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礼物。

    “明天可能会离开天鹅座。”

    艾维使用了文字信息。他一边飞快地单手输入, 一边捏开一支营养液倒进嘴里。

    其实营养液本身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是略带粘稠质感的透明液体而已。但雄虫味觉远比雌虫更敏感,所以对其中的某些成分很容易感到不适。

    类似金属和融化塑料混合在一起的后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艾维感到舌尖一阵发麻。他屏住呼吸, 强行仰起头,像往容器里倾倒液体般很快把一整支全部喝光。

    艾维蹭了蹭嘴角,扔掉手里硬质的外包装。

    反正也只是用于维持生命体征, 这种合成成分的营养液效率最高。从这个意义上说,倒是不能对它的口味苛求太多。

    “好的。”莱斯塔的信息来得很快,艾维猜测他大概是在工作中。

    如此简短的回复,看起来大概只是身为舰长的莱斯塔处理无数信息流中顺手批复的一条-

    之前小小的争执被他们不约而同地回避开了。莱斯塔没提起, 艾维也没说什么。

    艾维当然不可能故意去提什么分居申请。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匹配中心或者雄保会也不会同意。

    毕竟莱斯塔并没有过错,又在孕育期,还因为外力影响而被迫和雄虫分离几天。

    但他这么说出来的时候,看到莱斯塔诧异的神色,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许是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在意莱斯塔。即使莱斯塔经常惹他不高兴, 而且接下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暴露本性-

    莱斯塔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点, 确认了对排班表的修改。

    登上去往天鹅座星舰的流程对他而言顺畅得近乎例行公事, 而这条航线本身他早已烂熟于心。

    艾维对此并不知情。实际上自从他们走完了婚配流程成为合法伴侣之后,莱斯塔就已经和他共享了所有上传到终端里的日程。

    然而艾维的日常习惯是不太查看日程表, 一切都依赖智能体给他规划安排。智能体遵循的核心逻辑之一,便是优先服务于用户明确表达的意愿。

    他的身份登记为雄虫,又没有特别指示关注雌君行程的情况下,智能体自然不会、也没有权限主动将莱斯塔相关的行程安排推送或提示给他。

    与此相对,莱斯塔关注艾维的动向则简单得多。

    作为法定的雌君, 他拥有查看雄主非涉密公开行程的天然权限。

    这行为本身在虫族社会中也被视为一种职责所在,甚至带有某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关心并掌握雄主的动向,本就是雌君义务的一部分。

    当莱斯塔将自己的行程调整至与艾维的天鹅座行程重合时, 这几乎不会遇到任何明面上的阻力。

    一般而言,除非是确凿无疑觊觎艾维并且打算为此承担严重后果的程度,否则,基于对雌君权利的默认,其他雌虫也不会在明面上故意阻挠此种行程方面的调整-

    天鹅座星港巨大的穹顶之下,金属质的骨架纵横交错,巨大的玻璃幕墙视野通透。

    星舰精准地滑入指定的泊位,舷梯缓缓放下,周遭的灯光让原本没有光源的星港明亮得如同白昼。

    引擎残留的灼热在冰冷的港口空气中蒸腾出一瞬扭曲,而轰鸣的余音仍在空旷的星港回荡。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的行程?”

    艾维没掩饰自己的诧异。

    很难想象他居然在天鹅座重新碰到了莱斯塔。甚至对方还摆出了这样一幅仿佛迎接般的姿态。

    虽说莱斯塔身为舰长素来以严谨高效著称,出现在工作相关的星港也合乎逻辑,但这精准的“偶遇”和刻意的停留,很明显超出了“工作习惯”的范畴-

    莱斯塔穿着艾维非常熟悉的制服,抱着手臂倚靠在登舰通道旁边。

    他的长发束成一束,几绺卷发垂落肩头,发丝被光线照得反射出金属般明亮而冷硬的色泽。

    和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对视的时候,艾维居然从中看出了一点含情脉脉的味道。

    艾维的心脏像是被那瞬间的光晕慑得停滞片刻。漏跳半拍后,又以更快的速度搏动起来。

    他不得不在心底暗自承认:抛开一切复杂的纠葛,莱斯塔这副皮囊,确实是精准地戳中了他对强大雌虫那份隐秘而苛刻的审美偏好。

    “嗯。是我有话要和您当面讲,当然是我来找您。”

    莱斯塔咬字缠绵,神态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非常得意于自己能在此刻出现在此处,站在艾维面前。

    他们之间曾有过深刻的精神链接,即使这种链接并不是时刻存在的,但彼此对对方的情绪仍然留有微妙的感应。

    而在这一刻,艾维从身边的雌虫身上感应到的,是“雀跃”。

    “……唔。”艾维发出一声没什么意义的,短促的鼻音-

    这算惊喜吗,艾维想。

    ……其实他没多依赖莱斯塔,在虫族社会的普遍认知里,应当也是莱斯塔依赖他更多。

    但也许被依赖也会带来悸动。尤其是被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个体所需要,即使只是出于本能,也能给他带来难以形容的某种满足感。

    莱斯塔对他渴求的本质,艾维心知肚明——渴求他的信息素,渴求他带来的安抚与稳定。这几乎是雌虫对雄虫最原始的生物性吸引。

    但他捧住莱斯塔的脸颊,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额头的时候,一种超越生理、近乎直抵灵魂深处的亲密感骤然涌现。

    那种亲密跳过了所有感官的纷扰,直接在他意识最深处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愉悦。

    他微微垂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瞬间的失神,才发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又跳得很快。

    “想说什么?”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凑近莱斯塔,抬起手,轻轻拿开了他落在肩上的一缕卷发。

    其实他就是明知故问。莱斯塔想说什么他当然清楚得很。前一次通讯里说到的内容这就要有后续了。

    “有很多想说。”莱斯塔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头。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伸手揽过了艾维的腰侧,就着这个过分近的距离领着他往舱室里走。

    即使身边也没有其他工作组成员,莱斯塔似乎也不想在通道里就把他们之间的事情说出来。

    “所以我现在可以预约吗?关于想要和艾维阁下谈谈的时间。您什么时候方便?”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平直,好像在公事公办地跟艾维商量什么事情。但接下来关切的话语就又显得缠绵,像是雌君对雄主应当有的对话了。

    “我们在您的舱室见面会打扰您吗?您不要太过于专注工作,也要注意身体才好啊——”-

    他们已经站在雄虫专用舱室门前,厚重的舱室门紧闭着,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红光。

    莱斯塔丝毫没有去触碰门禁的意思,只是好整以暇地斜倚着门框。艾维看着他,他也看着艾维,仿佛等待着什么似的。

    “说说而已。”艾维被他看出一点儿火气。他白了莱斯塔一眼。“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什么时候都可以……是雌君的特权吗?”莱斯塔凑近他一点,用那种低沉而微哑的声音问。

    他问得颇为暧昧,还刻意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雌君的时候你不也来了?”

    艾维忽而抬手,一把抓住莱斯塔的衣领,巨大的力度逼迫眼前的雌虫倾向自己。他几乎是咬着牙,凑在莱斯塔耳侧,连着那点儿怒气再带着自己灼热的吐息低声斥责了一句。

    “你还好意思提!莱斯塔!”

    在这样的时刻,莱斯塔却像得到了什么很想拥有的东西一样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偏着头对艾维眨了眨眼,忽而就着这个姿势毫无预兆地一把搂住艾维,莫名其妙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唇-

    莱斯塔的嘴唇还有点凉,俯下身的时候肩上的流苏稍稍一晃,歪到了一边。

    艾维稍稍睁大了眼睛。嘴唇和对方的嘴唇相触,呼吸的热度轻轻扫过脸颊上的皮肤。

    亲吻这件事情,多重复几次就熟能生巧。何况他们的练习对象一直都是对方。

    每一次新的尝试,都像在熟悉的领域开拓新的边界。

    弄不清是谁先用舌尖顶开对方的嘴唇,又是谁不甘示弱地用力抵住对方。

    温热和湿润的唇瓣互相磨蹭,柔软而略微粗糙的舌尖试探着触碰齿尖,乃至更深的,肆意地探入搅弄。

    呼吸无可避免地快速急促起来,体温也逐渐上升。艾维的视线模糊一瞬,重新聚焦时,看到的就是莱斯塔微微退开,餍足舔嘴唇的样子-

    “所以可以开门了吗?舰长——”

    艾维也很想舔一下嘴唇,但又不想让莱斯塔看到自己仿佛回味刚刚那一吻的样子。

    他故意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话,以此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雄虫专属舱室需要由有管理权限的工作组成员打开。而莱斯塔身为舰长,理所当然拥有这里的门禁权限。

    “久等了,艾维阁下。”莱斯塔神态从容,仿佛没听出艾维话语里的轻微嘲意。

    他很自然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稍稍退开一些,抬手按向门禁识别区。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液压解锁音,厚重的舱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舱室里仍然是近似空旷的简洁,墙面上也仍然装着束缚带。重力调节装置立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有偏好参数的话请让我为您调整,艾维阁下。”

    莱斯塔仍然说了这句熟悉的台词,又和之前一样亲手给他安放行李。行李架和行李大小刚好适配,卡扣锁住的声音咔哒一声。

    “哦……差点儿忘了。”莱斯塔放好行李,直起身,语调悠然,一点儿也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这刻意的停顿和毫无诚意的“差点儿”,与其说是突然想起,不如说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演员终于等到了灯光亮起、观众就位的信号。酝酿已久的台词,此刻正待登场。

    “艾维阁下,我给你带了礼物……之前的鸢尾花,您还喜欢吗?”

    此前艾维出差离家,公寓门口第二天就被莱斯塔订购的花束彻底攻陷。一束束、一捧捧精心包扎的花束,从门廊一直堆积到玄关通道。

    娇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几乎要漫溢出来,浓郁的香气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直钻鼻孔。

    那景象,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一场由鲜花发起的、明目张胆的“入侵”和“占领”,充满了莱斯塔式的、不容拒绝的宣告意味。

    就连花束的颜色都刻意选择过……其中蓝色的鸢尾花几乎和莱斯塔的眼睛一模一样,只要看到就很容易联想起和莱斯塔的对视。

    至于那些注定无法被艾维亲眼看到、最终只能在门外黯然枯萎的繁复花海,也不知道之后莱斯塔怎么处理掉了-

    “生物制品可以随便带上星舰吗?”艾维莫名其妙地问。

    他下意识地环绕四周,看了看空荡荡的舱室。那一刹那,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毫无必要的担忧,仿佛莱斯塔会按下某个隐秘的按钮,然后让那些娇艳而馥郁的花束摆满这个舱室。

    但他立刻明白自己问了一个毫无必要的问题。他根本不够了解莱斯塔,当然也不知道此雌虫的浮夸和实力雄厚。

    现在他有机会展示自己,当然也有兴致要在雄虫面前展示自己,甚至还有关于假想敌的猜想——在如此情境下,带来一份足够昂贵、甚至略显夸张的礼物,对莱斯塔而言,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选择-

    就在艾维走神之际,莱斯塔已经从容地打开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礼盒。

    盒内深色的衬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

    那是由切割完美的蓝宝石镶嵌而成的鸢尾花。

    蓝宝石冷冽而深邃的切面,在舱室冷色灯带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而夺目的星芒,如同将一片浓缩的星空或寒冰封存其中。

    花瓣的造型栩栩如生,每一处弧度和转折都精准无比。

    金属底托的质感和重量感,暗示着它更适合别在厚实的礼服或正式场合的华贵外套上。

    而蓝宝石本身的这抹蓝……仍然是熟悉的色泽。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莱斯塔选这个颜色的用意——它几乎和莱斯塔那双深邃的钴蓝色眼睛一模一样。

    艾维沉默了片刻,指尖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迟疑和探究,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沉甸甸的、凝聚着冰冷蓝光的花,从丝绒的簇拥中拈起,轻轻托在了自己的掌心-

    “所以您觉得……这朵鸢尾花怎么样?雄主。”莱斯塔颇为胆大地把手指搭上艾维的后颈,轻柔地摩挲了一下。

    “?”

    脖颈处应该是非常脆弱和敏感的要害部位。艾维像突然被靠近的小动物,蓦地绷紧了身体。他倏地转过头,警告地看了莱斯塔一眼。

    但莱斯塔一点也没害怕。他离艾维的距离很近,对他的情绪也有了模模糊糊的感知。虽然这种感知不甚清晰,但绝非冰冷或暴怒。

    不过,更重要的是艾维的神情。实际上艾维现在的心情应该还不错,虽然可能出于有点不好意思而没有直接说出来。

    灯光柔和地勾勒着艾维侧脸的线条,将他那头柔软的、如同温暖琥珀色泽的褐色短发也染上了一层柔光。

    尽管雄虫那双褐色眼眸似乎正在努力维持着严肃,但莱斯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紧抿的唇角边缘,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软化。

    而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凉蓝宝石胸针的指尖,也透露出一种并非全然抗拒的紧张。

    莱斯塔几乎可以肯定:艾维现在的心情其实并不坏。

    那份被冒犯的警告之下,或许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甚至……一丝连雄虫自己都未曾承认的、被这份大胆亲昵搅动的心绪。

    “那么我很高兴它能合您心意,雄主。”莱斯塔自言自语般感慨了一句,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笃定-

    舱室里的灯光雪亮,一切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似乎无所遁形。

    艾维利落扣好胸针的首饰盒包装,几步就走到行李架边,微微俯下身去取自己的行李。

    那只装着蓝宝石鸢尾胸针的精致礼盒正躺在艾维手心。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行李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结实卡扣,正要重新打开行李箱,以便将它收纳起来。

    “告诉我吧。雄主。”莱斯塔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同时一只手臂已自然地越过艾维。

    他利落地解开卡扣,掀开箱盖,另一只手已稳稳托住艾维握着礼盒的手腕下方,引导着它将盒子轻轻放入箱内空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箱盖“咔哒”一声合拢锁死。莱斯塔忽而抬头,后半句问得毫无预兆而又理直气壮。

    “对您表白的,觊觎您身边位置的,在我不在您身边的时候妄图追求您的到底是谁——”-

    “……他不在。”艾维有点儿无语。

    他知道莱斯塔指的是什么事,但并不想顺着莱斯塔这种略显激烈的描述去定义那个雌虫同事。

    实际上艾维还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只是日常生活中偶然的小插曲。他收到了研究所同事略显突兀的表白,例行公事般告知了自己的雌君,莱斯塔知道了,仅此而已。

    研究所的同事很多都有交集,但也仅限于点头之交。艾维不觉得自己会被一见钟情。

    那大概……只是一个成年雌虫基于社交本能或某种计算后,发出的、关于婚配可能性的试探性信号罢了。只要不予搭理,其实也没什么结果。

    “身为成年雄虫收到这种表白也很正常吧?其实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是的。您总是表现得很坦荡,让我觉得羞愧。”莱斯塔说。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占有欲本身有何问题——驱散竞争者本就是所有雌虫刻在自己基因里的本能。

    然而,他确实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此刻近乎刨根问底的追问,可能会让艾维感到不高兴。

    “有吗?没看出来。”艾维扯了扯嘴角。

    “如果那位同事乘坐这趟航程,你要在我面前表演一下争风吃醋吗?”

    ……不过以莱斯塔的作风,说不定真会。艾维脑海里掠过这个念头-

    “我会做任何有必要的举动。”莱斯塔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郁之色。“正常情况下,雌君确实不应当对雄主的追求者表现出过分的、失态的醋意。”

    这份从容与条理,正源自于他此刻的身份——艾维名正言顺的雌君。法律与仪式赋予他的伴侣地位,为他带来一种根植于规则的、天经地义的笃定感。

    “但是,在公开场合,向竞争者展示实力,证明自己才是雄主身边最强大的守护者,以此‘劝退’潜在的麻烦。”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这难道不应该是被鼓励的吗?雄主。”

    “我想我应当有必要证明,您的选择是完全准确无误的。”-

    平心而论,即使是把莱斯塔放到竞争者中,无论是地位、实力还是外形,都绝对是最顶尖的存在。艾维看他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不要做多余的事。”他轻声说。“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莱斯塔。你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他刻意加重了“身份”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莱斯塔的腹部。

    既然艾维这样强调了,那么答案当然也只可能是“好好保护自己的虫蛋”。

    “您说的对。”莱斯塔冲他低了低头,姿态变得恭谨而克制。他上前一步,亲昵地凑上来,蜻蜓点水般飞快碰了一下艾维的脸颊。“那么,旅途愉快。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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