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

    应邀归应邀, 诺厄也没有瞒着自家雌君的意思。

    这边吩咐管家应下邀约,转头他就拨通了给议员长的通讯,直截了当地谈起了奥威尔家族的事。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

    他问:“你怎么看?”

    通讯的另一端。

    伊格里斯看着他。

    画面中, 年轻的圣阁下眼眸半阖,神色冷淡, 作垂眸沉思状。深浅交错的灯光落在他的倏忽上抬的眼睫上, 光影明暗之间,恍若一柄刚刚开锋的刀, 带着意欲狩猎般跃跃欲试的味道。

    议员长先生想了想,客观评价:“我这位大伯, 是个能做事的。”

    诺厄听懂了他的意思。

    雌虫亲缘淡漠, 即便是同雌父同雄父的血缘兄弟,都说不上亲密,就更不用说“已逝的血缘弟弟留下的雌子”这么一层关系了。

    “能做事”, 意味着利维·奥威尔能力还不错, 是个能独立处理、解决问题的虫;也意味着这位联邦上将心思缜密,处事圆滑, 即便和议员长关系平淡, 却也谈不上冷漠, 在大方向一致的前提下, 甚至能为议员长做很多事。

    “我知道了。”

    知道自家雄主心里有数, 伊格里斯也没多问,只是额外提了一句。

    “我让埃尔顿陪你一起去。”

    ……

    十分钟后。

    秘书长, 埃尔顿·马洛准时出现在公司的待客大厅, 同步带来的,还有这位议员长的第一副手专程整理的近期消息资料和动向。

    诺厄大略地了解了一下。

    利维·奥威尔是一位SS级雌虫,隶属第三军团, 也是下一任元帅的候选虫之一。

    他的雄主达尼尔阁下同样是一位御三家出身的A级雄虫,双方育有两位S级雌子和一位A级雄子,均已成年。两位雌子一位行商,一位从政,其各方面的水平素养不能算差,但放在资源与天赋兼具的高等特权种圈子里,只能说是平平无奇。

    唯一的雄子倒是聪明乖巧,据说好几个特权种家族都有意与奥威尔家族联姻,也就是其雄父舍不得太早把自家宝贝送出去联姻,这才不了了之。

    掌舵者颇有手腕,继任者却不堪大任。

    也算是部分老牌贵族的通病了。

    “打听到原因了吗?”他问。

    秘书长表情不变,只微微低头:“听说达尼尔阁下卧病在床,已经两个星期了。”

    诺厄了然。

    身体性质上的疾病,自然会看医生,对方既然专程找到他的头上,多半是精神、情绪上的问题。

    他也没多想。

    作为S级雄虫,他在正式接手雄父的权柄、成为御三家的领头虫之前,也曾有过相当一段时间代表雄虫保护协会,负责圣地阁下相关的大大小小的纠纷。除了少数严重到需要对簿公堂的案件,绝大多数纠纷都是雌虫与雄虫思维模式上的差异,所造成的家庭矛盾。

    在圣地充当半个法官、半个调解员的那些年,他什么阵仗没见过?

    半个小时后。

    同样名为奥威尔,其装修风格截然不同的大厅内,诺厄坐在茶几边的沙发上,听挥退侍虫的奥威尔上将讲清来龙去脉。

    诺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说……”

    圣阁下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达尼尔阁下的雄子,兰登阁下,因为不满你们原定的雌君虫选,和达尼尔阁下大吵一架后选择了离家出走——现在看来似乎是同另一位S级雌虫私奔,刚被你们找到了行踪,正处于被抓回来的路上?”

    雌虫眼里浮起一点尴尬,但还是道:“是。”

    诺厄:“。”

    好吧,这阵仗他还真没见过。

    圣阁下按了按眉心。

    有点麻烦,但不多。

    他思索了片刻,直截了当地道:“我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件事,也可以保证,这种解决措施不会对兰登、以及兰登与你们之间的感情造成任何伤害,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来让他越来越偏向你们……”

    他语气平静,目光清明而坦然:“只不过,这种方法消耗的时间会比较长,但只要一次,就能一劳永逸,你们可以接受吗?”

    像是意识到了诺厄话里的意思,雌虫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他轻声道了句“失礼”,便打开了手中的光脑,俨然是在征询家中另一位主虫的意见,片刻后,利维·奥威尔收下光脑,站直了身体,神情严肃地向着面前的圣阁下鞠了一个躬,沉声道:“那就麻烦您了。”

    圣阁下微微颔首。

    有一位上将在这一头盯着,军团的效率自不必说。不过半天时间,就将逃离虫族联邦的这对亡命情侣抓了回来。

    圣阁下站在奥威尔庄园二楼的阳台上,自上而下,远远瞥了一眼那位为了抗拒家族的联姻,不惜与心上虫私奔的年轻雄虫。后者这会儿正站在庭院的花丛前,涨红了脸,愤愤不平地对着自己的雌父说着些什么。

    诺厄只看了一眼,就漠不关心地收回了目光。

    落后他足足一个身位的秘书长同样瞥了一眼楼下,冷不丁开口:“奥威尔家族这一条分支,差不多算是完蛋了。”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冒犯。

    但考虑到他作为议员长副手的身份,以及在议员长这一系中的地位,倒也不算太出格。

    吃软饭这种事情,到处都有。

    就像是雄虫会为了更高的权势和地位,主动爬上高等雌虫的床;雌虫中同样不乏有虫为了能够更快的升迁,更好的职业前景,在婚姻中选择攀上一门联邦权利场中举足轻重的老牌家族。

    像是这一支家主余威尚存,下一代的却肉眼可见地显露出几分颓势的奥威尔家族分支,便是攀附的最优解。

    俗称,吃绝户。

    这也是为什么利维·奥威尔贵为上将,却毅然选择向圣阁下求助的原因——不是他无法应付一只野心勃勃、觊觎自家雄子的雌虫,而是这位分支的家主想要借这次机会,隐晦地向圣阁下投诚。

    也是为自己的雄子,向这位圣地之主求得一份庇护。

    至于各方面都相对平庸的雌子,在弱肉强食、唯实力论的虫族联邦,奥威尔上将即便有心扶持,等到他和达尼尔阁下逝世,也会被打回原形,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低调,有议员长这么个堂兄弟看着,也落魄不到哪里去。

    诺厄对此心知肚明。

    看在自家雌君那句“还算好用”的评价上,他也不介意顺手帮这个忙。

    楼下。

    不知道这位奥威尔上将说了些什么,年轻的雄虫很快破涕为笑。边上的侍虫则适时地退了出来,通过圣阁下身边的管家传声禀报。

    管家低声道:“奥威尔上将向您请示,是否需要和兰登阁下单独见一次面。”

    圣阁下简短地道:“不用。”

    他没打算劝说那位年轻的雄子。

    一位年轻的高等雄虫之所以选择私奔,原因通常大同小异:要么恋爱脑上头,真心喜爱那只雌虫;要么是恰逢叛逆期,抗拒的不是联姻的雌虫,而是自身必须听从雌父和雄父的安排,和一位陌生的高等雌虫结婚这件事。

    换做是雄虫保护协会的高等雄虫,或许还会耐心地和年轻的雄子讲明其中的利害关系,循循善诱地劝说对方回头。

    诺厄却没兴趣将自己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样的小事上。

    温柔耐心不是他的风格。

    快刀斩乱麻才是。

    圣阁下语气平静:“去知会那位先生一声,就说我请他一叙。”这个“他”,显然指的是那位不知名的雌虫。

    管家微微躬身。

    “是。”

    ……

    考虑到圣阁下的安危,这场特殊的会面最终被选定在了庄园靠近南侧的花园。

    艾略特·巴尔弗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一动不动。

    在他们所处位置的不远处,几队军雌一字排开,无声警戒着坐在圣阁下对面的雌虫。

    在这个世界上,有资格直视圣阁下的虫并不多。显然,这位被利维·奥威尔上将一家所拒绝的年轻雌虫,并不是其中之一。

    年轻的雌虫身体稍显僵硬,大气也不敢出。

    作为一个打定主意要借未来雄主的势实现阶级跨越的雌虫,艾略特·巴尔弗当然针对自己需要面对的难题做过功课:利维·奥威尔个性强势,却唯独对自己的雄主毫无办法;而他的雄主达尼尔阁下则过于优柔寡断,对于自己捧在手心里的雄子过度宠溺。

    换句话说,只要手握这对夫夫唯一的雄子,巴尔弗不怕他们不妥协。

    偏偏中间又冒出了位圣阁下。

    如果说利维·奥威尔和其雄虫达尼尔阁下,还是他能够通过其雄子间接影响到的特权种,那么位于圣地与御三家顶端的圣阁下无疑是他看都不敢看的存在。

    对方会如何看待他与兰登的关系?

    也是和利维·奥威尔上将一样,威逼他离开兰登吗?

    他设想了无数种被逼迫的可能,却听圣阁下问他:“为什么是兰登?”

    ……为什么是兰登?

    这是,作为兰登的长辈,询问他对兰登的真心?

    意识到对方话语中所传达出的某种松动,巴尔弗心头一跳,紧接着便是一喜,打过几遍的腹稿当即脱口而出:“阁下,我向您起誓,终此一生,我的身躯即是为兰登阁下遮风挡雨的屋檐;我会像倾尽全力,让他的生活同前半生一样无忧无虑;我会记住他每一个喜好,永远跪在他的身侧,小心呵护、侍奉着他。”

    “因为我爱他。”

    他自认这一番话说得感虫肺腑、掷地有声,年轻的圣阁下却稍稍抬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虫真有意思。”

    圣阁下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里既无不满,也没有半点其他的感情色彩,像是评估某种少见的工具,只带了少许近乎费解的诧异:“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你这种好好的虫不当,偏喜欢给别虫下跪的。”

    要知道,现代联邦,即便是侍虫,也罕少有被要求向主虫下跪的。

    巴尔弗心中咯噔一下。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感,仿佛冷冰冰的蛇群一般,自心底一直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全身。偏偏事已至此,即使他心有颤栗,也不可能重头来过,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这是我的荣幸。”

    “是吗?”

    圣阁下站起身。

    他似乎对这段谈话丧失了兴趣,神色散漫而又毫无所谓,轻描淡写地道:“那就跪好,跪标准,跪一辈子吧。”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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