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画

    “拉斐尔怎么还不下来??”

    这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拉斐尔又?没出?现在餐桌上,公爵吩咐管家:“你再去叫叫他,让他起床吃早饭。哎,他作息老是这样颠倒,以后去梵蒂冈做修士可是要做早间弥撒的,他起得?来?吗?”

    管家为难地回道:“小少?爷昨晚压根没回家,我也联系过小少?爷的光脑,他没回复我消息。”

    餐桌上的雪莱神色微动,他表面波澜不惊地喝牛奶,实则竖起耳朵听公爵和管家的谈话。

    自从那天去皇家大剧院看?完拉斐尔的演出?后,雪莱对他的印象发生很大的改观,因为初次见面的亲吻事件,他原本认定这位未来?小叔子是个轻浮又?不中用的Alpha,可舞台上绝美的蝴蝶夫人似乎又?让他窥探到这个人不为人知的一面。

    蝴蝶夫人绝望地喝下毒酒,像蝴蝶一样哀哀地陨落,一串晶亮的眼?珠从她?绯红的眼?角滑下,宛如?一滴血泪,樱花纷纷坠落,是粉色的细雪在埋葬她?的尸体。

    那份凄美至极的死亡和绝望让雪莱感?到由衷的震撼,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怀着怎样的心境演绎出?那份哀怨至极的效果的,但?只要和那双眼?睛对视,雪莱就会感?到心脏被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住,痛得?他难以呼吸。

    可惜后来?两人也没什么更深入的交际,拉斐尔又?成日在外面鬼混,雪莱经常两三天都见不到他一面,两人见面也不过是简单的点头问候。

    只有每天早上出?门用早饭时?,雪莱才能和他碰面。

    他们通常是在走廊上相遇,拉斐尔平淡地朝他点头,两人擦身而过,目不斜视,那股奇特的紫罗兰香气?扑面而来?,雪莱紧张得?身体微微僵硬,直到对方悠悠地飘远。

    不知为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雪莱心里涌现出?淡淡的失落感?,难以说?清。

    在学习礼仪和政治的空余时?间,雪莱忍不住把拉斐尔以前的演出?视频全都找出?来?,从星域网上的各种资料中,雪莱了解到是文森特将他带入这个圈子的,文森特是他的伯乐,拉斐尔在翡冷翠迅速成为新星,背后很难说?没有文森特撑腰,甚至有传言说?他们存在暧昧关?系。

    但?在媒体面前,文森特却从未承认过,他自称是拉斐尔的临时?监护人,两人的相处也非常像母子,媒体们也不再造谣,只偶尔有几个媒体嘲讽他俩是戏精,私底下都在编排古希腊戏剧。

    当看?到否认的新闻时?,雪莱内心莫名?的焦虑终于松懈下来?,脸上浮现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拉斐尔的作品不算多,但?每个剧目都属精品,饰演蝴蝶夫人时?,因为他是用的化名?,再加上谁都没想过蝴蝶夫人的扮演者会是个男人,这让蝴蝶夫人这个角色蒙上神秘的面纱,那份绝世的美似乎染上鬼魅的气?息。

    可惜拉斐尔说?的话是真的,自从那天的演出?结束后,他正式承认自己就是“蝴蝶夫人”的扮演者,同时?宣布退役,从此退出?舞台,这悲喜交加的消息还惹得?他的剧迷在星域网上闹腾了一段时?间。

    眼?下,因为拉斐尔的不着调,公爵无奈叹气?:“让人出?去找找吧,万一他又?随便睡在哪个公园里,又?闹出?丑闻就难看?了。”

    雪莱心神一动:“拉斐尔他经常睡在外面吗?”

    公爵回道:“也不是经常,一开?始路德维希还以为他喝醉后稀里糊涂把草坪当做床的,但?后来?才知道,他是懒得?回家,什么时?候玩累了,就地睡下也是很常见的事情,有次还让别人把他的头发剪掉了。唉,他小时?候明明很乖的,长大后怎么那么让人操心,以后该让圣座好好管教他。”

    公爵看?向雪莱,温声道:“不过雪莱你不用太担心,拉斐尔不久后就会和教宗一起回永恒之城,他以后不会让你感?到为难的,也不会打扰你和路德维希的二人世界。”

    可是拉斐尔不想做修士,他应该做个出?色的音乐剧演员。

    雪莱在心里小小声地反驳道,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现在他和路德维希连订婚的消息都没对外公布,根本没有立场置喙他们的家事。

    可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他还是觉得?拉斐尔很可怜。

    每个人真正的职责是回归自己。

    雪莱看?到书里一位哲学家曾经这样说?道,在他小时?候,母亲还在世时?,他跟母亲一起学习过画画,那些绚丽的色彩是他童年时?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后来?他进入修道院,他的生活便被玫瑰念珠、圣经和弥撒占据,枯燥但?安稳。

    其实要问雪莱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也说?不上来?,他只是平静地接受别人赋予他的认知和命运,无论是去教会学校念书,还是嫁给路德维希。

    那我自己呢?我有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命运吗?

    雪莱不知道,他逃回群体的样板中,不敢直面自己的恐惧,可在内心深处,似乎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呐喊:这不是他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旁漠然不语的玛蒂尔达突然神色痛苦地捂住头,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公爵注意到她?的异常,担忧地握住她的手:“怎么了?玛蒂尔达。”

    雪莱也下意识地看?向玛蒂尔达,这位美丽的夫人伸出伶仃的手腕捂住头,她?纤细的手?指上佩戴着枚猫眼?石戒指,绿莹莹的,晃动着水波般的光。

    太阳忽然变换位置,房间里光影变幻,屋内所有的人和物都像是笼上一层灰暗的纱,凉阴阴的,唯有那只绿莹莹的戒指尤在晃动,像是青色的蛇头放射出窥探的目光。

    一时?间,雪莱觉得?阴冷的寒意倾入身体,阴影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这座空旷的房子忽然变得?逼仄又?压抑。

    贴身照顾夫人的女仆安妮回道:“夫人最近的头痛有些严重?。”

    玛蒂尔达多年以来?都饱受头痛的折磨,她?外表虽然保养得?相当年轻,但?底子其实比很多同龄人都不如?,再厚重?的脂粉也遮盖不住她?苍白的脸色,完全没有往日的盛气?凌人。

    安妮原本是梵蒂冈圣廷的一名?修女,在拉斐尔初中时?便来?到玛蒂尔达身边贴身照顾她?,从此之后,玛蒂尔达完全离不开?她?,甚至有佣人在背后偷偷说?她?俩的闲话,怀疑夫人是不是偷偷在自己闺房养情人。

    公爵眼?神闪烁,连忙把夫人扶起来?:“那我扶你上去休息一下吧,等会儿我再去上班,安妮你在家里好好照顾夫人。”

    安妮恭敬地屈膝行礼,礼仪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玛蒂尔达神情恍惚地抬起眼?,明灭的光线里,她?双眼?中透出?森森的鬼气?,莹白的面容凄艳如?鬼,盘在脑后的黑发垂下几缕缠绕住脖颈,好似蜿蜒的毒蛇。

    她?阖动嘴唇,声音缥缈得?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你看?见我儿子了吗?我儿子呢?”

    “路德维希在前线打仗呢,前几天刚传来?捷报,他刚击退鲁道夫将军的进攻,已经进入战略反攻阶段。”

    也不知道玛蒂尔达有没有听清公爵说?的话,她?眼?神混沌,轻轻地哦一声:“那等他回来?,让他来?找我,我有话要跟他说?,他已经很久没为我唱歌了……”

    “路德维希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来?见你的,你放心,他会平安回来?的。”

    吩咐完这一切后,公爵把玛蒂尔达扶上楼休息,餐厅里只剩下雪莱一个人,不知为何,那枚绿莹莹的戒指仿佛一直在他眼?前晃荡,阴魂不散,让他不由地打了寒战。

    匆忙地吃完早饭,雪莱连忙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心神不定地念完一段玫瑰经后,惆怅地叹气?:好无聊啊。

    今天是周末,礼仪老师和政治老师休假,雪莱难得?有清闲的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想约那群小公子出?去玩,又?担心自己并不合群。

    他神色忧郁地看?向窗外,管家正在指使公爵府的保镖出?去找人,雪莱心想:不如?出?去转转吧?顺便……也帮忙找一下拉斐尔,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

    于是,雪莱放下手?里的书,独自出?了门。

    这座后山都是公爵家的私有财产,雪莱一边散步,一边观赏风景,鸟雀悠扬的鸣啼在山间回荡,树林中弥漫的草木香气?让他心情轻松了不少?,

    如?茵的草地从山顶连绵而下,当雪莱走到半山腰时?,果然看?到草坪上睡了个男人,他脸上盖着本书,睡得?正香。

    果然是拉斐尔,也不知道他昨晚是不是在这里随便过夜的。

    雪莱慢慢地走过去,跪坐在草地上,小声叫他:“拉斐尔,你醒着的吗?你父亲一直在找你,你怎么睡在这里?”

    拉斐尔的身体动了动,他把盖在脸上的书取下来?,揉揉眼?睛:“嗯,已经是中午了吗?”

    昨晚睡到一半,他的眼?罩又?被野猫给叼走了,无奈把刚从夜间书店买来?的小黄书盖在脸上,没想到一觉睡到大中午。

    他伸懒腰,疲倦地叹气?:“明明睡的时?间不少?,但?感?觉还是特别累,我年纪也不大呀,这到底是怎么了。”

    雪莱忍不住叮嘱道:“你别随便睡在外面,很危险的,你父亲和母亲都很担心你。”

    拉斐尔挑眉:“母亲?”

    这声“母亲”中满含轻蔑与羞辱,仿佛是在说?:那个女人也配做母亲?

    雪莱睫毛扑扇:“玛蒂尔达夫人也算是你名?义上的母亲吧?对了,她?今天早上头痛病又?犯了,你有时?间去看?看?她?吧,路德维希在前线打仗,公爵阁下平日也忙,她?身边也只有你这个儿子。”

    “头痛?痛死她?活该。”

    他的语气?尖锐又?刻薄,仿佛内心藏有巨大的怒气?和怨恨,可能是顾忌雪莱还在身边,他没有说?出?更恶毒的话,只是吐出?一口浊气?,闷闷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雪莱神色别扭,欲言又?止,但?拉斐尔也没有再要解释的想法,反而拿起他脸上的书,饶有兴趣地看?起来?。

    见此,雪莱也不好意思催促他,随意往他看?的书封面看?了一眼?,吓得?叫出?来?:“这,这是禁书吧?”

    拉斐尔看?了眼?封面,原来?是劳伦斯的《儿子与情人》。

    由于劳伦斯喜欢探讨有关?性的心理问题,甚至有媒体称他是“性爱小说?之父”,这导致他的作品在很多小星系都被列为禁书,但?这些书在情色录像店和夜间书店里还是能买到,年轻人嘛,越不让他们做什么,他们越是趋之若鹜。

    拉斐尔手?里的这本小说?甚至可以看?作是作者的自传体。

    “这是禁书?我怎么不知道?我当初还演过这部音乐剧的男主角呢。”

    雪莱眼?神闪烁:“我不知道,教廷不让我们看?这种书,是说?宣扬邪恶的书。”

    《儿子与情人》其实就是拉斐尔的舞台处女作,文森特当年看?中的就是他身上过分敏感?的感?知力,以及那种阴柔纤细的气?质,即使他是个没有多少?演出?经验的学生,文森特依旧拍板决定让他当男主角。

    所以,雪莱其实撒了谎,他既然看?过拉斐尔过去的所有演出?录像,那就不可能没看?过这幕戏。

    这部戏主要讲述一个矿工家庭发生的不幸,父亲是个粗俗酗酒的矿工,母亲则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夫妻间因为缺乏精神沟通而分道扬镳。

    要强的母亲于是把所有的希翼都倾注到儿子身上,希望他出?人头地,但?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却让儿子无法形成独立的人格,甚至无法建立正常的亲密关?系,最终造成他婚姻和爱情不幸。

    虽然戏里也有对当时?社会问题的探讨,但?雪莱更多地注意到这部戏对父子和母子关?系的复杂探讨,粗暴的父亲,控制欲极强的母亲,被压抑得?精神阳痿的儿子……如?此的扭曲,让雪莱感?同身受地发出?叹息,心情复杂难评。

    拉斐尔在戏中的表现不可谓不完美,戏剧的最后,消瘦苍白的少?年茫然地走在夜色中,母亲的过世使他内心没有归属感?,他像幽灵一般阴魂不散地游荡,甚至绝望地希望母亲能将他带走。

    但?最后他没有被母亲带走,他没有踏上那条黑暗之路,反而昂首挺胸地朝光明走去。

    雪莱把拉斐尔最后一幕的表现深深地记在脑海里,当他朝光明走去时?,雪莱看?到那双紫罗兰色的瞳孔迸发出?从未有过的亮光,那是截然不同的一种美,充满活力和生机。

    当天晚上,雪莱罕见地像十几岁那样做了春梦。

    他梦到自己躺在教堂的地板上,周围白茫茫一片,空气?湿热,还飘荡着某种熟透的果子一样的香气?,这和上次的感?觉很相似。

    但?不同的是,一双像蛇的鳞片的一样冰冷黏腻的手?爬上他炙热的皮肤,有人压在他身上,身体上压的重?量让雪莱喘不过气?,他伸出?手?想推开?贴上来?的那片胸膛,却陶醉在那股令人销魂的香气?里,只能步步沦陷在那甜蜜的漩涡中。

    直到他看?到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手?臂上的刺青时?,雪莱吓得?从梦里惊醒,发烫的身体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惊醒后的雪莱连滚带爬地跪到地板上,不停地念经为自己赎罪,在十字架的面前做那种事简直是在亵渎神灵,至于他梦到是和谁做那种事,他更是想都不敢细想。

    雪莱偷偷地看?躺在草坪上的拉斐尔,他正在轻翻书页,喃喃地念出?书里的句子:“爱情应该给人一种自由感?而非囚禁感?。”

    拉斐尔骨节苍白地捏住书页,喉结微微耸动,种种怨毒的情绪在他脑内疯狂地交错。

    但?最终他还是闭上眼?,掩去所有的负面情绪,眼?神麻木又?漠然。

    看?到身边脸色羞红的雪莱,拉斐尔云淡风轻地安慰道:“劳伦斯是让人纯洁理性地思考性的问题,反对荒淫没有节制的行为。别把这种事想象得?那么淫秽又?肮脏,这是在做爱做的事,又?不是在做恨。”

    雪莱忽然想大声质问:那我和路德维希也没有感?情,我们凭什么做爱?

    他握紧胸前的十字架,在教义的指导下,雪莱接受的教育让他奉行禁欲主义,所以耻谈这些话题,但?拉斐尔却告诉他完全不同的理念。

    即使理智坚定地告诉自己不应该为个轻浮的Alpha质疑自己的信仰,但?压抑已久的天性挣扎着要逃出?牢笼,这种矛盾的心理撕扯着他,让他不知所措。

    看?到书里母亲对儿子的感?情倾注时?,拉斐尔喃喃道:“有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雪莱突然意识到拉斐尔是公爵的私生子,玛蒂尔达夫人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世人可能一听到私生子便心生厌恶,但?孩子出?生又?哪里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

    他不由地对拉斐尔生出?几分怜惜之情,关?切地问道:“你难道没见过你的亲生母亲吗?”

    拉斐尔语气?淡淡道:“我出?生时?,她?因为生我难产死掉了,也没留下张照片,父亲也从来?没告诉过我她?的名?字。”

    “那也太过分了,完全抹掉一个母亲的存在,这对孩子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拉斐尔苦笑:“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真的上不了台面。”

    雪莱反驳:“再怎么上不了台面,她?都是你的母亲,哪有不让儿子认亲妈的。”

    拉斐尔看?了看?为自己义愤填膺的雪莱,神色似乎有些动容。

    他忽然合上手?里书,整个人坐起来?,认真地问雪莱:“那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能跟我说?说?吗?”

    雪莱想了想:“我母亲是个画家,在我印象里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会陪我在后花园里种蔷薇花,还会手?把手?教我画画。只可惜,她?在我八岁的时?候生病过世了。”

    他的母亲确实是个很美好的人,她?还在世时?,父亲也没有这样冷酷,他们一家人会做游艇去度假,去香山温泉野外烧烤……可她?的过世似乎也带走了父亲的唯一一丝温情,有时?候雪莱都要怀疑记忆中温柔的父亲到底是不是他的幻想。

    “画家?那你会不会画画?”

    “会一点点,我小时?候母亲手?把手?教过我画画,可惜我没有继承到她?的浪漫细胞和才华,我父亲曾经说?过我的手?像木偶一样笨拙,画出?的线条更是像狗爬。”

    拉斐尔突然笑起来?:“那你给我画一副画好不好?”

    “这不太合适吧?”雪莱很是为难,路德维希不在家,他理应和这位未来?的小叔子保持距离才对,为他画画感?觉有点暧昧。

    拉斐尔神色黯然:“其实我是想让你画一副我扮演蝴蝶夫人时?的人物像,我马上就要去梵蒂冈做修士,想留个念想而已。”

    “那,那好吧。”

    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脸,心软的雪莱最终还是没能说?不:“不过,我事先说?明一下,如?果我画得?不好,你不要嫌弃。”

    “那我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开?始吧。”

    拉斐尔立马站起身,拉住雪莱的手?迫不及待的往公爵府走去。

    “唉?你慢点!慢点!别让家里人看?见我们拉拉扯扯的……”

    公爵府三楼的休闲室里,雪莱正在准备作画要用的颜料和工具,拉斐尔对着镜子给自己化妆,那件华丽的紫色和服挂在贴墙的木架子。

    窗外的风吹起他苍白的长发,散发出?淡淡香气?的发梢轻轻拂过雪莱的脸,雪莱不由地愣住,感?觉脸颊微微发痒,像是用羽毛轻轻地搔,他忍不住偷偷感?受拉斐尔头发上的香味,心虚得?腿软。

    拉斐尔没有发现雪莱的小动作,他正对着镜子认真地为自己化妆,他的长相其实并不是艳丽的类型,五官并不深邃,眉眼?是恰到好处的标致,皮肤细腻没有瑕疵,是非常适合上妆的脸。

    他白瓷般的皮肤慢慢染上绯红,那种逼人的艳丽让同处一室的雪莱不住地屏住呼吸,但?眼?神却克制不住地落在他身上。

    雪莱一边拧开?颜料盒,一边找话题和他聊天:“拉斐尔,可以问一下,你是为什么想做音乐剧演员的吗?”

    拉斐尔用黛色的笔慢慢地勾勒眼?线,轻笑道:“就是因为喜欢而已,我当年在翡冷翠念书的时?候,偶然间遇到文森特,他当时?正在找自己新剧的男主角,觉得?我很适合做他的男主角,所以才把我拉进这个圈子。我一开?始也只是想玩玩而已,后来?才慢慢喜欢上的,不觉得?这是件很有自由的事吗?”

    “自由?这话怎么讲?”

    “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做一名?旅行家,想去世界各地领略不同的风景,可惜我身体不好,后来?就放弃了。而当我演绎各种角色的时?候,就像是在体会不同的人生,感?觉自己获得?了重?生。渐渐的,我和这个角色融为一体,甚至还能找到我和他存在的共性,戏台的角色就像是不同世界观里的我的化身。”

    雪莱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过确实是很件很有趣的事情。”

    见拉斐尔上妆的动作有些迟钝,雪莱好奇道:“咦?感?觉你上妆的手?法不是很熟练,如?果文森特有空,不如?麻烦一下他?”

    拉斐尔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看?不清楚镜子里自己的长相。我是个高度近视眼?,又?从不戴眼?镜,三米开?外基本人畜不分,所以经常自己懒得?化,让文森特代劳,但?手?法是没有退步的哦。”

    他侧过脸,露出?已经上好眼?妆的左眼?:“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如?果哪天你想演音乐剧的话,我也可以帮你选衣服,想不想穿一次女装?雪莱的长相也很可爱,打扮成女孩一定很漂亮的,唔,你穿我的衣服应该也可以的。”

    雪莱略显慌张地低下头:“我就不用了,不过你原来?是高度近视眼?吗?我记得?现在奥丁已经有晶体近视矫正技术,为什么不做手?术呢?像你从事音乐剧这种行业,应该对眼?力要求很高吧。”

    现在电视上很多的明星那眼?睛木讷得?像瞎子,简称盲人式演技。

    其实早在拉斐尔亲口承认前,雪莱就怀疑过拉斐尔是个高度近视眼?,因为他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眼?神缥缈地望向远方,让人不知道他视线的焦点到底在哪里。

    拉斐尔垂下纤长的眼?睫,轻声叹气?:“有时?候,把世界看?得?太清楚反而不是件好事……”

    见雪莱露出?疑惑的神色,拉斐尔笑而不语,继续为另一边脸上妆。

    自从路德维希的右眼?失明后,拉斐尔开?始有意无意地破坏自己的视力,在他连续几年高强度熬夜玩光脑后,他终于把自己作成个高度近视眼?。

    当他用这双模糊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时?,常年压在心上的愧疚和负罪感?好像会轻上一点点,同时?他也发现这是个很奇妙的视觉,无论是人脸还是风景都像是渡上层滤镜一样,变得?十分美好。即便那只是在自我欺骗。

    这和路德维希的观点截然不同,装上那只黄金义眼?后,他看?得?比正常人更清楚。

    或许是从小把世界看?得?太清楚,又?或许是战争让他演变成权力的动物,抹杀掉他的人性,以至于他丧尽天良。

    拉斐尔也不知道到底是他天性如?此,还是成长中的经历扭曲了他,让那个温柔的哥哥变成如?今他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一想到路德维希,拉斐尔恍惚间走了神,他手?上画眉的动作停下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镜子里那张脸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他垂下眼?帘,苍白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他的脸,浑身上下森冷阴郁的气?息几乎要化为实质。

    所有的事项都准备好后,雪莱把雪白的画纸架上画架,让拉斐尔站在中央。

    拉斐尔问道:“你喜欢哪个姿势?”

    雪莱想了想:“就要海报上那个姿势吧,你把扇子拿过来?,打开?扇面。”

    经过雪莱的一番比划和指导后,拉斐尔终于摆好他喜欢的姿势,当他举起扇子时?,手?臂从宽大的袖口滑出?,露出?手?腕处花蔓一样蜿蜒扭曲的刺青。

    他一愣:“刺青忘记遮住了。”

    拉斐尔正要去拿遮瑕膏,雪莱叫住他:“不用了,就这样画,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雪莱以前一直觉得?花臂都是黄毛小混混的标志,但?不知为何,出?现在拉斐尔这种皮肤苍白,身材消瘦的男人身上,就是显得?与众不同,那些靛青色的刺青像荆棘刺一样缠绕在他雪白的皮肤上,有种妖异的性感?。

    他想起以前母亲跟他讲解过的浮世绘风格,对接下来?的绘画也有了主意。

    下午金色的阳光透过象牙色的蕾丝纱帘照进来?,白色的尘埃在空气?中翻滚,紫罗兰的香味在画室里若即若离地浮游,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那么静谧。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画室里度过,雪莱完成了底稿,但?上色和完工还需要些日子。

    几天后,雪莱忐忑地把成品画交给拉斐尔:“我画完了,我的画技一般般,你千万别嫌弃。”

    拉斐尔打开?完成的画作,发出?惊讶的赞叹:“这也叫画技一般般?画得?超级好。”

    他说?这话是真心的,雪莱的画技确实很好,眼?前的美人图应该是有参考东洋画的浮世绘风格,上色大胆又?明艳,把那种香艳颓靡,凄冷哀怨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

    雪莱被他夸得?脸都红了,他心里甜滋滋的,但?嘴上却依旧反驳道:“哪有你夸得?那么好。”

    拉斐尔的夸夸不要钱地往外倒:“我是真的觉得?你画得?很棒,我看?奥丁有个自称天才美少?年的画家,吹什么后现代主义,毕加索流派?在我看?来?不就是鬼画符吗?我觉得?你比他强。”

    “没有没有,我哪里比得?上人家。”

    “哈哈,你看?你把我画得?多好看?。”

    雪莱摇头:“那是因为你自己长得?好。”

    即使知道对方可能只是客套话,雪莱还是感?到很高兴,谁都不会讨厌别人夸自己吧?

    拉斐尔敏锐地注意到雪莱虽然嘴上不断推辞,但?神情和眉宇都异常灵动,甚至脸蛋都红彤彤的,不由地神色微动。

    在路德维希和公爵零星几次谈话中,他也得?知这个Omega今年也刚成年,从小被父亲送去教会学校,等到要联姻时?,又?被稀里糊涂地打包送给路德维希。

    总之,是个家里父兄都不重?视的可怜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当做联姻工具打包送给路德维希,以至于得?到一点点夸赞都自卑得?觉得?自己不配。

    难得?的,他对这个孩子产生一点点的同情,无端想起那个蜷缩在被子里哭泣的小小的自己,心脏跟着有些抽痛。

    但?这点同情和他心底的怨恨比起莱,完全不值一提。

    他闭上眼?,狠下心肠,将画收好:“谢谢你,我会把这幅画带到梵蒂冈的。”

    雪莱提醒道:“那一定要小心收好,毕竟那里是永恒之城,万一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淫秽物品……”

    拉斐尔含笑点头:“好好好。”

    想起什么,雪莱又?鼓起勇气?劝道:“你以后不要再随便睡在公园了,叔叔和路德维希都会担心的,听说?你的头发还被剪掉过一次,很危险的。”

    拉斐尔眼?波微动:“如?果是你的话,那我会听的,我答应你,以后不在外面过夜。”

    听到这话,雪莱不自觉地抬起头,当和那双温情脉脉的眼?睛对上后,他惊慌地垂下头:“那,那我走了,我还要去上政治课呢。”

    “嗯,你去吧。”

    雪莱离开?后,拉斐尔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他看?了眼?手?里的画卷,觉得?确实是件值得?珍藏的作品,还是决定把画收好。

    他把画带回房间,打开?抽屉刚要放进去,里面赫然已经有一个卷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明明之前都没有的。

    这个卷轴外层涂有烫金花纹,用根红绳细心地捆好。

    冷汗唰地浸透拉斐尔的衬衣,他瞳孔剧烈地收缩,手?指颤抖地想拿起这个卷轴,却像是摸到热炭一样猛地收回手?,脸色变得?极其惨白。

    他的呼吸逐渐沉重?,不堪回首的记忆在脑海里回放:

    “哥哥,不要这样对我……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把你捧在手?心养大,不是让你和外面不三不四的贱人跑去殉情的,你对得?起我吗?”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男孩猩红的眼?眶里流出?:“你不是我哥哥,哥哥不会这样对我的……”

    一双冰冷的手?捧起他的脸,狰狞的黄金义眼?冷冷地逼视他:“我怎么就不是你哥哥了?天底下,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以前你在外面鬼混也好,叛逆期离家出?走也好,我都能纵容你,但?这次我真的很生气?,所以,我要给你一点小惩罚。康拉德,把东西拿过来?。”

    “不,不要,我恨你……我恨你……”

    “呵呵,拉斐尔好漂亮,别人看?见过你那么漂亮的样子吗?”

    啊——

    拉斐尔踉跄地往后退步,耳边的尖叫在一瞬间远去,他手?指痉挛地抽搐几下,最终还是没勇气?打开?那个画卷。

    他匆忙地将雪莱的画扔进去,猛地关?上抽屉,甚至因为动作用力过猛发出?难听的响声。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捂住腹部,跪倒在地板上,握住抽屉把手?的骨节用力到发白,像是生怕吃人的野兽会跑出?来?撕咬他。

    房间里响起他痛苦的干呕声。

    “啪嗒——啪嗒——”

    地板上出?现点点水渍,一滴又?一滴。

    拉斐尔迟钝地用手?指摸上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抱住自己的手?臂,拼命隐忍的眼?泪最终从眼?眶涌出?,情绪的崩溃只在一瞬间。

    黑暗中,他看?不到光明,也看?不到自己。

    几天后,雪莱的光脑上收到来?自文森特的消息:“今天晚上我家里有派对,你要过来?一起玩吗?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正当雪莱犹豫不决时?,文森特又?发来?一条消息:“拉斐尔也会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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