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哥哥

    “假如一些恶行?是为?了挽救国家,那么,君主便无须为?这些恶行?受到的非议而惴惴不安……”【1】

    明亮的书房里,男孩正在向外?公背诵他?今日?的功课,他?口齿清晰,语调不紧不慢,不像是在机械地背诵文章,而更像是平静地进行?辩论?。

    男孩看上去?大概只有六七岁的年纪,身?穿笔挺的小礼服,胸口系着丝绸领巾,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白皙俊俏,一副小大人的做派。

    老人坐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他?放在膝上交叠的手指布满皱纹和伤疤,但眼神依旧锐利得像匹野狼,这是几十年来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听完外?孙的背诵,老人先是满意地点头:“不错,那倘若你在部下面前犯下恶行?,遭到对方的质问?你会如何回答。”

    男孩略微沉思?,缓缓回答:“所有事务都是存在优先级的,如果所犯下的恶行?都是为?了更高的战略目标,那为?此牺牲掉一部分人和事也?是很正常的行?为?。做为?领袖,我?能承担起别人的指责和谩骂,回避自己应该接受的道德谴责会让部下感到心寒。”

    他?最后又补充一句:“所谓的负罪感和道德谴责,也?不过是心理上的,完全不值一提。”

    听完外?孙的回答后,老人的满意更上一筹:“虽然还不是很完美,但路易这个年纪已经比我?想象得还要出?色,不像我?那个不孝子,长?到十几岁都还是个不成器的模样。”

    路德维希自然知道外?公口中的“不孝子”是指他?的舅舅,但这个小舅舅十七岁的时候跳河自杀了,这让外?公十几年在他?身?上付出?的心血付之一空。

    所以,自从路德维希出?生后,他?的外?公便把所有的人脉和资源都堆在这个天赋异禀的外?孙身?上,希望外?孙能够有朝一日?成为?大统领,弥补他?往日?的遗憾。

    路德维希对舅舅的过往漠不关心,只是突然问?了个问?题:“外?公,为?什么您希望我?当上大统领,为?什么不能是皇帝?”

    这话如果问?其他?政治老师,大概率得到的只会是严厉的批评,因为?阿斯特莱王朝才刚覆灭没多少年,这样的话很可能被认为?是反动言论?。

    但外?公到底和普通政治老师不一样,他?反问?道:“路易为?什么要想当皇帝?”

    路德维希平静地回答道:“因为?现在的体系运作实?在是太?冗杂,如果权力集中到一小部分人身?上,那效率会大大提高吧。”

    老人听完外?孙的话陷入沉思?,他?苍老的眼睛射出?极其寒冷的光,男孩毫不畏惧地回望过去?,若换做一般的孩子,看到大人这样锋利严肃的眼神,早吓得大哭起来,但路德维希到底不是普通孩子,那双湛蓝的瞳孔平静得像没有一丝波澜的湖。

    老人沉默地收回眼神,他?没有对外?孙的回答做出?点评,只是最后布置一项课后作业:“今天回家之后,你的课后作业是阅读《拿破仑传》,读完后写一篇感想,明天交给我?检查。”

    路德维希平静地点头:“嗯,好的。”

    这就是亲人之间的相处,他?们身?上留有一样的血,彼此之间也?会相互帮扶,这是最坚固的联盟,但未免缺乏人情味,显得冷冰冰的。

    这天功课结束后,路德维希从外?公那里回到父亲家,还没进门,他?就听到屋里传来骰子撞击杯壁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女人的说笑?声。

    是玛蒂尔达在和她的玩伴们在举办沙龙,都是些同样出?身?的富太?太?,有Beta,也?有Omega,请来的管弦乐队正在演奏不知名的乡村曲调,中央餐桌上堆满各式各样的蛋糕和鲜花,满屋奢靡之气。

    屋内浓郁的酒气让路德维希有些不适,他?出?声道:“母亲,我?回来了。”

    正在打牌的玛蒂尔达看了儿子一眼,她端起一杯琥珀色的香槟,随口问?道:“回来了,今天在外?公家学?到了什么?”

    路德维希知道她想听什么,回道:“外?公让我?回家看拿破仑的人物传记,写读后感想,明天交给他?检查。”

    “哎呦,小路易可真了不得,那么小就开始读拿破仑了?哈哈,以后不会是要学?拿破仑当皇帝吧。”

    “玛蒂尔达,你儿子可真聪明,不像我?家那个,他?都六岁了,连字都还认不全。”

    “听说小路易已经被诺顿初等军官学校录取了,这可是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学?生,玛蒂尔达,你怎么这么好命呢,丈夫温柔体贴,连生的儿子都是最优秀的。”

    在他?们奉承自己的时候,玛蒂尔达漫不经心地把玩手指上那枚崭新的猫眼石戒指,路德维希敏锐地发现她嘴角勾起很细微的弧度。

    她在得意。

    玛蒂尔达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因为?不是Alpha,她的父亲也?从未对她寄予过期待,结婚后丈夫也?非常纵容她,所以几十年来她都过着极其铺张浪费的奢侈生活。

    众星捧月长?大的她有个很正常的爱好,就是收集各种各样的珠宝首饰,珍宝能将她点缀得更加美丽,她喜欢做为最时髦的贵妇受人追捧。

    而路德维希也?是她珍藏的一颗闪耀的珠宝,是能给她带来虚荣的存在。

    耳边都是母亲玩伴们的夸赞声,路德维希面色平静地站在客厅,充当母亲炫耀的珠宝,他?随意看了眼腕表,通常情况下他?只需要在这里站上十五分钟,然后就能以功课的借口上楼,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欢乐场。

    但这样欢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公爵出?现。

    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公爵抱着个襁褓欣喜地回到家,一进门就对他?说:“路德维希,你看,我?给你抱回来个弟弟,他?叫拉斐尔,是个可爱的小天使。”

    啊这……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公爵这是把私生子抱回家了,连路德维希也?不例外?,但他?的表情也?就是稍微诧异了一瞬便恢复正常,倒是玛蒂尔达情绪很激动,她俏丽的脸蛋从绯红变得苍白,最后变成扭曲的铁青色。

    玛蒂尔达的玩伴们互相对视几眼,眼中不由地闪过讥讽的笑?,他?们借口说家里还有事要先行?告辞,嘻嘻哈哈地离开时,心中都暗自思?量怎么把这个大新闻散布出?去?。

    原本热闹的派对瞬间冷清下来,等到屋里终于只剩下自家人时,公爵敏锐地觉察到空气中的氛围不对,他?刚想说什么,玛蒂尔达猛地掀翻面前的牌桌,扑上前一耳光抽在丈夫的脸上:“安德烈·格林维尔,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路德维希赶忙闪到旁边,不让这场家庭战争波及到自己。

    “这不是我?儿子,是我?远方亲戚的遗孤!这是亲子鉴定,不信你看!”

    “亲子鉴定又不是不能作假,鬼才信你的!你刚才让我?在别人面前丢光了脸,这下整个奥丁都会知道我?玛蒂尔达要给你养便宜孩子,我?绝对饶不了你!”

    “别扯我?头发!别扯我?头发!你这个疯婆娘!”

    在玛蒂尔达把公爵锤得抱头鼠窜时,管家抱着襁褓忐忑不安地站在客厅的安全地带,路德维希也?站在旁边,俊俏的小脸面无表情。

    虽然说对父母幻灭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但对于路德维希来说,他?从来都没对这对奇形怪状的父母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只在乎他?的工作和地位,母亲则浑浑噩噩地沉溺享乐,孩子只是延续权力的工具,以及能够在外?面炫耀的珠宝。

    路德维希在物质上从来没收到过亏待,但这个家明显缺少精神上的交流和共鸣,爱这种的情感他?更是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拥有过。

    在这样冷血又扭曲的家庭里长?大,路德维希过早地人格独立,以至于自身?性情也?不可避免地沾染这对父母的痕迹,变得冷血又麻木。

    这对傲慢又冷血的父母也?造成他?性格上的缺陷,他?很难产生强烈的情绪上的波动,高兴也?好,愤怒也?好,所有情绪反馈到他?的大脑中枢神经后都会减弱几个度,表现在外?则是他?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好像从来不会生气,情绪非常稳定。

    在深层意识里,这是因为?他?对外?在事物都有极其理智的洞察,很轻松能找到合适的应对方案,因此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得很好,可他?身?边的人却很难看清他?的本质,都被他?伪装出?的假面蒙混过去?。

    只是后来,一个人的出?现彻底勘破他?的假面。

    “咿呀~”

    这时,路德维希突然听到那个襁褓里传来婴儿的咿呀声,管家手足无措地抱住那个襁褓:“是饿了吗?哎呀,看这模样应该是才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家里可没有奶妈。”

    不知道怎么想的,一向对其他?事都漠不关心的路德维希好奇地看了眼管家怀里的襁褓,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男婴,皮肤却光滑白皙,细致的眉眼是令人惊叹的清秀漂亮。

    路德维希惊讶:“咦?他?的头发和睫毛怎么都是白色的?”

    管家想了想:“应该是先天性基因疾病吧,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这时,婴儿白藕似的小胳膊挥了挥,无意识地抓住路德维希的一根手指,那软软的触感让他?的心突然颤了颤。

    到底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一向表现得成熟稳重的路德维希也?露出?些许惊慌的眼神,一动也?不敢动:“他?,他?抓住我?的手指了。”

    他?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柔软脆弱的东西,感觉稍微用力都能把这孩子捏碎,真不知道这样脆弱的孩子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

    难得看见自家小主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管家笑?道:“刚出?生的婴儿眼睛都看不清,因为?寻求安全感,他?们可能会下意识地抓住离他?最近的东西,您想抱抱这个孩子吗?”

    路德维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从管家怀里接过襁褓,把婴儿抱在怀里。

    这时,襁褓里的婴儿也?慢慢睁开眼,他?的虹膜是罕见的紫罗兰色,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雾蒙蒙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抱住他?的人,非常乖巧。

    不知为?何,看着这双奇特的眼睛,路德维希也?不由地露出?淡淡的笑?:“听父亲说,你的名字叫拉斐尔,这是大天使的名字吧,和你还挺配的,头发和睫毛都是白色的,真的就是天使该有的颜色。”

    他?看了眼还在互相掐架的父母,叹气:“以后你也?要住在这里,希望你能习惯吧。”

    最开始拉斐尔来到这个家时,路德维希其实?也?没有对这个小婴儿太?上心,他?很忙,忙着读书,忙着接受军事训练,明明还是个不大的孩子,但大人们却揠苗助长?似的非要让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才肯罢休。

    路德维希都坚持了下来,他?很早就看清自己的命运,长?大后他?更是很庆幸自己拥有这样的出?生平台,因为?站得越高,才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随着时间的流逝,拉斐尔在这个家也?慢慢长?到快两岁,但他?依旧不会说话,无论?是学?什么,他?好像都比普通孩子要慢上一拍。

    玛蒂尔达压根不会管这个孩子,公爵也?经常在外?面工作,拉斐尔更多还是被住家保姆养大,保姆偶尔会在背后议论?:从来没见过那么古怪的小孩,不会哭也?不会闹,说话也?怎么教都教不会,莫非是脑子有问?题?

    路德维希并不觉得那个孩子性情古怪,虽然是不怎么爱说话,但这种性格乖巧不吵不闹的孩子还挺招人怜的,而且这孩子似乎还很依赖自己。

    从外?公家里回来后,路德维希看到那个孩子正在学?走路,保姆把他?放在客厅里,让他?扶住沙发的边缘慢慢练习走路,因为?是冬天,保姆把他?裹得圆滚滚的,走路的模样更是笨拙得像只小鸭子。

    路德维希回家时,刚好看到个圆滚滚的团子摔倒在厚厚的地毯上,看到这样一幕,他?也?不由地会心一笑?。

    这种感情不像是对人的,更像是在看小猫小狗,它无意间的行?为?逗你开心,所以你感到心情放松,但更多的感情是没有的。

    看到路德维希回家,保姆很自然地逗拉斐尔说:“拉斐尔,哥哥回来了,快去?抱抱哥哥。”

    看到路德维希时,拉斐尔那双没什么波动的眼瞳好像亮了亮,于是,穿得很厚的小团子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抱住路德维希的腿。

    路德维希低下头,望着抱住自己腿的小孩,心里不由地生出?几分很细痒的微妙情绪,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种感情是什么,但并不排斥。

    于是,路德维希也?朝小孩笑?了笑?,任由他?抱住自己的腿,拉斐尔扬起一张雪白清秀的小脸,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似乎在确认什么。

    正好这时,公爵和玛蒂尔达也?从楼上下来,公爵笑?道:“哎呀,原来拉斐尔那么喜欢哥哥。”

    玛蒂尔达冷哼一声,别过脸没说话,她还在因为?拉斐尔的事生气。

    其实?拉斐尔以前也?不是没有去?抱过玛蒂尔达,但当他?快要碰到她裙子的时候,她厌烦地往后退了几步,导致拉斐尔直接摔在地板上,嘴巴还磕破块皮,疼得他?大哭起来,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敢去?摸玛蒂尔达的裙子。

    到了要吃晚饭的时间,保姆上前要把拉斐尔抱走,但拉斐尔却抱住哥哥的腿不撒手,在保姆强硬地把他?的手松开后,小孩嘴一瘪,像是要哭了。

    看到那双溢满泪水的眼睛,路德维希有些心软,便道:“没事,等会儿我?来给他?喂饭。”

    公爵对这样的行?为?喜闻乐见:“看样子拉斐尔真的很喜欢哥哥呢,你们能相处得那么好,看来是有缘分的 ”

    吃晚饭时,路德维希把拉斐尔抱到自己的膝盖上,用勺子给他?喂饭,因为?年纪还小,他?也?就吃点辅食,蛋奶制品偏多。

    他?吃饭时很乖,路德维希喂他?什么他?吃什么,一点儿也?不挑食,这让路德维希很省心,看到小孩乖巧吃饭的模样,自己的心情都会好上不少。

    等到路德维希给他?擦嘴巴时,突然听到拉斐尔细声喊道:“哥……哥……”

    路德维希顿时愣住,这是拉斐尔第一次开口说话。

    公爵又开始大呼小叫:“居然第一个开口叫的是哥哥,真是伤透我?这个老父亲的心。”

    玛蒂尔达冷笑?:“哟,总算承认这是你儿子了?都把儿子接回来了,那外?面的姘头怎么不一起接回来?”

    “你说话能不能不那么难听,拉斐尔的生母难产过世了,他?虽然不是我?亲生儿子,但既然养在我?们家里了,我?就当儿子养不行?吗?”

    “那你倒是说清楚这小怪物是从哪个亲戚家抱回来的!”

    路德维希完全没在意父母的争执,他?只是垂下眼,用眼神细心描摹面前这张乖巧中带有些许不安的小脸,手指轻轻地抚摸拉斐尔细软的头发。

    弟弟吗?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浅笑?:有这么个乖巧的弟弟感觉并不坏。

    可能就是因为?那次的喂饭和那声哥哥,拉斐尔敏感地觉察到他?该讨谁的欢心才能在家里活下来,他?对路德维希越发依赖起来。

    而路德维希也?从看小猫小狗,渐渐地把这个孩子当做是家里的一份子,自己的弟弟。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你的生活里硬生生地插入另一个人,但你并不会因为?他?的存在感到讨厌。

    每当路德维希回家时,拉斐尔都会扑上前抱他?,从一开始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团子,到能跑能跳的男孩,他?成长?的每一次变化路德维希都看在眼里,唯一不变的是他?对自己的依赖。

    这真是个奇妙的视觉,就好像……他?是为?你而存在的一样。

    路德维希开始认真观察这个孩子。

    长?相乖巧的小男孩总会得到女性长?辈的喜爱,专门负责采购服装的女仆喜欢给拉斐尔准备各种各样剪裁精致的小礼服,尤其是西装短裤,及膝的小腿袜,以及带有银扣的袜夹,每天都把他?打扮得像个可爱的小王子。

    路德维希也?不得不承认,他?每天精疲力尽地回到家后,看到乖巧惹人怜的弟弟朝他?扑过来时,他?的心情都会好上不少。

    “哥哥,你回来了。”

    因为?年纪还小,家里的人没有给他?剪头发,拉斐尔雪白的头发垂在肩上,脸蛋清秀得像个女孩子,紫罗兰色的眼瞳里满是对兄长?的依恋和孺慕之情。

    路德维希摸摸他?柔软的脸蛋,笑?道:“嗯,我?回来了。”

    偶尔,路德维希也?会在悄悄观察自己不在家时,拉斐尔会在家里做什么,他?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后,偷偷看向后花园。

    因为?还没到上学?的年纪,拉斐尔安静地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和平日?对哥哥撒娇卖乖的神情不同,他?的表情非常平淡,甚至显得有些阴郁。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秋千上,穿得很乖巧可爱,一身?剪裁精良的短西装,套着及膝的小腿袜,脚下踩这软底羊皮鞋,袜夹上的银扣反射出?刺眼的光。

    阳光把他?的皮肤照得半透明,他?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神采,像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

    在路德维希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在这样呆呆地坐在后花园里等哥哥回家,让家里的女仆把自己打扮得很可爱,只有哥哥在他?身?边时,他?的灵魂才会活过来。

    看到阳光下的弟弟,路德维希心里一痛,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或许他?的弟弟真的是个天使,迟早有一天会回到主的怀抱,而当那天真正地到来时,他?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他?。

    在这种恐慌的情绪驱使下,路德维希急忙地下楼,看到哥哥时,拉斐尔也?从秋千上跳下来,扑到哥哥怀里。

    路德维希紧紧抱住向他?扑过来的弟弟,只有当两人彻底相拥,感受到怀里温热柔软的身?体时,他?才松了口气。

    还好,弟弟最依赖的是自己,他?还不会离开,这让路德维希心里生出?莫名的感动。

    路德维希的十岁生日?宴时,因为?他?即将要进入初等军官学?校,外?公给他?请来奥丁的各界人士,说是生日?宴,其实?更像是成年人的社?交场。

    在跟随外?公和父亲见了各领域的重要人士后,表面彬彬有礼,内心其实?已经疲倦到极点的路德维希终于能坐到沙发歇口气,一直在角落等哥哥的拉斐尔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细声唤道:“哥哥。”

    路德维希露出?淡淡的笑?,拿起桌上的草莓蛋挞和各种饼干喂给弟弟吃。

    在学?校比较要好的朋友康拉德惊奇地看向依偎在他?身?边的小男孩,欣喜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长?得那么惹人怜?”

    不知道为?什么,路德维希听到这话有些不高兴,他?笑?容不由地淡了:“这是我?弟弟。”

    康拉德惊呼:“居然是你弟弟?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是个Omega吗?”

    他?伸出?手想要摸拉斐尔的脸,但路德维希却毫不留情地打开他?的手:“别对我?弟弟动手动脚的,他?是个Alpha,只是性格比较内敛而已。”

    “路易,原来你占有欲原来这么强的吗?居然那么小气,摸都不能摸。”

    康拉德嘟囔抱怨了几句,他?眼馋得不行?,可奈何实?在是摸不到,于是又跑远和其他?伙伴勾肩搭背去?了。

    路德维希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开始在心里整理外?公今晚带他?结交的人脉名单,直到他?突然感受到有人在拉扯他?的衣服,路德维希往下看,果然是拉斐尔。

    路德维希露出?笑?容:“怎么了,拉斐尔?”

    拉斐尔的表情有些犹豫,他?怯生生地问?道:“哥哥,今天是你生日?,你不高兴吗?”

    路德维希很惊讶:“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高兴呢?”

    拉斐尔低下头不说话,良久才抬起头:“你一直都不高兴,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

    听到这个评价时,路德维希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慢慢地消失,最终面无表情,平生第一次,他?不喜欢这双看向自己的紫色眼瞳。

    一直以来,他?都很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把自己打磨成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剑,父亲把他?当做最完美的接班人,母亲视他?为?最闪耀的珍宝,老师评价他?是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学?生……每个人都说他?是极其优秀耀眼的存在。

    可是拉斐尔,他?的弟弟,说他?其实?不高兴。

    他?是旁人眼中家族最完美的继承人,可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一块空白,任由他?做多少训练,读多少书,这块空白都填补不上。

    一瞬间,路德维希感觉自己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被揭发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的假面被弟弟勘破,以一直极其不体面的方式。

    那时还是小孩的他?觉得自尊心受到伤害,他?拒绝承认自己也?是个有缺陷的人,他?冷冷地站起身?:“不,我?没有不高兴。”

    说罢,他?很果断起身?离开,把满脸迷茫无措的弟弟扔在身?后。

    被人看透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外?公告诫过他?,一个政客最该做的就是戴好自己的假面,不让敌人看透自己,可他?居然连弟弟都瞒不过?是因为?自己的修炼不到家,还是因为?那个孩子太?过敏感?

    路德维希不自觉地开始疏远拉斐尔,无论?如何,软肋这种东西他?都不该拥有。

    拉斐尔也?敏感地察觉到哥哥对自己的疏远,他?愈发卖力地讨哥哥的欢心,但换来的却只是冷淡。

    他?不明白自己是做错了惹得哥哥的不快,在竭尽全力的讨好后换来的依旧是冷淡,他?每晚躺在床上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到底是说错了什么话,又是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哥哥不快,恨不得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让他?回到过去?,修正他?犯下的错误。

    但这世界上没有时光机,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逐渐疏远他?,满心惶恐。

    晚饭的餐桌上,路德维希平静地和父亲交谈功课和,一个多余的眼神没给平日?宠爱的弟弟。

    公爵也?觉察到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这是怎么了?你和拉斐尔是吵架了?”

    路德维希笑?道:“哪有,最近比较忙而已,话说,拉斐尔也?该去?上学?了吧。”

    公爵成功地被转移注意力,开始讨论?送拉斐尔去?哪所学?院上学?比较好。

    从始至终,拉斐尔都没有说一句话,他?像只银白色的蘑菇一样呆在阴暗的角落,浑身?湿漉漉的,怎么都接触不到明亮的阳光。

    这时,路德维希才注意到,在家里,如果自己不搭理拉斐尔,他?几乎不会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说话,意识到这一点时,路德维希的心不自觉地开始抽痛。

    他?狠下心肠,收回目光,让自己不要太?关心拉斐尔的事。

    直到有天晚上开始下暴雨,躺在床上时,路德维希心想可能拉斐尔会害怕得跑过来找他?,可他?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直到他?隐约听到门外?传来细弱的哭声。

    路德维希心里一惊,连忙掀开被子,起身?开门。

    是个雪白的小团子,他?蜷缩在自己门口的地毯上,正抽抽搭搭地哭。

    路德维希连忙把他?抱进屋:“你怎么不敲门?”

    拉斐尔已经哭得浑身?冰冷,路德维希连忙把他?抱到被子里取暖,正当他?打算接点热水时,拉斐尔突然扑上前,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拉斐尔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抽抽搭搭地哭:“哥哥,我?爱你,你也?爱我?好不好……”

    他?哀声乞求道,在那一刻,路德维希感受到他?灵魂的虚弱,仿佛自己一旦拒绝他?的请求,他?就会立刻消散。

    爱?

    路德维希把手放在弟弟的头发上,闭上眼,喉咙间粘稠难受。

    说实?话,路德维希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情,他?的家人们都缺乏这种能力,他?也?认为?他?永远不会有这种感情。

    但人终究是情感的动物,当真切地听到拉斐尔说爱他?时,他?所有的伪装和假面都一寸存地被打破,内心的那块空白好像一点点地被填补起来。

    路德维希不自觉地看向墙壁上的那副《夏娃和亚当》,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滑向极其危险的地带,这种感情会让他?岌岌可危,他?开始感到害怕。

    但是……

    他?想起六岁那年拉斐尔握住他?手指时留下的触感,想起拉斐尔的第一声“哥哥”,想起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个苍白虚弱的男孩坐在秋千上等自己回家……

    最终,他?还是没能抵御伊甸园那条毒蛇的引诱,他?紧紧地抱住弟弟,紧得像是要把他?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从此之后,他?们有了共同的秘密。

    在同一个屋檐下,弟弟会在家里的佣人都睡着后偷偷跑到哥哥的房间睡觉,哥哥会爱怜地亲吻弟弟的额头,他?们甚至会在教堂里做祈祷时偷偷拉小手开小差……这种隐秘的快乐让他?们无比享受。

    在这样扭曲麻木的家庭里,他?们居然也?能生出?爱这种情感。

    他?深爱拉斐尔,拉斐尔也?同样深爱他?,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彼此的人,这种只有彼此的感觉简直让人上瘾。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插足他?们。

    ……

    昏暗的楼道里,暧昧的湿喘不停地响起,滚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路德维希的吻和雪莱完全不一样,雪莱即使是在发热期主动发起进攻,他?的吻都带有青涩和笨拙的味道。

    可路德维希和他?已经过于熟悉彼此的身?体,一切都水到渠成,酣畅淋漓,思?绪逐渐迟钝,缱绻缠绵的吻从嘴唇转移到锁骨,细密滚烫,曼陀罗信息素自带的致幻效果让拉斐尔四肢无力,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跳动到极限。

    拉斐尔扬起脖颈,任由对方舔舐啃咬自己的锁骨,大脑混混沌沌:如果真的有主的存在,他?这种人是该下地狱的吧。

    雪莱……

    察觉到拉斐尔在走神,路德维希移开嘴唇,手指暧昧地滑过他?的脖颈处的腺体,轻笑?道:“别告诉我?你在想那个小羊羔,他?能带给你这样极致的快乐吗?你不是想要信息素吗?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说罢,他?又吻了下来,口中呼出?的热气像是一团烈焰,滚烫得让人不能思?考。

    两人的嘴唇好不容易分开后,拉斐尔别过脸,语气很虚弱:“我?对你从来都只有对兄长?的孺慕之情,我?初次发热期到来的时候,你用你的信息素把我?们的关系变成如今这样扭曲的模样,我?们本来可以做一辈子的好兄弟的,是你把这一切都毁掉的。”

    因为?那份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力,从他?拥有自主意识开始,他?就能感受到公爵对他?表面的客气,玛蒂尔达对他?发自内心的厌恶,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哥哥身?上。

    而在他?精疲力尽的讨好下,他?终于得到了兄长?的爱,只是因为?有那一份爱的养份,他?才能够活下去?,但这份爱却在长?大后逐渐扭曲,染上它本不该拥有的色彩。

    路德维希意味深长?地笑?:“哦?真的一点超出?兄弟之外?的感情都没有吗?”

    拉斐尔迷茫地张了张嘴,线条分明的喉结在黑暗中动情地耸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见他?如此,路德维希也?不逼他?,伸手帮拉斐尔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领,温声道:“我?等会儿还有个新闻发布会,没时间再守在这里,你是要陪我?去?新闻发布会,还是就在这里陪雪莱?”

    鲁道夫将军已死,自由联邦已经开始撤军,他?要赶快稳定局势,顺便早日?解决米兰自治区的事情。

    拉斐尔低声道:“你自己去?吧。”

    见他?做出?选择,路德维希也?没生气,反而不在意地笑?道:“那你去?安慰雪莱吧,你不是很喜欢人家吗?记得好好陪他?。”

    给人点临终关怀也?不是不行?。

    路德维希垂下眼帘,睫毛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一抹阴影,面容看上去?依旧温情脉脉的。

    拉斐尔反驳:“……我?没有喜欢他?。”

    路德维希:“那你勾引他?干什么?真的一点都没有?”

    “……”

    见他?哑口无言,路德维希爱怜地用手指轻抚弟弟的脸:“记住,不要把你对我?的爱分给别人。”

    拉斐尔不说话,他?绕过路德维希的肩膀,走向病房。

    路德维希看向拉斐尔的背影,脸色逐渐冷淡下来,他?走出?楼梯口,来到明亮的走廊,副官康拉德一直恭敬地站在那里等候命令。

    他?给了副官康拉德一个眼神,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自己的军帽和衣领,向前走去?。

    康拉德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无奈地躬身?行?礼:“是,元帅。”

    不过,您能不能考虑不要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我?干,搞得拉斐尔现在看我?的脸色都不对,您是衣冠禽兽,但我?可是正常人。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逼逼,是万万不敢讲出?来的。

    拉斐尔走出?楼道时,海兰德总督已经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医生和护士正在进行?最后的抢救。

    雪莱趴在玻璃门上,望着病床上正在接受电击的父亲,哭得满脸是泪,他?握住胸前的十字架,不住地祈祷上天不要夺走他?最后一个亲人。

    在雪莱绝望地流泪时,拉斐尔走到在他?身?边,伸出?手想要安慰他?,却又迟疑地空中停住,像是不敢触碰他?。

    他?表情有些痛苦,脸色也?苍白得像个病人。

    雪莱没有注意到他?奇怪的神情,在哭得喘不过气时,他?忍不住泪眼朦胧地看向身?边的拉斐尔,抓住他?的袖口,向他?哭诉道:“拉斐尔,我?以后没有爸爸了,也?没有哥哥了……以后这世界上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手指的骨节用力到发白,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雪莱这些年其实?一直因为?父亲的冷落而怨恨他?,再可再怎么怨,再怎么恨,至少都是他?的骨肉至亲,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家人,他?害怕亲人会离他?远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海兰德总督曾经也?是个很慈爱的父亲,那时候妈妈也?还在,他?们一家四口去?香山温泉度假,去?野外?烧烤,当晚他?们搭帐篷直接睡在山上,四个人缩在一张毯子下面,因为?寒冷每个人都贴得特别近,一起看天上的星星,一起等太?阳升起。

    可是这样的日?子终究是再也?不会有了。

    雪莱哭得站立不住,拉斐尔忍不住扶住他?的肩,张口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表情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嘀——”

    心电图最后变为?一条平滑的直线,意味着病房里的人再也?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不,不要……”

    雪莱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脏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痛得他?近乎窒息,他?整个人脱力地向后倒去?,最后晕倒在拉斐尔的怀里。

    拉斐尔抱住晕过去?的雪莱,终于压抑不住心底的愧疚,他?把雪莱的身?体紧紧地搂在怀里,受伤似的小声喃喃:“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真的对不起……”

    路德维希是个疯子,他?早该知道的,是他?对不起雪莱,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招惹雪莱。

    他?的手指摩挲雪莱的后颈,眼泪也?不自觉地流出?来:但是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的,我?发誓,绝对不会让路德维希伤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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