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原罪

    一个身披黑色长风衣的男人从审讯室推门走出来, 中年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骨上,半垂的眼中有种特殊的厌世感。

    他拐进警署司的楼梯口, 松散地靠着墙,一边看窗外朦胧的天色, 一边在监控盲角点了一支烟。

    “他什么也不肯说?”云揭背着手, 不知何时跟着男人拐了进来。

    “不肯说啊, 而且舌根还□□了呢,要不是有狱警看着, 现在估计已经自我了断了,”男人掀起眼皮看了云揭一眼, 用一种逗孩子的语气问:“小云探长,有别的办法吗?”

    云揭回以注视,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调回答:“您是前辈,我又有什么办法。”

    男人叼着烟“啊~”了一声, 浑不吝地笑了下。

    他代号“红鲷”,是此次“垂纶”行动的总负责人, 就是他向世人编织了一场颜序身亡的假象, 也是他昨夜在林场实施了对翟幄的围剿。

    自颜序从“垂纶”的底盘上离开, 他就已经在林场周围埋下了自己的眼睛, 但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直蛰伏到翟幄露出马脚, 才在最后一刻出现。

    将人逮捕归案后, 他临时占用了宁城警司署的审问室。

    可惜翟幄不配合。

    他就像是一只被关在铁笼里仍然充满野性的兽, 没有人能够撬动他的嘴巴,从他口中夺取一块肉。

    红鲷靠在墙壁上,漫不经心地往下掸了掸烟灰:“正规程序审不出来就只能往‘垂纶’那边转移了, 白鲢和花鲢都是审问的好手,我也挺好奇,看是那位小朋友的骨头硬,还是咱家的电/椅硬。”

    云揭面无表情:“电/椅在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权限内都是明令禁止的。”

    “啊?是吗?”红鲷一脸疑问。

    云揭没说话。

    红绸耸了耸肩,半晌,慨然叹出一口气。

    他们都知道抓一个翟幄并不算什么,如果这个少年身上也没有有利的讯息的话,其实和过去他们不时抓到的小鱼小虾也没什么区别。

    “颜院那里倒是提供了有利的信息,关于魏家和WBASI相互勾连的录音证据,”红鲷挥了挥手,将吐出来的烟雾挥散一点,“所以也不算是毫无收获吧,你们可以给WBASI涉嫌非法实验与犯罪交易立案了。”

    云揭语气不明:“前辈把颜序关起来诈死,他没举报你非法囚/禁已经算不错了,还愿意给你提供线索?”

    “要不说颜院素质高呢,”红鲷懒懒地笑了下,“其实我们在林场下的眼线他未必没有察觉,只不过我们都是为了抓人嘛,利益一致,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云揭点了下头,随后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红鲷意外:“这是什么?”

    “申请书,”云揭回答,“连夜打的,你不如看看里面内容。”

    红鲷有些狐疑地皱起眉,把那几页纸翻了翻,在申请栏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颜序。

    云揭:“颜序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分析了一下现在的形势……”

    他顿了一下,望着窗外越发明亮的天色说:“其实都用不着怎么分析,显而易见的,越快让翟幄透露出有利信息越有利,拖一分就更容易打草惊蛇一分。”

    红鲷点了点头:“这是实话。”

    “我不知道你对18年前的眠山社实验了解多少,但应该比我了解得多,”云揭肩膀靠在墙上,轻声说,“魏长黎身上那种奇特的应激反应我们都见识过了,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类似的反应其实颜序也有……不,也不能说是类似,而是相反。”

    红鲷半垂不垂的眼皮向上掀起一点。

    他摸着下巴琢磨着这句话的含义,有点不确定地动了动嘴唇:“你是说……”

    “颜序告诉我,当年眠山社的负责人分别给他和魏长黎注射极端的精神控制试剂后,采用完全不同的催眠方式并注射了完全相异的血清,因此最终得到的实验结果也大相径庭……”

    云揭斟酌着语言,描述道:

    “魏长黎的大脑接受特定的声音波段会进入一种失控的应激状态,而颜序则在特定的环境下能让正常人短暂进入那种状态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他们两个像是一块磁铁的正反两极,他们一个是被‘言灵’控制的人,另一个就是‘言灵’本身。”

    红鲷彻底抬起头:“怎么可能?”

    “颜序对我的解释是儿时习得了某种可以对大脑产生干扰的特殊波频,但我现在觉得他现在更像一个推销自己的神棍,”云揭有些感慨地望天,“他自己在科研前线干了将近十年,最终竟然企图说服我玄学是真的。”

    红鲷手指夹着烟,指尖猩红一点,却半天都没想起来抽。

    “怎么样,要试试吗?”云揭目光落在自己亲自打印、签字然后盖章的文件上,淡声说,“毕竟大家,利益一致。”

    ·

    按照警司署的正规程序,转移被捕的嫌犯需要上方批准的特定文件,红鲷作为“垂纶”行动的负责人,虽然权限比云揭大,但也没有大到可以随意转移嫌疑人的阶段。

    他坐在警司署门口抽了两只烟,最后决定先斩后奏,主动打开审讯室的门锁,蒙上翟幄的眼睛将他送到了一个地方。

    颜序的家。

    半年来,颜序和魏长黎一直住在林场那边,这栋别墅就闲置了。这里虽然没人住,却一直有人打扫,可毕竟没有了人气,多少有些冷清。

    一行五人,颜序和魏长黎走在最前,云揭与红鲷一左一右押着翟幄跟在身后。

    几人进屋后直接往一层尽头的楼梯间走,那里没有窗户,因此将明亮的天色隔绝在外,只剩下那盏巨大的飞鸟灯仍然亮着,宛若灼灼燃烧的生命。

    有几只盘旋的飞鸟羽翼略有破损,还存留着魏长黎在失控时冲撞的痕迹,相比过去完美无瑕的状态,更显露出一种独特的凄美。

    一路向下,他们最终在楼梯最下方的入口停下了脚步。

    入目一扇紧闭而厚重的门,有繁复的飞鸟纹路雕刻其上,一眼望过去让人想到某些年代已久的古董。但颜序过去操作几下,一个电子的密码端口倏然弹了出来,又使人意识到这扇门完全是现代的产物。

    输密码、验指纹、扫虹膜,一道程序开一扇门,这间一直沉睡在颜家最隐秘的角落的屋子,终于向来人透露出了冰山一角。

    这个被封闭的房间像一个老式的档案室,由于防潮做得很好,空气中没有混合着潮湿与腐朽的霉味,只有一缕清苦的橡木香。这种味道来源于里面陈列的一排排高大的橡木架子,架子里的每一格都被精心地贴上了标签,一摞摞文件被真空袋包裹着收纳起来,不知在这里安静地躺了多久。

    被陈列架包围的正中间,摆着一张红木桌,二十多年前单位里常见的款式,桌面上压着一整面玻璃,玻璃下同样压了很多文件。

    这些文件有中文有外文,有些还被密密麻麻地圈注过了,如果翟幄现在摘下眼套,就能看见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眠山社的原始资料。

    这里的一切,就像是18年前眠山社实验的大型博物馆,过去很多人死在这些文件里,现在又有很多人不要命地想要追逐它。

    魏长黎跟着颜序走进来,明明室温合适,他的胳膊上还是窜起一串细小的鸡皮疙瘩。他的视线先环绕着整间屋子扫了一圈,随机忽而一顿,他往前迈步到红木桌前,高高抬起手,触摸到一个玻璃质的瓶子。

    这个类似标本罐的瓶子很有意思,它被几十条极细的透明光纤围住,即使在完全没有开灯的环境离,也舞动着水母一样梦幻的白光,细看之下,竟和楼梯间里飞鸟灯里的光晕有几分相似。

    魏长黎触碰到这个玻璃罐时,忽然发出“丁零”的碰撞声响,他才发现这里面装着一针尚未拆封的试剂。

    某个瞬间,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魏长黎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他奇异地从自己的记忆中寻找出它曾经的影子,它是跨越了24号舒缓剂的原型,也是最初被注射进他们身体的原罪。

    颜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魏长黎回眸与他对视,两人在无言的沉默中,竟都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彼此生命中漫长的18年。

    红鲷和云揭见到这样的景象,也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当这样一个承载了过往又承载了无数人的阴险与算计的房间,毫无保留地铺开在他们眼前时,见惯风雨的两人也为它失神了一瞬。

    时间毕竟紧张,几人没再耽搁。

    红鲷将翟幄手反剪拷在一把椅子上,用眼神与颜序交流,比着口型问道:“需要把他的眼罩摘了吗?”

    颜序摇头。

    一直不说话的翟幄耳朵却敏锐地动了动,不无嘲讽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们多能沉得住气,怎么,警司署的精英们也忍不住动私刑啊?”

    由于经历了几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审问,翟幄的声音非常沙哑,几乎每一次语气停顿后,都要伴随一声咳嗽。但他仍然笑着,那张被眼罩遮住的脸上只剩苍白的下巴与淡红的唇,让他地那抹笑容变得有些破碎。

    在场没有人回应他。

    翟幄脸上的笑容淡了。

    魏长黎就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无声注视着他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忽然有些惊奇地发现,原来眼前这个虐杀生命毫不眨眼的人,也是会害怕的。

    云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转向颜序,再一次确认:“这样操作是安全的吧?”

    颜序盯着那管初号试剂,眼睛被微光映亮,有意味至深的情绪在其中闪动着。

    其实18年前他也仅仅是个孩子,也很难回想起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过往注射情绪舒缓剂的痛苦就像烙印在骨骼上,经年不可磨灭。

    在不久前,他甚至亲眼见证了魏长黎的失控,两人都因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而从眠山社实验的角度来说,他们就像是一体的两面,因此面临的情况与承担的风险也是一致的。

    但抓捕的最佳时机快得只有一瞬,或许只有在此时,他们离黎明才是最近的。

    半晌,颜序转头看向魏长黎,他又走近了一些,凑到后者的耳边用一种温柔的语调说:“如果我没有及时从那种状态中清醒过来,记着给我打24号。”

    魏长黎定定地回望着他,最终张开手臂,拥抱住爱人的身躯。

    在无尽光纤汇成的莹白光点下,他们接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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