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阔海

    魏长黎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那些打结的记忆如丝线一般向过往延伸, 缠绕在18年前的时间奇点上,又在24号的舒缓作用下化成一行流水,再不复回。

    但他今夜又陷入一场梦境。

    梦境里的苍穹被夕阳烧着, 秋色渐浓的林场之中,他撞见一只被羽箭射落的海东青。

    那只伤鸟自西边天空坠落, 砸在潮湿的腐叶堆中, 左翅不自然地翻折着, 利爪扣进苔藓。

    魏长黎远远注视着它,从带血的皮毛到尖利的喙。

    他蹲下身向这只奄奄一息的禽鸟伸出手, 却见它颈羽忽然炸起,瞳孔中淬出汹涌的恶意, 将他啄了一手的血。

    “!”

    魏长黎猛然清醒,被啄破皮肤的幻痛如影随形,他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下,才从梦境与现实的混乱态中挣扎出来。

    窗外同样秋意正酣, 但却非暮色,而是黎明。

    魏长黎闭了闭眼睛, 想要用手抹去后颈渗出的细汗。他动了下, 手指却传来微弱的力的牵扯, 他侧过头, 看见颜序也醒着, 正垂眸轻捏自己的指腹。

    颜序看向他, 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吵醒你了?”

    他声音沙哑而温柔, 在昏暗的房间里自带动人的混响。

    魏长黎摇了下头, 低如梦呓般回答:“噩梦。”

    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手臂横跨过来搂紧颜序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我缓缓神, 醒了就好。”

    颜序顺着他的背脊拍了拍,眷恋混着疼惜从他的眼神中流露,乌黑的眉眼与长发都陷在晨光里。他耐心等了会儿,等到魏长黎身上冷汗落尽,气息也重归平稳,才放轻动作下床,转进厨房开了灶。

    蓝色火焰围炉转了一圈,颜序向锅中点油,“滋啦”一声,鸡蛋正中锅心,蛋液向外蔓延凝成金黄蓬松的边,蛋黄覆上一层溏心的膜。

    魏长黎说缓神也没缓回来,想再睡也没睡熟,最后被熟悉的早餐香气唤醒了。

    他趿着拖鞋,迷迷瞪瞪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也不见清醒,又慢悠悠磨蹭进厨房,顺手拦住颜序的腰,将下巴搭在他肩头,自然开口:“早。”

    边说,他的手还在颜序身上不老实地蹭了两下。

    颜序刚将米粥舀进碗里,在上面细细撒了葱花,随后盛了一勺,等温度差不多,才体贴地送到魏长黎的唇边。

    魏长黎眼睛还困倦地垂着,但是被养出习惯的身体已经先行预判了颜序的动作,自动张开嘴,把粥卷进胃里。

    葱丝的鲜配上米粒的糯,早上人胃里原本就空,他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角。

    过了几秒,魏长黎才迟钝地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一下看向颜序,在病房配套厨房有限的空间里,凝视着颜序乌黑的眼瞳,他在对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瞬光,闪灼自己熟悉的平和与宁静。

    “你……”魏长黎心绪一晃,动了动嘴唇,却哑然失了声。

    颜序拉着他的手掌将他牵近自己,在他的掌心落下亲吻,留下一串细细密密的痕痒。

    “你想起来了?”魏长黎如呢喃一般放轻了声音。

    颜序的吻一路温柔上移,最终在魏长黎唇边啄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覆上嘴唇,魏长黎呼吸一顿,茫然了将近半分钟才抬起手,用微颤的指尖捧起颜序的脸,借窗边打下来的一小束天光细看。

    他后知后觉想到要叫医生,却被颜序拦腰截住了动作。

    颜序的拥抱越来越紧,这种姿势让魏长黎能够很轻易地听见他坚实而有力的心跳,魏长黎原本悬空的手臂宛如羽毛一样轻柔下落,最终也环住了他。

    “我竟然会忘记你,”颜序声音低沉凝涩,一字一字缓缓道,“对不起。”

    魏长黎把脸埋在他胸膛,黏黏糊糊地蹭了蹭。

    他们相拥在一起,彼此对视,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吻的谁,四片嘴唇相贴,湿润的舌尖舔过唇缝,从温存到缠绵再到热烈。厨房狭窄的空间不再能容下这火热的情感,他们辗转到客厅,颜序亲着亲着就想把人往沙发上压,却被一声敲门的声响叫停了动作。

    许久不见人影的云揭一开门,入目就是这样亲昵的场景。

    如果在平时,云揭不会这样推门而入,但他最近迁转各国实在累得没什么精力思考,从医院要到了病房号后,不动大脑地找了上来,完全忘了现在不是探访的时间。

    过度虚耗的大脑如生锈的发条,艰难地转动一下,云揭眨了下眼睛,飞速退后关门。

    “……”

    陷入沙发中的魏长黎起身,对着状似什么也没发生的房间看了几秒,才转向颜序,犹疑地问:“刚才是不是有什么闪了过去?”

    颜序搂了一把他的肩,两人衣服都是完好的,简单收拾后推开了病房门。

    特护病房外的走廊要比平常走廊宽阔一点,但仍然背光,云揭高挑的身形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剪影。

    他眼底充满了疲倦的红血丝,此时为了保持清醒,正一把一把地嗑着薄荷糖。

    按照他这种吃法血糖得爆表,颜序皱了下眉,摆出医生的架子,径直走过去给他收了。

    云揭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颜序身上,自上而下扫了一圈,发出质疑:“你不是失忆吗?”

    颜序轻咳,表示自己一夜醒来就正常了。

    “挺好,没遭罪。”云揭颔首,心中松懈了些。

    颜序问:“一早过来,出什么事了?”

    云揭侧头看了眼将明的天色,停了半晌,叹出一口气:“进去说吧。”

    进了门,魏长黎恰好端着粥从厨房走出来,看见眼前的云揭一怔。

    才短短半个月,云揭明显瘦了几斤,原本就鲜明的下颌线几乎要用凌厉来形容,周身气质冷肃收敛,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似乎熬了太久的夜,眼底泛红如带着血气,两人对视的瞬间,魏长黎清晰地感觉到云揭还没有从之前的状态里调整过来,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一刹那杀意,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某个和他相似的人。

    但那种感觉快得只有一瞬,云揭的神情很快变得沉静,紧紧绷起的肩线放松下去,对魏长黎道了声“早”。

    “早。”魏长黎打过招呼,将自己手里的粥放在桌面上,转身进厨房又盛了两碗。

    三人对坐。

    云揭简直像兽,狼吞虎咽地干完一碗粥后,自己又拐进厨房盛了一碗。

    颜序和魏长黎面面相觑,魏长黎担心厨房里的粥不够,又从储物柜里翻出两包之前颜与梵带过来的藕粉。

    第三碗见底,云揭和鬼没什么差别的脸色总算有了一点血色,他又灌了一壶茶水,总算从一种伤痕累累的、近乎野蛮的原始状态回归,如灵魂入窍。

    “十四天前,我们在翟幄那里捕捉到了魏长钧所在的那艘渡轮的坐标,”云揭语气平直,直切重点,“经卫星云图初步定位后,宁城警司署牵头与‘垂纶’特殊侦查小组联合,迅速向国际警司署申请红色通缉令,在获得当地海警支持后,立即执行跨境任务。”

    魏长黎无声坐直了身体。

    “那个坐标非常有用……甚至是精准。我们在任务下达的第22个小时到达那片海域,目标船只拒停,我们只能制定计划强制登船。”

    云揭的表情有些古怪,看似锋利也并不尖锐,看似沉静也并不平和,细看之下,又有至深的愤怒与无力裹挟着一寸残忍的悲伤。

    魏长黎天生对人的表情细节以及情绪很敏感,不知感知到什么,他手腕处飞速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从火力逼停到先遣部队潜入,计划刚开始进行得很顺利。”云揭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颜序看着他,又给他添了点茶,停顿一下,又给了他两粒已经没收的薄荷糖。

    云揭如上瘾一般将糖塞入口中,凛冽的清凉搭配着微苦的后调,他深呼吸,甘洌的薄荷香气自喉咙向上抵达大脑,将混沌的神经吊起一线清明。

    他说:“在绝大多数抓捕人员登船搜捕后,那艘船自爆了。”

    魏长黎耳畔“嗡”一声。

    云揭已经很难回忆当时的场景,他当时在直升机上进行指挥,只记得时间定格在某个时刻,一切都变得抽象与寂静,浩瀚深邃的海面呈现一种近乎于黑的蓝色,连血液的蔓延都无法看清。

    扑面而来的热气剥夺了他的一切知觉,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只能看见无尽的、漂泊在海面上的残骸。

    在一段冗长、空气都被抽空的沉默过后,云揭动了动嘴唇:“我方损失惨重。”

    魏长黎身体猛然一晃,他的手指无声扣进桌沿,越攥越紧。

    “红鲷在船上,但我们在清理现场的时候没有捕捞到他,我们推断他离爆炸点过近,成为了那些无法辨认的残肢的一部分。”

    魏长黎颤抖起来,思绪忽然变得很空,手指深陷在桌下,毫无意识地与桌面对抗着,已经有些出血。

    颜序及时握住他的手,两人十指交扣。

    云揭喘了口气:“但三天后,‘垂纶’幸存成员在距离事发地点420海里的地方收到了加密信号。”

    “你是说……”魏长黎的眼瞳略微压紧。

    云揭沉声道:“魏长钧在炸船前和几名亲信潜水出逃,游到安全距离才远程引爆船只,红鲷最早发现了他的行踪,并一直尾行他们。在魏长钧与接应船只接头的时候,他凭借潜水服的伪装替换了一名亲信。”

    魏长黎呼吸简直要停止了。

    “所以,我方虽然损失惨重,但横跨一年有余、地狱一般的追捕结束了。”

    云揭眼中有泪光闪动,他一字一顿道:

    “魏长钧被捕了。”

    “……”

    被捕了。

    那个臭名昭著、满手献血、不惜以胞弟为工具、以收集世间无数的恶为乐的魏长钧,被捕了。

    魏长黎好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他并不感觉到轻松。因在抓捕行动上牺牲与重伤的人,因被无辜伤害的受害者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他感到沉重。

    他的血在颤栗,有什么东西在鼓动着剥离,有什么如胚芽一般在他身体中种下了。

    一阵秋风吹来,轻盈地撞击在窗棂上,又忽然喧嚣起来,“哗啦”吹落几片叶子。

    魏长黎扭头去看。

    ·

    “咔嚓——”

    一声几乎被吞没的钝响,冰冷的锁舌与卡槽异体分离。

    宁城看守所会见区的门从外拉开,魏长黎在警卫的护送下走了进来。

    这个房间很亮,光白得几乎刺眼,打在紧仄的墙壁上,又穿透一个竖格一个竖格的铁窗,折射着沁骨的冷。

    在不见天日的狭小房间里,魏长黎看见了那个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其实他们也就一年多没见,但魏长黎还是有些认不出他,就连他在地面上投下的死黑的影子,魏长黎都觉得要比平常人的更粘稠些。

    魏长钧听见声响,淡淡地掀起眼睛看了一眼,看清来人后,整个人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随后他的身体有一个微妙的变化,他的背脊挺直、肩线舒展、连头也微微扬起,露出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睛。

    牢牢禁锢在魏长钧手腕上的银铐反而凭空成了他腕骨上的装饰品,并未让他看起来狼狈或者柔弱。

    他对着魏长黎开口说:“好久不见。”

    魏长黎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回应,自己抽开椅子坐下了。

    兄弟两人的五官单拎出来并不相似,但在面部骨骼微妙的比例排布下,透过一面玻璃,再穿插几根铁窗,竟给人一种如同照镜的恍惚感。

    魏长钧定定地注视着他,似乎要以目光为刃,妄图剖开魏长黎套拢在骨骼上的皮囊,欣赏他畏惧而颤抖的神经——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的弟弟始终是个胆怯、懦弱以至于愚蠢的人,他被装在一个所谓良善的、正常人的躯壳中,对魏家没有一丝助力。

    可现在好像有什么变化了,魏长钧在对面的那双眼睛里,竟然什么也没看到。

    愤怒,忧伤,怨恨,痛苦。

    什么也没有。

    魏长钧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魏长黎的回应,这个人到这里来,仿佛就只是为了看他一眼,毫无意义的一眼。

    这简直是在挑衅他的权威。

    在近乎凝滞的氛围里,这个男人露出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神色。

    “从你出生起,我就在尝试发现你的优点,并因此非常苦恼……”

    魏长钧的声线低沉而华丽,像毒蛇吐信一样舔过人的耳廓,让人联想到某种阴湿而繁复的花纹。

    他说:“后来我听说了眠山社,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你不知好歹地闯进来,抱住了我的腿,让我陪你玩。”

    魏长黎长久地注视着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于是我把你送去身体改造,希望你能变得有用一点……”魏长钧笑了一下,他不能动手腕,就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你那么小,那么脆弱,一只手捏住脖子还会对我傻笑,却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实验室里活了下来,我本来以为你会用什么改善,但你没有。”

    魏长钧眼睫垂落成一个温柔的扇形,叹息道:“你只给我带来了麻烦。颜序牵着颜家,颜家又牵着整个宁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得不在那帮道貌岸然的蠢货眼皮底下办事,这简直让我恶心。”

    原来儿时的那一次不是绑架。

    原来他很早就被魏家放弃了。

    魏长钧的声音落在耳朵里,魏长黎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以一生为单位的,最大的幸运。

    见他的表情仍然没有一丝变化,魏长钧的脸上闪过一瞬切片似的冰冷与阴狠。

    男人的声线出现了波动:“你应该引以为傲的,你出生在魏家,我们拥有不同于其他蝼蚁的过人之处,你应该引以为傲的。”

    魏长黎觉察到眼前的人的目光变得锐利,但他并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魏长钧:“这个世界是巨大的承载体,有无数财富在其中流动,你看每天有多少楼层高高拔起,像一柄黄金打造的剑直冲云霄——而攀附在这些财富上吸血的小虫子,就是那些所谓的普通人。他们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男人脸上所有的五官都被傲慢与狂热包裹,看起来竟有些扭曲,他对着木头一样的魏长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我们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长黎?我们是比他们更高维的存在,我们天生就应该把他们踩在脚下,像掸落一抹灰一样把他们从一柄柄黄金剑上抹下来……你明白吗魏长黎?你听明白了吗!”

    魏长钧那张冷峻的脸上忽然涌现出几分病气,脸上的表情几乎要用恐怖来形容了。

    秒针“滴滴答答”地走过一圈。

    魏长黎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反驳魏长钧的话,也没有试图矫正他的说法,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语气甚至有些活泼与轻快。

    他说,永别了,哥哥。

    魏长钧的脸色彻底变了。

    魏长黎站了起来,一旁的警卫见状,准备开门送他出去。

    他温声道谢,头也不回地迈步而出,但当他的肩膀刚要越过会见室的门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叫的是他的名字——

    “魏长黎!”

    随之而来的,是那个男人无尽的咳嗽。

    魏长黎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穿过门扉,越过长廊,阳光从出口的尽头处照射出来,由黑白灰单调构成的看守所,逐渐变成了鲜明的色块。

    魏长黎的眼睛闪烁着,他看见消防栓鲜艳的红,警戒标识明亮的黄、警室门牌沉静的蓝以及窗边植物柔和的绿——

    在无尽的灰色中,他遥遥看见一条花路。

    有关过往,有关未来。

    最终,魏长黎从阴影里越众而出,被人紧紧地牵起了手。

    颜序就站在门口,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手掌温暖而宽阔。

    魏长黎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他忽然看见颜序另一只手上有一袋碎玉米,好奇地问:“从哪里找到的?”

    颜序:“刚刚警卫看我站在门外,说对面不远有个公园,门口常落一群麻雀,他顺便给了我一小袋,说如果无聊可以去那边喂鸟。”

    “喂麻雀啊……”魏长黎往前蹦跶了两步,单眼闭起来,将手比成照相机的样子对着颜序“咔嚓”一下,悠然地拖长调子,“感觉不像是一本正经的颜院能做出来的事情。”

    颜序迈步,在魏长黎用手比出的照相机里越来越大,最终占了他的一切视野。

    他搂住魏长黎的腰,附在他耳边温柔道:“喂吗?”

    魏长黎冲他灿然一笑。

    秋风拂过枝桠,雀鸟簇拥着挤在枝头,叽叽喳喳落在地上,又振翅飞向广阔的天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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