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灯灭

    席上来了生面孔,村里人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多问几句,弄得方晴如坐针毡。她本就不怎么饿,象征性地尝了几口便借口舟车劳顿身体不适先放筷了。文英也不想在席上逗留,继续忍受探问的目光,索性陪着方晴离席了。

    她俩一走,程松年更待不住了,立马放下碗筷追了出去。

    他本以为她俩是要回文俊家歇歇脚,打算跟着回去找充电器给手机充电,谁知方晴抬手看了下手表,说这会儿时间还早,提议去周边转一转,叙旧聊天。

    他一向不擅长拒绝,只好陪她们一起去。

    村里也没什么好逛的,趁着今日春光明媚,文英领着他俩去山林里转悠。

    山间五月,芳菲未尽,顺着山涧在林间穿行,阳光斑驳,鸟鸣婉转,难得自在,程松年却始终绷着弦,不能放松。

    他踩着她俩的步子,默默听着二人的闲谈,从童年趣事到生活琐碎。他插不上嘴,也不感兴趣,只想快点回去,解开那部手机的秘密。

    午后的太阳暖烘烘的,在林子里转了一阵,身上便起了一层薄汗,三人便随地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休息。可文英坐不住,指着旁边的小溪说:“这条小溪里以前是有螃蟹的,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方晴累得不想起身,松年兴致阑珊,只有文英饶有兴趣地撸起了袖子,跑到溪边去翻石头找螃蟹。

    方晴看着文英兴致勃勃地模样,忍不住感慨:“她真是精力充沛,一点儿没变。”

    程松年闻言抬头,正好看见文英脱了鞋踩进水里,被溪水冷得龇牙咧嘴。恍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夏天,青哥和文英两人在凤还河里捉青蛙,他和方晴嫌麻烦,都不肯拖鞋下水,便待在岸上看着。

    “是啊。”他神色黯然。

    往事不堪回首,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方晴轻轻叹了口气,“松年,这三年来……你和柏青一直没联系吗?”

    程松年怔忪一瞬,垂眸道:“没有。”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吗?”方晴似乎很好奇,“你们不是一直——”

    “没什么,就是……”程松年开口打断,不自觉地攥紧拳头,“长大了,就渐行渐远了。”

    “这样啊。”方晴若有所思,忽然又问,“松年,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紧握着的手徒然松开,他心里一阵绞痛,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

    我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

    “哎哟卧槽!”

    文英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国粹,程松年闻声抬头,只见文英正扑腾着双臂,竭尽所能想要维持平衡。

    眼见她就要翻身落水,他几乎是飞驰过去,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文英的胳膊,奈何“大势所趋”,他反倒被文英一把拽进了水里,一同变成了“落汤鸡”。

    溪水寒凉,冷得程松年一扫疲态,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嗖”地站起了身。

    “文英,你真是……”方晴一脸无奈,伸手去拉她,“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

    “这石头太滑了。”文英冷得“嘶哈”呼气,满脸歉意地对松年说,“咱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

    三人兵分两路,方晴陪着文英去了表姑家,松年则回到了文俊家。

    幸好天气不错,大太阳晒着,裹着一身湿透的衣服走回去也不算太冷。到屋时,程松年的衣服甚至干了大半。

    他没有带多余的衣服,只好打电话向文俊借身干净衣服穿。

    这电话去得正巧,时间差不多了,文俊等下得开车送方晴去机场,但是其他守灯的人一直没来,他脱不开身,只能麻烦松年帮个忙替一下。松年应下了,说换完衣服就过去。

    对方电话挂得太快,他没来得及问充电器的事,只好自己在屋里到处翻找。

    幸运的是,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找到了一个多功能充电宝,正好能用上。

    他不好意思让别人等太久,插上充电宝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便直奔老宅去了。

    一口气跑到了老宅,文俊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一边拍着背给他顺气,一边无奈地说:“没有那么急,你慢慢走过来就可以了。”

    程松年大口地呼吸着,心想他急得不是过来守灯,而是他得赶紧开机看看里头有什么。

    由于文英她们已经在村口等着了,文俊简短地向他交代了一些守灯的注意事项便走了——很简单的事,灯灭了及时续上就可以了,打火机和火柴都在桌上。

    程松年看着文俊离开的背影,终于放下心长吁了口气,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幸好它不是摔坏了,充上电后便自动开机了,壁纸是满屏的小雏菊,锁屏设有六位数的密码。

    他首先输入了青哥的生日,显示密码错误。

    难道是青哥父母的生日?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给文英发了短信:文英姐,你知道青哥妈妈的生日吗?

    文英很快回复了:72年3月23日,你问这个做什么?

    再次输入,也不对。他继续问文英:青哥爸爸的生日呢?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柏青的爸爸之前是记者,也许网上能搜到他的资料,你去查一下试试看呢?”

    青哥的爸爸好像是叫“叶承安”。

    奇怪,他怎么会记得呢,明明从未见过,也没听青哥提起过。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这个名字,关联搜索一下子蹦出了“叶承安失踪”的词条。

    他记起来了,他在青哥家里翻到过一张寻人启事,寻的就是叶承安——他在青哥出生之前便失踪了,听说是去山里考察,突然就没了音讯,再无踪迹。

    果然,点开这个词条后,他很快就翻到了那张寻人启事,上面写了叶承安的基本信息,包括他的生日以及失踪日期。

    程松年又试了两次,密码还是不对。

    他沉思片刻,或许密码没有特殊的含义,而是一串简单易记的数字?于是,他输入了“123456”,不对,再试试“123321”,手机直接停用了。

    不行,不能乱试密码了,再多输错几次,这手机可能就永久停用了。

    以防万一,他查了一下,好像连续输错10次就不行了,他只剩下4次机会了。

    密码到底是什么?

    程松年急得直挠头,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名字……

    他顿时冷静下来,盯着短信编辑框,犹豫好一阵子,他才不情不愿地发送了新信息:那晴儿姐的生日呢?

    文英没有秒回,隔了一会儿,他收到了一串数字以及一个坏笑的表情。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算了,也无所谓。

    第七次,密码错误。

    不是她?

    ……那还能是谁呢?

    还是说,密码不是某人的生日,而是其他有特别意义的数字组合?

    这也太难猜了。

    程松年一脸挫败地看向身侧的棺木,握紧这部无法开启的手机,苦笑着说:“青哥,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提示吗?”

    棺木无言,屋内寂然。

    程松年自嘲地摇摇头,如果青哥鬼魂犹在,又何必叫那女孩来找他呢?

    就在他转头的当口,突然听见一下短促的呼气声,棺底的长明灯登时熄灭了,就像是被人吹灭的。

    ——这灯不能灭。

    他立刻记起了文俊的叮嘱,不敢犹豫,忙不迭拿起打火机去点灯。

    打火机里的机油是满的,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打不燃,他只好改用火柴。

    轻轻一擦,火柴燃了。

    呼——

    一阵阴风略过他的指尖,掐灭了燃烧的火焰。

    「小年。」

    他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声,在他背后响起,却又飘渺得好似远在天边。一股阴冷的寒气自他的脚底缓慢地往上爬,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如冷雾一般环绕周身。

    忽听“咚”的一声响,他回头一看,只见封着后门的那把铜锁掉在了地上。

    霎时间,一阵寒风呼啸而起,猛地撞开了门,穿堂而过。

    院门大开,那座红布缠身的井亭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庭院阴风四起,揭开井亭诡秘的红色面纱,井栏上贴满了黄色符纸,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

    程松年看见有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井口,低埋着头,浑身湿透。她垂落的长发不断地往下滴水,水顺着井栏往下淌,滑过重重叠叠的黄符,裹着朱砂流下来,看上去就像……这口井在往外渗血。

    「别过来。」

    他不会听错的,这就是青哥的声音。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来到门边,紧张地抓住门框,颤抖着问:“青哥,是你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回眸望了他一眼,忽地跳进了井里。

    程松年惊慌失措地跑过去,冲到井边,却只看见被红绳封住的井口,透过绳间的缝隙往下望,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对,青哥的头发没有这么长,她不是青哥。

    突然,一双惨白纤细的手从黑暗里窜了出来,不由分说地环住了他的脖子,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好似一下子被镇住了,怎么也动弹不得。

    那双手冰冷而僵硬,带着一种滑腻腻的触感,挂在他的脖子上。

    他动不了,只好紧闭双眼,免得看见这双手的主人是何模样。

    阴寒的湿气爬过他的脸,他感觉她在摸他,她的指甲擦过了他的耳朵,湿滑的指尖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腹的纹理,这是被水泡发的褶皱,令他头皮发麻。

    也就在这时,红绳上系着的铃铛开始叮当作响,他顿时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用尽浑身的力气拍开了她的手,迅速挣脱逃离,头也不回头冲进堂屋。

    一进屋看见那盏熄灭的灯,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赶紧抄起地上的火柴,手忙脚乱地擦燃火柴,把灯火续上了。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

    程松年迟疑地望向庭院,然而后门紧锁着,仿佛无事发生。

    他如释重负,瘫坐在地上。

    “咚咚咚。”

    清脆的敲击声打破了一时的宁静。

    程松年瞬间僵住,这声音并非来自室外,不是敲门声或者敲窗声,而是从他的头顶上方传来的,可是……那上面不是棺材吗?

    “咚咚咚。”

    谁在棺材里敲着棺材板?

    程松年抬起头,眼见的却不是那方棺木,而是一个慈眉善目的鹤发老人,他一时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是哪家的娃娃,哪个喊你来的?”见他一直不答话,老人拿着手里的旱烟杆敲了敲桌子提醒他。

    咚咚咚。

    程松年的视线被桌上的响动吸引了过去,看见桌上散落的烟灰,他顿时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问你话呢。”老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程松年连忙解释:“守灯的人一直没来,文俊哥让我临时帮忙守一会儿。”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皱着眉头问:“你多大了?”

    “啊?”虽然有些疑惑,但他还是老实回答了,“二十一。”

    老人略显惊讶,摆摆手示意让他起身,“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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