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12 留下的人

    程松年没有犹豫, 攀着庄文青的肩膀爬上了他的背。

    他体重偏轻,比印象里还轻,想来是?瘦了许多?, 庄文青背起?他来并?不费劲。

    酒喝多?了, 他身子瘫软使不上劲, 两条胳膊挂在庄文青的肩上, 无力地耷拉着。

    庄文青紧抓着他的腿,生怕他掉下去,“走了。”

    “嗯……”他困顿地应了声, 脑袋搭在庄文青的肩膀昏昏欲睡。

    庄文青背着他走下楼梯,在大堂服务台买了单后?,便朝着临江大桥去了。

    步行过去并?不算远,但他身上背了个人, 走不快,只能慢悠悠地过去。

    程松年似乎睡过去了,一路上都没什么动静。

    下过雨的夏夜,临江而行, 清风徐徐,凉爽又安逸。

    他忽然记起?许多?年前的夏天,社区组织在广场放映露天电影, 小年非拉着他一起?去凑热闹。可他们?去晚了, 没占到座位, 只好在草坪上席地而坐。

    他记不清那天放的是?哪部电影,只记得电影又臭又长, 让人看了直犯困。他熬过了整场电影,小年却没挺过去,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叫都叫不醒。

    小年还小,正是?嗜睡的年纪,无奈之下,他只好拽上睡迷糊的小年把他背回了家。

    晚风习习,偶有几下虫鸣蛙声,小年趴在他背上呼呼大睡。

    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年还是?和原来一样。

    潮湿的江风拂过脸颊,凉丝丝的,程松年睫毛微颤,睁开惺忪睡眼。霓虹灯绘制的夜景闯入视野,他觉得晃眼,便把脑袋转了过去。

    察觉到背上的动静,庄文青顿住脚步,略偏过头,“醒了?”

    程松年哼唧了几声,像是?没睡够。

    “下来看看吧。”庄文青也确实?有点累了,劝着他说,“正好醒醒酒。”

    他感觉到程松年点了下头,便松开了手把他放了下来。

    程松年仍有些?头晕,扶着桥上的栏杆才稳住了身形,庄文青暂且收回护着他的手。

    他缓了会儿神,迎着江风调转了方向,面朝三?花江,吹着风呼了口?气。

    庄文青与他并?肩而立,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倒映在他的眼底,如银河般璀璨。

    以前的夏天,夜晚是?可以看见银河的。

    那时?候空调还没有普及,夜里吹着风扇还是?热,贪凉的他们?常会抱着一卷凉席去天台睡觉,抬眼便见繁星满天,星河灿烂。

    就是?蚊虫太多?了,即便抹了一身的花露水,也抵不过蚊子见缝插针地咬人。

    蚊子只爱围着小年转,小孩睡得沉被?咬了一身包也没知觉。倒是?他睡眠浅,总被?蚊子的嗡鸣声吵醒,醒了便看见几只蚊子趴在小年的额头上饱腹。

    他一边扇着蒲扇驱走蚊子,一边拿着花露水到处喷,奈何蚊子走了又来,最后?他只好下楼把屋里的蚊帐搬了上来。

    劳心劳力地架好了蚊帐,他看着睡得正酣的小年,摇头轻叹:我们?小年,没有我可怎么办啊。

    可惜现在光污染太严重了,城里的夜空更是?连星星都瞧不见几颗。不过,蚊虫倒是?一样恼人,围着程松年嗡嗡作响。

    “回去吧。”庄文青提议,“免得在这儿喂蚊子。”

    “哦。”

    程松年扇着手驱赶蚊子,转身要走,身形却有些?恍惚。庄文青怕他摔着,便拉住了他的手,牵着他往回走。

    然而,程松年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庄文青回过身,正疑惑呢,却见程松年愣愣地盯着他,双眼泛红,像是?要哭了似的。

    喝醉酒的人思维跳脱,情绪忽高忽低,怕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吧。

    庄文青凑近了些?,抬手抚着他的脸,柔声询问?:“怎么了?”

    程松年眼帘一垂,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直淌下来,落在庄文青的手心。

    庄文青正要为他擦眼泪,拭泪的手却被?对方狠狠地甩开了。

    程松年抬起?头,满眼痛色,拧眉质问?着他。

    “为什么丢下我?”

    庄文青哑然,有些?不明所?以。

    程松年攥住他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低头倚着庄文青的肩膀,哽咽着问?:“不是?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要丢下我呢,青哥?”

    无尽的悔恨与思念编织成痛苦的牢笼,凝作一声又一声悲切的质问?,犹如尖刀刺入他的心脏,庄文青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只要你活着,无论在哪处,我总有机会再?次见到你。可是?你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关系,我会跟你一起走,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心甘情愿,迫不及待,可是?——

    “为什么……”程松年用力地抱着庄文青,止不住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们错过了那么久,好不容易互通心意,可你走得好干脆,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曾经,细数往日的时?光,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你,想念着你,却没有结果。

    也许我早该放下,不再?沉湎过去,可放下谈何容易,我要怎么才能放下?

    程松年放声痛哭,呜咽着说:“我们?……连一天都没在一起?过。”

    委屈又难过,让人揪心。

    庄文青心疼地揽着程松年,轻揉着他的后?颈,温声安慰着:“会在一起?的,我们?现在就在一起?,以后?也一直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骗人。”程松年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骗你。”庄文青捧住他的脸,轻轻抬起?,认真注视着他哭红的眼睛,“我不就在这儿吗,骗你做什么?”

    他抽嗒了一下,眼眸低垂,瞥向一旁,闷着不讲话。

    “那要怎么样,你才肯信我?”庄文青歪着脑袋,去寻他的目光,“小年?”

    他的脑子不太清醒,一时?思索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胃不舒服。”程松年的目光躲开了,“想回家。”

    庄文青也不纠缠,立马点头:“那就回家。”

    “走不动。”

    “好。”庄文青松了口?气,眼带笑意,“我背你回去。”

    程松年的胃是?真挺难受,像吃多?了胀气,闷闷的痛,扛得住但也不好受,直犯恶心。

    庄文青背着他走了一段路,他实?在憋不住了,又下来吐了一次。

    他单以为是?酒喝多?了,吐几次就好了。可庄文青不大放心,连忙打电话叫人把车开了过来,载着他去医院了。

    程松年醉得不轻,似乎还有些?发烧,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也使不上劲,瘫软地靠在庄文青身上。

    胃里隐隐的钝痛渐渐发展成一阵一阵的绞痛,他难受得咬着嘴唇,直冒冷汗,脸色愈发苍白。

    程松年听得见有人在喊他,可他睁眼的力气也没有,更别提回应对方。

    只觉得身子一轻,他似乎被?人横抱了起?来。

    “庄总,急诊在那边。”有个女声说,“我先去挂号。”

    程松年迷迷糊糊地睁眼,果然瞧见了庄文青,对方神色焦急和他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只看见那嘴唇张张合合。

    很快,他被?安放在了床上,身边围了好几个人,有医生,有护士,庄文青也在。

    胳膊传来一阵刺痛,他垂眼一看,是?护士在给他抽血。

    庄文青的手伸了过来,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凉凉的。

    程松年忽然想起?,有一次他中暑了发着烧,青哥摸着他的额头探体温,那手也是?冰凉的,很舒服。

    他稍稍清醒了半分,听见医生在问?:“药物过敏史呢?有没有不能用的药?”

    他正想回答,却被?另一人抢先了。

    “青霉素,头孢,抗生素他都不能用。”几乎是?脱口?而出。

    程松年费力地抬眼瞥向那人,却抵不过睡意袭来,昏沉地合上了眼。

    程松年一向好动,活泼得很,但身体似乎却不太好,时?不时?就着凉感冒,碰上流感季必会中招,稍不注意便会发展成重感冒,吃药都不顶用,得去医院输液才行。

    偏偏他体质特殊,对抗生素过敏,每次输液都要用好几种替代药,一输就是?两三?个小时?。

    叶柏青在做功课,他在吊盐水,只偶尔闲谈几句,却不觉得无聊,因?为有人陪着。

    冬天的输液大厅开了暖气,却不怎么暖和,他输着液的那只手总是?冰凉的,冷得发紫发青,屈伸不得。

    叶柏青便去给他买了个巴掌大的小热水袋,装满了热水垫在他手底下,暖和极了。

    手上输着液,做什么都不太方便,尤其?是?上厕所?。

    自己拎着吊瓶去厕所?吧,吊瓶没地方挂,放低了又会导致血液回流,得有人帮忙才行。可护士小姐是?女生,总不好叫她陪着他进男厕所?。男护士基本是?没有的,男医生倒是?有,可他们?太忙了,也不好麻烦。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坐在一旁的青哥能帮他。

    大家都是?男生,该有的都有,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但是?,当?青哥帮他举着吊瓶陪着他来到厕所?时?,他站在小便池前,突然发现自己裤腰上系了条皮带——他比较瘦,皮带上原本的孔不够他用,得另外打孔,而这孔是?他自己钻的,没把握好度,偏紧。

    这腰带勒得太紧,一只手不好解开。

    正当?他纠结之际,叶柏青波澜不惊道:“我帮你吧,吊瓶你拿着。”

    别无他法,程松年只好拿过吊瓶举着,由着叶柏青帮他解皮带。

    两只手确实?比一只手好使,轻轻松松便解开了他的皮带,顺便拉开了他的裤链。

    眼见叶柏青就要继续下一步,而它似乎隐隐有抬头的迹象,程松年慌忙打断:“青、青哥,可以了。”

    输着液的那只手拦住了叶柏青,程松年别过脸,耳朵发热,“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好吧。”叶柏青接过他手里的吊瓶,想了下,背过了身。

    那年他刚上高一,以为这种突然的生理反应不过是?青春期的躁动罢了。

    又或许是?……

    他的本能比他的理智更早明了他对青哥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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