们兄弟间的关系很奇怪,哥哥表面温柔实则强势,弟弟表面叛逆实则阴郁内向,除去做修士的事情,路德维希对拉斐尔可以说?相当宠爱,可以说?得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他刚来公爵府时还很羡慕他们之间的兄弟情,现在看来,似乎这份感情里也?藏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拉斐尔虚弱地摇头,拉开自己的领口,露出皮肤上?大片大片的刺青:“你以为这些是怎么来的?是我那个好兄长给我刺下的,你觉得他真的把我们带回奥丁,我们的下场会是什么?他可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他的手?段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

    雪莱呼吸一滞,原来往日让他痴迷的刺青竟还有这个缘由?

    曼陀罗……为什么路德维希要在拉斐尔的胸口刺上?曼陀罗,这是有什么说?法吗?还有,就?算是对不听话的弟弟的惩罚,感觉这种方式也?太奇怪了。

    拉斐尔把衣服合拢,叹气:“与其被捉回去过着没有希望的日子,不如?现在就?去死。”

    从这暗无天日的绝望人生里彻底解脱。

    雪莱流泪:“可是尽管活着很痛苦,但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未来。我,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拉斐尔,算我求求你,活下来好不?”

    听到这句话时,拉斐尔终于抬起头看他,笑容苦涩:“你真的觉得我们能有未来吗?”

    雪莱呼吸一窒,终于忍不住上?来抱住他的腰,紧紧的,生怕他会离开。

    两?人的唇再次交叠在一起。

    即使是在接吻的情形下,雪莱的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唇齿相依时还能尝到咸涩的泪水,这个吻并?不火热也?不甜蜜,反而充满苦涩和绝望。

    拉斐尔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应雪莱的亲吻,他任由雪莱在他嘴唇上?索取,嘴唇上?的胭脂被弄得一团糟,眼神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仿佛是个没有灵魂和生气的人偶。

    到底用什么能留住他?

    雪莱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光凭他一个人是没法留住拉斐尔的,但世界上?哪怕还有能留住拉斐尔的东西,他都会努力去得到。

    到底能用什么留住他?

    他抱着拉斐尔,眼泪不停地落在那件华美的戏服,没有边际的黑暗慢慢地吞噬掉他们的身体。

    当天晚上?拉斐尔开始发烧,他烧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连意识都开始昏沉,甚至已经到说?胡话的地步。

    雪莱忙前忙后?地照顾拉斐尔,因为是深夜他也?不敢出门买药,好在出租房里贮存有备用药物,应急是足够的。

    在柜子里翻找药品时,雪莱看到那本《查特莱曼夫人》也?在里面,书页中间露出一个紫色的角,像是有东西夹在里面。

    雪莱好奇地把那个角抽出来,是张崭新的纸,上?面的写着一行字,墨水看上?去很新,明显是刚写下不久的:

    请把我扮演蝴蝶夫人时的戏服和我的书一起放进我的棺材里,谢谢。

    显然这是封遗书,但却只有这么一句话。

    通常情况下,下定决心自杀的人再怎么也?会给亲人,但拉斐尔并?不想?给那些所谓的“亲人”留下只字片语,甚至连遗书的受信人的名字都没写,似乎已经彻底想?与尘世断绝关系。

    看到这封简短短遗书时,雪莱终于真切地明白,拉斐尔是真的想?死。

    幸好自己及时发现酒里有毒,想?到那时的危急情况,雪莱不由地一阵后?怕。

    他手?指颤抖地握住那张纸,眼泪忍不住地流出来。

    听到房间里拉斐尔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雪莱擦了擦眼泪,把手?里的那张纸狠狠地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厌恶地不想?再看它一眼。

    他急躁地在柜子里找药,把里面原本摆放好的物品薅得一团乱,结果?不知?道是碰到什么东西,柜子里的物件一股脑地全倾倒下来,有个坚硬的摆件还砸到他头上?。

    “啊——”

    雪莱捂住头,痛得蹲下身,委屈地恨不得放声痛哭一场,为什么他们俩个之中不能有个坚强一点的人呢,为什么自己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扛起来呢。

    他也?不敢委屈太久,捂住头继续在柜子里找东西,好容易才找到那盒退烧药。

    找到退烧药后?,雪莱急忙回到卧室里,他爬上?床,抬起拉斐尔的头,把杯子递到他唇边喂水,又把退烧药给他吃下。

    做完这一切后?,雪莱瘫坐在床上?看着拉斐尔的脸,累得不想?再动弹。

    病痛似乎让拉斐尔的面容变得更加憔悴,他病恹恹地靠在枕头上?,忽然咳嗽起来,气息沉重?,他一时咳得止不住,嗽得脸上?烧起病态的红,清秀的脸蛋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雪莱连忙上?前帮他拍背顺气,好容易才让他止住咳嗽,见他咳得满头热汗,雪莱又去卫生间接了盆热水,用湿毛巾为他擦汗。

    热汗一点点被擦去,湿热的毛巾把拉斐尔的脸捂出淡淡的粉,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肌肤呈现出乳酪一般的质感,晶莹的汗珠吸附在皮肤,嘴唇干燥苍白。

    这幅狼狈的姿容和晚上?风情万种的蝴蝶夫人简直是天壤之别,但尽管如?此,雪莱还是觉得他是好看的,这幅虚弱的模样让他心里涌现出无尽爱怜之意。

    吃完药后?,拉斐尔的意识好像清醒了一点,他睁开润湿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天花板,眼神迷离空洞。

    他口中不停地呼出热气,背心和脖颈也?全是热汗,汗水濡湿了身上?的衣物,那件雪白的睡衣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很明显的可以看到包裹在其中的皮肉,精致的腓骨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甚至能看到暗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伏动。

    雪莱一边为他擦汗,一边轻声问他:“感觉怎么了?有好些吗?”

    刚才给他的背心擦汗时,雪莱忽然发现他好像比第一次见面了消瘦了不少,肋骨更加明显突兀,抱起来也?有点硌手?。

    一想?到这儿,雪莱的眼眶不由地湿润了。

    拉斐尔没说?话,混沌的眼神昭示他的意识压根没清醒,干燥的唇小幅度地阖动,似乎是在说?什么。

    雪莱忍不住凑近去他到底在说?什么。

    “妈……妈……”

    原来在喊妈妈。

    一时间,雪莱心里百感交集,觉得前一刻还在害怕他会喊出情人名字的自己无比卑劣。

    雪莱深深地叹了口气,用毛巾继续为拉斐尔擦拭身体,直到他身上?的温度降到安全线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雪莱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双眼都困得睁不开,他去浴室洗了个澡,在拉斐尔身边躺下,几乎是一粘床就?睡着了。

    “哥哥……”

    黑暗中,病得大脑糊涂的拉斐尔突然细声喊道,但此时已经熟睡的雪莱并?没有听到他口中的呼唤。

    “哥哥……”

    拉斐尔又叫了一声,声音细弱又可怜,他沉浸在梦境里,滚烫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皮里流出,和热汗一齐滑过脸颊,慢慢地浸湿枕头。

    谁也?没听到,远在天边的哥哥没听到,病得奄奄一息的弟弟也?没听到。

    这样平淡却暗流涌动的生活大概持续了半个月,直到有一天,雪莱收起自己的画板回家?时,看到他们出租房的楼下停了几辆黑色轿车,这种偏僻的小巷出现豪车本就?引人注目,筒子楼的住户们都探出头来看,窃窃私语。

    副官康拉德站在楼下,看到雪莱时,他不由地抬头看了眼阳台上?的位置,眼神非常担忧,轻轻地摇头,似乎在悄悄提醒什么。

    雪莱紧张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握住胸前的十字架:拉斐尔,我们该怎么办……

    尽管这些天他们过得平淡安稳,但他们都心照不宣不提在奥丁的那个人,如?今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雪莱一边感慨这天终于到来了,一边又很是惶恐。

    想?到拉斐尔还在房间里,他急忙绕过康拉德的身体,匆匆地跑上?楼,用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

    “拉斐尔,你没事吧!”

    刚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曼陀罗香味扑面而来,Alpha带有致幻效用的信息素让雪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产生反应,臣服的信号传递至大脑,他屏住呼吸,竭力使自己不受干扰。

    路德维希双腿交叠地坐在客室的沙发上?,依旧是那身漆黑的军服,银色肩章是只双头鹰,身上?似乎还带有战场上?的血腥味,看似温润的瞳孔幽深得如?漩涡。

    见到推门进来的雪莱,他那只黄金义眼机械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冰冷地审视闯入他领域里的低等动物,那种不似看活人的眼神让雪莱瑟缩了一下。

    拉斐尔颓丧地屈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抱住一只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看到这样一幕,雪莱也?顾不得害怕,跪在地板上?,连忙扶住拉斐尔的身体:“拉斐尔,你这是怎么了?”

    当雪莱碰到他的身体时,拉斐尔似乎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他侧过脸,避开雪莱担忧的眼神,将凌乱的长发绾至耳后?时,手?指滑过后?颈处的腺体时停顿了一下,用头发将那块腺体遮住。

    雪莱并?没有察觉到拉斐尔这个隐蔽的动作,Alpha之间进行较量和争斗的时都会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压制对方,他很怀疑是路德维希是不是打他的弟弟了。

    忽然,困扰雪莱许久的问题再次浮现出来:为什么拉斐尔都那么讨厌他的兄长?除去路德维希逼他做修士以外,是不是真的还有其他原因。

    总觉得……好像拉斐尔只要一和路德维希碰上?面,他身上?的所有生机和活力都消失殆尽了。

    思来想?去,雪莱也?想?不出个章法,总觉得自己拐入了死胡同。

    这时,路德维希开口道:“他发热期到了,刚才给他打了针抑制剂。”

    既然都已经被路德维希找上?门,那雪莱也?没有再隐瞒自己心意的想?法,正好趁这个机会主动挑明:“路德维希,我不想?和你延续婚约,我喜欢——”

    “够了。”

    拉斐尔打断雪莱的话,语气平静:“已经足够了,哥哥来接我们了,雪莱,我们回去吧,旅行结束了。”

    听到他的话,雪莱迷茫地睁大眼,一颗心直直地坠下去。

    原来这只是一场旅行吗?压根不是什么私奔,拉斐尔从来没想?过带他远走高?飞。

    他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幕非常不可思议:“拉斐尔,你怎么……”

    拉斐尔没再搭理?他,他从地板上?站起身,朝出租房的大门走去,见此,路德维希也?顺势起身,没有多看雪莱一眼。

    雪莱难堪地低下头,没由来地想?哭出来,可能自己永远都猜不出拉斐尔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的情绪永远都是那么捉摸不定,总是让身边的伴侣或者?情人放不下心。

    在翡冷翠生活的这几天,尽管他们过得很快活,但在内心他始终是忐忑不安的,害怕拉斐尔会抛下他一个人,在那天的毒酒事件后?,他更是很少出门画画,恨不得每天都黏在拉斐尔身边才甘心。

    可到最后?,他还是不能彻底走进拉斐尔的心。

    看着拉斐尔的背影,雪莱把眼泪都隐忍回去,从地板上?爬起来,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

    路德维希转头看向雪莱,眼神冰冷:“你也?要跟我回去?不是说?不想?和我延续婚约吗?”

    雪莱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拉斐尔的背影。

    路德维希:“也?行吧,回去再说?。”

    他径直上?前,抚上?拉斐尔瘦削的肩膀,语气非常温和:“下次出门旅游记得提前告诉我,不然我还以为你又叛逆期离家?出走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仿佛真的是为离家?出走的弟弟伤透了心的好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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