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会议室瞬间安静。

    有些话, 私下里可以说,公司自己的内部会议也可以说,可一旦摆在了有外虫在场的明面上, 有些话再说出来,就不合适了。

    短暂的沉寂过后, 萨维尔·埃文斯笑着开口:“既然诺厄阁下不合适, 那么科斯塔先生认为,谁更合适呢?”作为圣阁下的老师, 他的立场一向毋庸置疑,这会儿便是不紧不慢地补充:“顺带一提, 我没兴趣。”

    另一位雄虫慢悠悠地道:“我也没兴趣。”

    一直对着窗外发呆的金发娃娃脸雄虫这时回过头, 表情稍显疑惑,似乎从一开始就在没听他们在说什么,一脸状况外:“嗯?和我有关系吗?”

    沉默。

    公司最高董事会一共七席, 其中便有四席属于雄虫, 加上作为当事虫的圣阁下,四位阁下已然表态, 余下的两位雌虫看了看另一位与主张夺权的雌虫面容有几分相似的雌虫, 默然不语。

    “萨维尔阁下说笑了。”

    科斯塔家主轻笑:“既然诺厄阁下已经康复, 自然是掌管帝国渠道的不二虫选。”

    会议结束。

    董事们三三两两的离场, 诺厄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物件。眼角余光瞥见身前的阴影, 他抬头:“老师?”

    萨维尔·埃文斯先是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腿上的议员长, 目光带着无声的征询。

    诺厄想了想:“没关系。”

    听出他的意思, 高等雄虫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简短地道:“公司高层最近有声音在讨论, 最高董事会是不是应该多增加几个席位。”

    他的声音很轻,也没有和诺厄讨论什么的意思,说完这句话,便出了会议室。

    熹微的晨光之中,年轻的圣阁下微微蹙起了眉。

    会议室彻底空旷下来。

    诺厄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膝盖上的雌虫,后者眉目紧闭,一动也不动,脸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懒洋洋地蹭着他的大腿,像是刚睡醒的狮子,若有若无贴着自己的伴侣。

    这是在装睡呢,还是装睡呢,还是装睡呢?

    他犹豫着要不要戳破对方,年轻的议员长已然睁开眼睛,笑眯眯地问:“还没看够吗。”

    这话说的,他又不是自己想看的。

    放在以往,诺厄早该出言损他了。可对方毕竟是为了给他撑场子,才特地起早床过来走这么一遭。圣阁下只是冷淡,不是没有良心,当下便垂下眼眸,认认真真地道谢:“谢谢你。”

    没有伊格里斯,今天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倒不是诺厄自己应付不来。只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真心不想把时间耗费在和蠢货互放垃圾话上,有损形象不说,也很消耗他的社交能量。

    只不过……

    圣阁下又说:“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的。”

    科斯塔虽然不是最高董事之一,背后却有位做最高董事的家主,表面上是那位负责主持会议的雌虫自作主张,实则未尝不是投石问路的意思。

    诺厄和他争辩,还能算是正常口角;议员长先生胡搅蛮缠,在会议室耍威风,这就有打科斯塔家主脸的嫌疑了。

    就因为一句不大好听的话,当场给一位高等特权家族没脸,实在没有必要。

    黑发雌虫“啧”了一声,却不是针对诺厄,他瞥他一眼,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皱眉:“你真是这么想的?”

    诺厄点点头。

    事实上,他不仅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

    外界或许会对圣地的阁下们拥有这样那样的滤镜,身处其间的诺厄却知道,除了身体力量上的差异,雄虫和雌虫其实没什么分别。

    他们同样会生气,会嫉妒,会为了手上的权力明争暗斗。

    不致命。

    却会让被设计的雄虫感到由衷的厌烦和恶心——毕竟,说到最了解雄虫的,还是雄虫们自己,要说到怎么在保持优雅、体面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恶心对手,雄虫称第一,雌虫都不敢称第二。

    而那些真正细腻、微小的矛盾,真要摆上台面,也只会让神经粗犷的雌虫两眼懵逼。

    黑发雌虫看他一眼,“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不等诺厄稍稍放心,他就听到面前的议员长坦然问他:“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和我说话?同盟搭档,还是雄主?”

    诺厄谨慎地道:“……哪一个身份你会乖乖听话?”

    “当然是——”伊格里斯慢悠悠地拖长语调,理直气壮:“两个都不行。”

    他不仅不答应,还要反过来教育他:“就是因为你脾气太好了,别虫才会蹬鼻子上脸,别看好像只是一句话,可你因为这句话不高兴消耗的情绪又该怎么算?不削他一顿就算不错了。”

    他语重心长:“这个职位的虫没了,还能再提一个上来,你当时的好心情没了,谁又能补给你?”

    诺厄:“。”

    什么强词夺理。

    他本该训斥对方不知轻重,胡言乱语,却又说不出口。

    这种虫作为联邦领袖真的没问题吗?御三家是干什么吃的?

    他这么想着,心里却涌起一点隐约的异样。

    烦归烦,他是真没把被刁难的事当一回事。这么多年来,诺厄早已习惯了圆滑处事,虫活一世,被这样那样的事物所拘束也在所难免,他的位置,和当年的维洛里亚家族因失去雄父稍显尴尬的地位,也注定他必须懂事。

    无视自己心底的小情绪,对他而言早已稀松平常。

    可是,像这样连一点点细小的情绪都被看在眼里,被对方像是捋毛线团一样,一点点捋平的感觉,似乎也还不错?

    他不自觉地低头,轻轻地说了声“好”。

    回程的路上,忽然下起了雨。

    诺厄微微仰头,看着烟雨朦胧下的埃尔瑟兰。今天的雨势不算大,只是透着点渗骨的凉意。身后的管家无声撑开了伞,他不动声色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鞋,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积水,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却在此时伸出一双手,冷不丁掐着他的腰,将他整个抱了起来。

    诺厄:“……!”

    虽然他确实不太想弄脏鞋子,但这还在公司外呢,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搂搂抱抱,未免也太有碍市容了。

    他蹙眉:“伊格里斯,你放我……”

    下来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不知道是不是提出了他话语中拒绝的意思,议员长揽在他腰间的手抱得更坚定了。

    就这么迎着无数路虫惊诧莫名的目光,一直走上了星舰。

    抵达终点。

    议员长低头,看了眼自家雄主一尘不染、完好无损的皮鞋,满意地点点头。

    所谓强制,自然要从生活里的一点一滴做起,最好是让雄主以为他不过如此的时候,忽然来一波大的,将对方震得措手不及。

    诺厄:“。”

    一次是犯病,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五次这样,圣阁下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是他的错觉吗?最近的伊格里斯,是不是越来越嚣张了?好几次都直接无视了他的表态,肆无忌惮,自作主张。

    要敲打一下吗?

    可他的雌君每一次的自作主张,他好像……也不怎么讨厌。

    他想起那天自己在论坛上发的帖子。

    难道说,真的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他的雌君就是喜欢强制他时,他所露出的委委屈屈、不情不愿的小表情?

    要不,他找个时间,再好好试探一下?

    撒娇是不可能撒娇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撒娇的,但他完全可以故意展露出自己对某些事情的抗拒,以此诱导对方对自己的强制嘛。

    想到就做。

    圣阁下左顾右盼,观察有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点位,一边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该怎么诱导对方强制他来着?

    圣地好像也没教过这个啊。

    还是说,只要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表达出“不喜欢”的意思,就可以了?

    他想了想,在沙发上坐下的同时,一边瞥了眼身边的空位,一边状似不经意的松口气。

    糟糕。

    好像有点太明显了,对方真的会上当吗?

    他垂下眼眸,按捺住心里的小期待,等待对方的反应。

    果然。

    只见原本还老老实实坐在一边,和他之间隔着茶几这么一个巨大沟壑的议员长忽然起身,在他身侧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好耶。

    成功了!

    诺厄眼前一亮,像是找到新玩具的小动物,没忍住又悄悄地拨拉了两下。

    假装不喜欢橙子。

    议员长把切好的橙子插上竹签,十分冷酷:“吃!”

    他按捺住雀跃,表情冷淡地吃完了。

    假装嫌弃对方靠得太近。

    议员长干脆将他抱进了怀里,抱紧,动都不给动一下。

    被强行抱在怀里,隔着单薄的衣服布料,诺厄几乎能感觉到雌虫稍微温热的腹肌,随着雌虫若有若无的晃动轻轻起伏,他悄悄烫红了耳朵,总觉得有点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往哪里放。

    这个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他舔了舔嘴唇。

    意识到这个动作稍显暧昧,很大概率被对方错误解读的时候,黑发雌虫已然凑了过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以为对方要吻下来。

    但没有。

    议员长先生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谨慎地递过来……一杯水。

    诺厄:“……”画风忽然又正常了起来。

    他有点失落,但还是接过水杯,乖乖地喝完了。

    好嘛,这个答案也不算有错。

    总归是好意。圣阁下想。

    有这么一个时刻关注他的情绪变化,帮他做很多自己受限而不能做的事情的雌君,其实也挺不错的。

    起码对方愿意听虫话的时候,还是很乖的。

    真希望对方能维持这种阶段久一点。

    这么想着,圣阁下稍稍松口气,却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一次次测试的时间里,议员长的眼神逐渐危险。

    伊格里斯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今天的钓饵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既然对方看起来接受良好,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在后面上强度了?

    星舰缓缓降落,舱门应声而开。

    圣阁下微微走神,还在想会议结束时老师说的那段话,脚上的动作便难免迟缓了一步。

    议员长客观解读:还想挨抱。

    于是他三步并两步,干脆地将雄虫抱回了主宅。

    客厅里,诺厄虫还有点懵。

    被抱着经过那件设计成海底世界风格、独属于议员长的卧室时,年轻的圣阁下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伊格里斯理性解读:他想跟我睡。

    想做就做。

    黑发雌虫脚步一顿,就着抱着雄虫的动作,踢开自己卧室的大门,像是某种大型动物一般,叼着自己怀中猎物的后颈,干脆地钻回了自己的窝。

    诺厄:“!!”

    ……太近了。

    被揽在床上的时候,年轻的圣阁下整只虫都有点茫然,像是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忽然就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下意识抬头,与雌虫对视——后者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随意散漫得近乎理所当然,抓住他的手腕,稍稍施力,便带动着他一起躺了下来。

    诺厄:“……”稳、稳住!

    这个,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虽然他这些天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也不再像刚醒来那样抵触这件事,可是大白天的就这样是不是有点……?

    迎着圣阁下稍显紧张困惑的目光,议员长先生自然地曲起手指,将他拉进怀里,自觉地抱紧,又像是哄小虫崽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熟练地威胁补充:“你,下午不准上班。”

    见雄虫毫无反应,伊格里斯不明所以,迟疑:“要不,我再给你讲几个睡前故事?”

    诺厄:“……?”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