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跟着男孩回了家, 阿与把渔网往地上一扔,冲进屋里把他妈咪拉出来,手舞足蹈地说, 他们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又是扒开裤子给她看伤口,又是声情并茂描述当时有多险,中年女人面色很和善, 听完阿与的话, 看他们的眼里都有了泪光。

    几番交流之后, 苏涸已经改口叫女人郑婶。

    郑婶一听二人要借宿, 就赶紧忙活起来,期间不免要多嘴问上几句。

    苏涸知道盛矜与的一切都要保密,就陪着打哈哈敷衍过去。

    她认得出盛矜与手腕上昂贵的腕表, 也看得出二人身上的衣服虽已湿透略有狼狈,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恐怕是有难言之隐暂时落难。

    郑婶便不再过问。

    这个小院算是镇子里经济水平比较好的人家, 院里乱糟糟的,一副被风席卷过后的模样,好在屋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腾出一间空房子后,郑婶拿了干衣服给二人换上,又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子, 苏涸被明晃晃的大红色晃了眼, 才发现那被子上写着大大的红双喜。

    很显然, 这是一双喜被。

    盛矜与皱着眉头,脸色看不出喜怒, 苏涸看他一眼,犹豫着说道:“我们用这个不太合适吧。”

    而且那喜被很新,显然是做好了就没拆开过, 为喜事准备的东西,让他们先睡了算怎么回事。

    郑婶笑了笑,解释道:“这房子原来是我大儿子在住,被子也是给他准备来结婚的,但他走了以后,就闲置了,别的被褥都压在箱子里,又潮又旧不好睡的。”

    苏涸以为这个“走了”是去世了的意思,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伤心事。

    他拦住要去收拾床铺的郑婶,把这活揽下来,借助别人家还让主人家干活,苏涸于心不安,而且盛矜与规矩多得很,他要亲自来才放心。

    小镇的夜漆黑静谧,只剩虫鸣浪滚的白噪音依稀响起。

    盛矜与洗漱回来,推开陈旧的铁门发出扎嘎一声响,就见床边的长沙发上铺着一床被子和枕头,而苏涸正跪在床上撅着屁股换床单。

    他拧着眉看了那个沙发一眼。

    大概是用木板打的,薄薄的布料覆在上面,看上去就硬邦邦,盛矜与走过去敲了敲,果然发出了咚咚的清脆声响。

    他又上下打量一下,这长宽比,这上下落差,别说塞下一个他,那半拉小腿都得拖到地上,大半夜翻个身能直接摔成脑震荡。

    这怎么睡!?

    盛矜与烦躁地叉着腰,原地来回走了两圈,走过去问苏涸:“那个沙发能睡人?”

    苏涸从床上跳下来,点点头:“能睡的,虽然小了点,但我睡觉老实,拿东西挡一下就行了。”

    “你……”

    还未出口的话直接噎住,盛矜与看着他:“你睡?”

    苏涸走到窗边关窗,肯定地说:“是啊,你不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盛矜与沉默片刻。

    直接拎起沙发上的被子和枕头丢上床。

    苏涸一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盛矜与被看得莫名烦躁,偏头撇开眼神说:“我没那么多毛病,少污蔑我,上床睡。”

    简直大方的不像他了,苏涸笑了笑,没什么好推辞的,他乐呵呵地抱着他的枕头上床了。

    毕竟本来他就是怕盛矜与的一身少爷毛病作祟,不然放着软床不睡去睡硬板沙发,苏涸才不会没事找罪受。

    等他整理好床铺,两床大红被子铺在床上,被白炽灯光一打,更是红透了一样扎眼。

    盛矜与越看越感到奇怪,出声催苏涸关灯,苏涸关掉门口的开光,借着窗外的月光摸索着爬上床,他钻进被子背对盛矜与躺着,特意离他远了些。

    不过两个人都是多年独身一人睡惯了,突然床上多了个人,彼此都有些睡不着。

    苏涸盯着窗外亮亮的月光,拼命酝酿着睡意,却听见盛矜与开口:“下午遇见那个小孩,你为什么不叫我,自己去?”

    他后知后觉,这说的是他去救阿宇时,让盛矜与等他的事。

    不过,苏涸倒是没想到盛矜与会在意这个。

    “我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嘛。”苏涸翻了个身,平躺下来。

    听见这个答案,盛矜与有些冒火,他撑起上半身,望着黑暗中看不清的面容:“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自私自利,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人命的人?”

    “我没有这么觉得。”苏涸干脆翻过身,对上了盛矜与的视线。

    他想了想,说道:“只是当时你已经很累了,我不想连累你为我的善心一起承担责任,而且……在船上如果不是我折返回去才翻出栏杆,你也不会掉下来。”

    空气一时陷入静默。

    漫长到苏涸的眼睛变得干涩,他闭上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意识也开始混沌。

    “我又没怪你,救人有什么错。”

    盛矜与似乎是说了句这个,苏涸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放心地睡着了。

    后半夜温度降了些,盛矜与的睡眠一向不深,有什么东西抵着他的后背,一个劲地拱,他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怀里拱进来个人。

    他浑身都乏得很,根本懒得理,便任由对方越拱越近,胳膊往人身上一搭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隔天清晨,一墙之隔的后街已经有了热闹的人声。

    苏涸觉得热,忍不住去踢被子,却踢到什么温热的东西,还软乎乎的。

    他毛骨悚然地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一小片黑色纹身,接着苏涸发现了更惊悚的事,他踢到的大概是盛矜与的小腿。???

    苏涸赶快从被子里钻出来,盛矜与放在他腰间的手滑了下去,砸在被子上,苏涸顶着一头凌乱的毛发兀自凌乱。

    明明睡着的时候他们好好盖着各自的被子,怎么一睁眼就滚到一个被窝里去了?

    他昨晚好像觉得冷,然后梦中寻到了一个大火炉,于是拼命朝着火炉靠近取暖。

    现在想来,那个火炉该不会就是……盛矜与吧?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苏涸回头看过去,盛矜与抬起手臂,用手被挡住眼睛,像是要醒了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很像心虚,虽然不知道这心虚打哪来,但就是莫名心虚。

    苏涸果断爬起来穿衣服,等他穿戴整齐开始穿鞋子,身后突然传来盛矜与懒洋洋的声音:“这就是你说的睡觉老实?”

    他把头埋得更低,没注意给鞋带系了个死结,说道:“我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啊。”盛矜与尾音带着点沙哑,声音低低的,有些不经意的性感。

    “没了没了。”苏涸逃一样地向外跑。

    “去哪?”

    “我去帮郑婶做早饭。”

    盛矜与坐起身,被子滑下来堆叠在小腹附近,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抬了抬被某人压麻了手臂,皱着眉“啧”了下,半晌才又哼笑一声。

    小镇名叫晚阳县,位于光洲与邻省的交界线,在整个省的东北角,地方小到连盛矜与都没有听过这个地名。

    灾后的晚阳县几乎处于封闭状态,清障车在出入县城的必经主干道上来回作业,信号塔也在紧急抢修。

    两人的手机早已关机,苏涸把它们拿出来摆在院子里晒太阳,不确定还有没有救,他记得盛矜与这两天还有工作安排,愁容满面地问他怎么办。

    彼时盛矜与正在吃早餐,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说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他身上穿着件朴素的短袖配沙滩裤,还是景区最流行的大花色,高大的人蜷在板凳上,但他的颜值和周身的气质摆在那里,有种自相矛盾的喜感。

    苏涸没忍住笑出了声,还颇有点开了闸就忍不住的架势。

    “你笑什么?”盛矜与严肃地瞪着他。

    苏涸看着盛矜与裤衩上的海绵宝宝,越笑越停不下来,赶忙捂着脸转过身去,声音一抖一抖地:“不好意思……我……不笑了……”

    看着他不停抖动的肩膀,盛矜与拧着眉低头看了看自己,当然也看见了裤子上笑得没心没肺的卡通图案。

    他鼻子里哼出一个气声,语气凉凉:“你以为你的红裤衩就有多好看了?”

    苏涸低下头拽了拽自己的大红色短裤,朝他傻笑:“我觉得挺好看的呀,喜庆。”

    盛矜与:“……”

    他是结结实实被噎到了,反反复复看了苏涸好几眼,确认他是真心说这句话之后,盛矜与摇头道:“怎么会有人的审美包容度这么高。”

    苏涸没心没肺地继续笑,坐下来同他一起吃饭,刚拿起筷子,手臂突然被人捉住。

    盛矜与看着他手腕上不规则的淤青,“啧”了声说道:“我有那么用力?”

    淤青范围不大,但斑斑点点深得发紫,苏涸实诚地点点头:“嗯,我当时感觉手腕都要碎掉了。”

    就在盛矜与即将发作之前,他又说道:“但我知道是你想救我,如果不抓得用力一点,我可能已经死了。”

    说的好像盛矜与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他这么直来直去的说话,盛矜与反而无话可说,放开他的手,移开了目光:“你知道就好。”

    早饭过后,烈阳高照。

    郑婶又在厨房里张罗,抬了一个小腿高的保温桶出来,盛了满满的粥,苏涸上前帮忙往三轮车上抬,车上还有一筐顶饱的糍粑和包饭。

    阿宇带着一顶小草帽往这跑,十岁出头的孩子实在活泼,兴冲冲地打招呼:“阿涸哥哥!阿与哥哥!你们早上好!”

    “岸边那十几户屋子都被冲毁了,去帮忙救人的邻里忙起来,饭顾不上吃的,正好这几天出不了海,我做点吃的跟阿宇送过去。”郑婶说道。

    “我……”苏涸刚开口就顿了顿,回头看了看盛矜与,后者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点了点头。

    苏涸笑开了,朝郑婶道:“我们也去帮忙。”

    初时郑婶还在推脱,说他们大城市的娃娃干不了这种活,但架不住苏涸热情难却,一行人这才推着车上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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