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挽留

    自那场轰动全城的暴风雪过去, 日历已翻进年末。

    魏长黎在家里又休整了一段时间,养足精神回到PREME的影棚里把那组未竟的广告拍完了。

    这一次的拍摄比上回顺利一些,戴维扶着自己那根不离手的银拐杖站在监视器后, 以最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却没挑出什么大毛病。

    他觉得魏长黎身上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或者说, 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魏长黎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血吻”这个听起来十分抽象的主题,已经被他身边的各种人诠释过——戴维启发他这是生命中唯一爱神的神谕, 化妆师小姐告诉他是某种爱意的覆灭与颓败,翟幄则直接打碎了那瓶名为「爱神」的香水, 将它归结为自由、放手或者解脱这类的意象。

    魏长黎觉得都对,又觉得不对。

    直到某个平常的清晨,旧城区终于半死不活地恢复了它岌岌可危的供电系统,魏长黎走进卫生间, 开灯在镜前洗漱。

    当瓦白色的灯光再一次照在他身上时,他忽然抬头看了眼镜子。

    他的嘴唇上, 有一个小小的血口。

    那是一枚真实的、尚未痊愈的吻。

    魏长黎手中刷牙的动作停了, 无声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好一段时间, 直到唇舌被牙膏刺激得开始发痒, 才慌忙低头将口中的泡沫吐掉, 又接了一杯清水漱口。

    制造这枚吻痕的罪魁祸首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国际航线甫一通航, 颜序便马不停蹄地飞往国外处理工作, 连米娅都没来得及让人接走, 还放在魏长黎身边请他照顾。

    魏长黎对着镜子,独自摸着那处结着血痂的小小破口,第一次对“血吻”这个主题产生了一点自己的感受——属于他的血吻, 或许是一种挽留。

    彼此对彼此的挽留。

    广告拍完,PREME给魏长黎结了还算丰厚的报酬,并且戴维看他的形象好,额外给了他一些出镜的机会。

    魏长黎有工作就接,像个全自动陀螺一样在各个剧组间露脸,即使没有拍摄任务也会往正在开机的剧组跟前凑,有机会就上场,没机会就给场务帮忙做点零活,赚一些快钱。

    陶柚也是剧组的常客,时时领着赫星的艺人在各个拍摄点奔波,在数不清第几次碰见魏长黎后,终于忍不住把他拦下来。

    两个人找了家安静人少的火锅店,相约吃了顿饭。

    “不至于这么拼吧,长黎,”陶柚还是温声细语的,一边在手机上点单一边说,“我已经在好几个剧组里看见你了,你最近休息了吗?”

    魏长黎:“之前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在歇,就年底忙起来了。”

    陶柚托腮看他:“我听说戴维先生这回给演员的片酬很高,据说连那个顾晗霄都捞了一笔,他的镜头可都被删得不剩几个了……你这么缺钱吗?”

    魏长黎欲言又止。

    “哦……咳,”陶柚想起魏家的事情,不太高明地转了个话题,“那你之后什么打算,就在娱乐圈?先底层摸爬滚打几年,然后慢慢做大做强?”

    魏长黎想了想,没有给陶柚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说“先不急”。

    其实最近他为PREME拍的那条广告在品牌官网一经发布,就激起了不小的水花。很多人都在挖他的信息,除了欣赏的路人和狂热的颜粉外,还有一些MCN公司开出了十分诱人的包装计划——

    不少艺人都会抓住这个机会往上爬,但魏长黎回应的态度很保守。

    他当初是在魏长钧的安排下才进的娱乐圈,但自小将浮华和利益见惯的人对圈子里那种表面光鲜背地险恶的生态其实是嗤之以鼻的。魏长黎虽然被迫沾了沾身,却没打算在这摊探不清深浅的池水中久待。

    他打算趁年前剧组赶工活多的时候先存一部分钱,等开春后再拿着这笔钱做些别的。

    服务员敲开包厢的门,为两人上菜,魏长黎思绪被打断,便将菜品涮进锅中,等水开,又用公筷为陶柚布菜。

    陶柚用一双黑润的眼睛看着他,咬着筷子说:“我还以为你们这个阶层的人根本不会照顾人的。”

    魏长黎听过一笑,问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以前接触过一个,”陶柚夹起一片肥牛放进嘴里,叹道,“有钱是真有钱,但是就是看谁都像蚂蚁,拿鼻孔当望远镜,觉得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都比别人金贵。”

    “那可能他的优越感膨胀得比较快,”魏长黎回想了下,说,“不过真正有实力的家族大部分都比较谦逊。”

    “比如呢?”陶柚忽然来了兴趣,“我之前听别人讲过不少都市传说,宁城比较有名的几大家族是……云颜肖魏?你我是有幸见到了,那其他家族的那些人都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火热劲|爆的豪门八卦说说听听?”

    “我之前在家基本属于我哥的吉祥物,和其他人接触不算多。”魏长黎为她倒了杯柠檬水,不欲细说。

    “那肯定也比我接触得多啊,”陶柚眨了下眼睛,用吸管将杯中的水搅出一个小漩涡,“聊聊嘛,要不然光吃饭没意思,咱们好不容易才凑在一起。”

    魏长黎思考了下,问:“那你想听什么?”

    陶柚回答什么都可以。

    魏长黎看了看她,说了声“好吧”。

    陶柚连忙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我记忆里,和我家来往比较多的是肖家,”魏长黎先挑自己熟悉的说,“传说肖家之前是做情报的,人脉从宁城铺到国外,早年甚至有专门的情报系统和人员组织。他们家以前生意都处在灰色地带,但是肖家管事的嗅觉很敏锐,二三十年前就在运作产业合法化的事情,现在基本已经干净了,目前的产业核心在能源那一挂,我家倒了以后……应该就属它当宁城的现金流老大了。”

    陶柚好奇:“现金流老大?大概多少?”

    魏长黎保守地报出一个数字。

    陶柚闻声愣了下,刚从锅里夹出来的毛肚又脆生生地掉了回去。

    魏长黎笑看她一眼,拾筷帮她把毛肚夹进碗里。

    陶柚由衷对落魄至此的魏家少爷表示了同情,接着开口:“那别家呢?”

    魏长黎:“云家的话……他家风很严,和其他家族的距离感很强,云老先生是有军/衔的,后代大多也走的体制。不过云家子嗣不兴,嫡系子弟到了我们这一辈好像就剩独苗了,据说在宁城警司署当探员……和他家能调动的资源相比,那位先生绝对算是一名隐姓埋名从基层做起的狠角色。云家在圈里比较有名的是旁支的孩子,有一位在江边开酒馆,生意很好。”

    “哦,那还有……”陶柚问起剩下的最后一家,“颜家?”

    “颜家……”

    魏长黎说着,忽然卡了个壳。

    陶柚不解:“怎么?”

    魏长黎平静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没什么,颜家我不太熟。”

    火锅蒸起的水雾白烟袅袅,陶柚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魏长黎的表情很寡淡……寡淡得有点刻意,又好像有点别的意味。

    陶柚听得意犹未尽,原本还想再问,但是魏长黎微笑着表示八卦时间到此为止,她只好作罢,埋头将自己碗里的食物打扫干净。

    酒足饭饱后,陶柚起身去卫生间,魏长黎叫来服务员先结了款,正坐在原位等她回来时,陶柚顺手放在对面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魏长黎本没打算替她接,但是对面响铃挂断后紧接着又响了一次,大有这边不接就坚持不懈一直拨通的疯狂架势。

    魏长黎皱了皱眉,先站起来看了眼来电人,紧接着视线一顿,表情微变。

    他还真认识。

    翟幄。

    电话铃仍然“叮叮”响个不停,魏长黎犹豫片刻,按下了接通。

    “柚子姐你终于接了……”对面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

    “是我小翟,”魏长黎先打了声招呼,向他说明情况,“我跟陶柚姐在一块吃饭,她刚去卫生间,你要不等一下?”

    “小黎哥,”翟幄听见魏长黎说话,声音不似往日热情,往日活泼的声线被压得很低,透露着些许求助的意味,“你们现在在哪,方便过来帮帮我吗?我这边遇到了点事……”

    魏长黎神色微凝,问:“怎么了?”

    “是这样的,今天李主管带我来和资方吃饭,刚开始都挺正常的,”翟幄小声解释,“但中途万娱的那位申总带着顾晗霄来了,你也知道赫星本来就和万娱不太对付,他们一进去李主管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魏长黎听见“申总”这个称呼,无声细了细眼睛。

    翟幄:“席间申总一直差使顾晗霄给资方敬酒,顾晗霄也没拒绝,还主动跳了段舞,把身上的外套衬衫都解了,资方虽然一直没表示,但我觉得气氛不太对,起身想走,却被李主管按住了。他刚刚塞给我一张房卡,说资方那边有人醉了,让我待会儿去照顾一下他。”

    少年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才说:“我不整这个。”

    魏长黎:“你现在在哪里?”

    翟幄又安静了,这回他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声音才顺着电话线漫过来:“我刚刚借口去卫生间,想溜,但是李主管算好了在门口堵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身上开始有点不对劲,没跑两步腿就软了,李主管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非要把我拖走……”

    少年声音格外干净,干净到甚至有些悲伤:

    “我现在已经在套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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