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月的光洲正是又热又潮的时候,刚刚过去一阵雨,道旁的棕榈树被风打得摇头晃脑,阳光重新越过云层,透过玻璃照在苏涸身上。

    昨晚他回到苏宅时还带着一身红酒渍,头发沾湿粘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狼狈。

    苏宅的佣人都只远远看着,没有要上前关照的意思。

    苏涸循着一点原主的记忆,回到房间后发现,房间里属于原主的物品大多丢已经像垃圾一样被堆在门口。

    他把自己洗干净之后,从那个“垃圾堆”里找出枕头,躺在光秃秃的床垫上睡了一宿,眼下拖出来个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只塞了几件衣服和原主必要的证件。

    门口传来嘈嘈切切的交谈声。

    他往门外走廊看了一眼,几个佣人正悄悄围在那盯着他。

    像是不敢相信看到乱成这样的房间以后,苏涸会如此平静而不是大发雷霆,说不定是在憋什么大招。

    苏涸顿了顿,抬脚勾住门板,哐一下带上了门。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蹲在地上,思索未来,便觉得前路迷茫。

    昨日的那通电话,盛氏的陈秘书跟他约了见面。

    按照剧情,原主为了名利投奔大反派以后,就被安插到主角盛矜与身边做助理,成了盛董事长放在儿子身边的一条眼线。

    原主浑身上下恨不得长满八百个心眼子,费尽心机坏事做尽,当然也是下场凄惨!

    因为男主也不是个善茬,在发现身边的叛徒之后处理得毫不犹豫,手段相当凌厉。

    苏涸摸了摸自己尚且存在的手脚,愁眉苦脸叹了口气,他岂不是要被虐的渣都不剩?

    好吧,原主的结局确实是连渣都不剩。

    思来想去,苏涸决定去赴约,当面辞职。

    大名鼎鼎的光洲盛家现任董事,什么人找不到,定不会非他不可!

    苏涸拖着行李箱出门时,路过门口的垃圾篓,余光瞥见里面装着个歪倒的透明塑料鱼缸,水早已经漏掉了一半,两条半死不活的金鱼还在努力挣扎,跟他有些像。

    明知时日无多,还不甘就此死去。

    苏涸索性把鱼缸拿出来,重新接满水,搁在行李箱上一起带走,走进客厅,玄关便响起开门声。

    一齐归家的一家四口正笑着闲聊,看见站在客厅拖着行李箱的他就是一愣,笑颜不见。

    苏父板起脸来:“又要出差?别急着走,有事同你讲。”

    原主在苏家本就不怎么招人待见,自小跟着外婆长大,与苏家夫妇亲缘浅薄,外婆去世后被接回家,家里又添了个小弟弟。

    原主的聪明才智都用到了歪门邪道上试图引起注意,结果就是与苏父苏母的关系越走越远。

    夫妇身边站着的那个大概就是找回来的亲儿子,长得跟苏母倒是很像。

    女人拍了拍儿子的手以作安抚,打发他先上楼去,夫妇俩严肃地往苏涸面前一站,俨然一副要三堂会审的架势。

    他们了解这个大儿子聪明狡猾,看到被丢出卧室的东西肯定就知晓他们的态度,以苏涸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绝对是要大闹天宫,像个赖皮糖一样粘上他们的!

    苏母早有预料,当即先发制人道:“阿涸,不要怪我们心狠,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儿子,我们也没亏待你。”

    “你不想走也没法,事情总要有个解决办法。”苏父接替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料定他会纠缠,苏涸都没找到插嘴的机会。

    唯有年岁还小的弟弟,像是知道那个伴他长大的哥哥要被赶走了,抱住苏母的腰哭闹个不停,试图靠眼泪让父母留下苏涸。

    这下可就让夫妇俩误会了,还以为苏涸是仗着小儿子跟他有些感情,教唆弟弟为他说情,再掉几滴眼泪打打感情牌,就天真得以为能要挟他们心软,当即有种果然如此的怒意。

    “苏涸,不要这样不识抬举,闹得大家都难看。”苏父摆的是大家长的姿态,习惯性端起架子开始教育。

    “我们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是怕离了苏家没人给你钱吗?好,这钱我给你……”

    苏父的手都已经放进口袋里,正准备拿出他早就备好打发苏涸用的卡,却见苏涸摆了摆手,温和笑道:“你们误会了,我不要钱的,行李也收拾好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约好的出租车已经到门口了,他抬头说道:“我是想跟你们说一下声,我要走了。”

    “什么!?”

    苏父苏母面面相觑,这个难缠的大儿子不仅不要钱,还痛快答应现在就走,一点不纠缠?

    夫妇俩反倒双双一愣,对视一眼,不确定这又是苏涸的什么缓兵之计。

    “您说得对,是我要感谢多年来的照料。哦对了,我没带走什么东西的,就是一些证件和换洗衣服,要我打开检查一下吗?”

    苏涸笑了笑,眼睛弯起,眼里没有一点留恋。

    他快速把行李箱推过来,就要蹲下去解锁。

    苏父哽着一口气被噎住,那句“感谢”怎么听怎么都像是阴阳怪气,倒是苏母尴尬地摆摆手,连说了两个不用。

    临走,苏涸郑重地朝两人鞠了一躬,虽然他不在这个残缺的家庭长大,但这个家到底把这具身体养育成人了。

    苏母看着苏涸离开的背影,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愁容满面地看了看丈夫:“……这,是不是我们太咄咄逼人了呀?”

    苏父冷哼一声,背着手笃定道:“这就是唱苦肉计,他肯定还有后招,防着点。”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上车的苏涸松了口气,苏家所在别墅区实在太大,陌生车辆不让进,他只能跑着出了园区。

    两小时后,站在盛家庄园的某间书房里苏涸深刻认识到,这位大反派还真就非他不可。

    一听苏涸表达出决绝继续合作的意思,梨木办公桌后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似笑非笑道:“苏先生是觉得,报酬不合心意?”

    看着男人嘴角那一抹瘆人的笑容,苏涸立刻脑补出了因说错一句话而被反派干掉的炮灰路人们,瞬间觉得自己可能离死不远了。

    他释然一笑,挺好,早死早超生。

    反正这时候怎么说都是错的!

    盛董事长看着苏涸笑得气定神闲志在必得,他看了看一边站着的陈秘书,两人对了个眼神,陈秘书也觉得眼前这位真是不简单,在盛董事长面前还能这样自信抬价,的确有潜力。

    陈秘书当即笑道:“苏先生果真是聪明人,疑人不用,我们找到你就是相信你的能力,只要事情办得好,报酬不是问题。”

    苏涸一愣:O.O?

    相信谁?我吗?

    “但如果苏先生还是要坚持中途反悔的话,这件事就不好谈了。”陈秘书温和一笑。

    是个人都能听出这话里的威胁意味,盛氏作为整本书最大的势力集团,虽是外迁进来的,但在光洲已经可以说是只手遮天的存在。

    光洲两面临海,港口林立,与寸土寸金的金砂岛隔海相望,三十年前举家从岛上迁至光洲,在此地生根,更是将两地商贸串起来。

    原本苏家旗下的嘉莱科技在光洲已经称得上龙头企业,但与立业百年的盛氏家族却无法用一个度量去比较。

    要碾死他这样一只小蚂蚁,真是容易得很。

    如果他拒绝,恐怕当场就出不去这个门了吧,苏涸干脆什么也没说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

    这里行不通,等见到男主之后,他想办法让男主拒绝接受自己不就行了!

    苏涸给自己加油打气一会,跟着出了书房门,陈秘书断断续续叮嘱事情,他仿佛上课听讲一般认真往脑子里记。

    “小少爷昨天刚回国,前段时间赛车出事故伤到了手臂,可能脾气比较急躁,如果你能顺利在他身边留下,才是成功的第一步。”

    陈秘书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道。

    苏涸对主角的印象并不深,他的注意力都在看这个同名配角的剧情了,很多情节都是跳着看的。

    对主角仅有的印象,是这位少爷原本是个红极一时的赛车手,却被反派爹叫回家继承家业而断送了赛车生涯。

    他的脾气实在不怎么好,而且……

    这个人在未来还有可能会把他吊起来打断他的手脚!

    “那我们现在是去……”苏涸小声问道。

    陈秘书笑了笑:“去见小少爷。”

    苏涸没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手。

    这不是见小少爷,这是去见活阎王!

    十分钟后,车辆停在一处园区门口。

    苏涸下了车,眼前是一片辽阔的跑马场,橙色光晕映在他眼底,能无遮无拦地看到夕阳沉进地平线的过程。

    他跟着陈秘书绕进马舍,扑面而来一股空气清新剂混着一点牲畜的腥味,醺得他皱了皱眉,一眼看过去,大部分马匹都是黑白纯色,体形健美毛发靓丽,正排着队被饲养员投喂。

    而其中一个隔间里,正中站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似乎是在……修马蹄?

    那应该就是文中的主角,盛董事长唯一的儿子盛矜与。

    苏涸这么笃定,是因为盛矜与的外貌气质实在太过出挑,被原文作者浓墨重彩得渲染过,想认错都难。

    大概是刚跑完马,这人下半身还穿着马术服,一双笔直的长腿收束进长靴内,上半身只穿了件黑色紧身衣,被饱满的肌肉线条撑出数道褶皱。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右手小臂上固定着支具,大概是使不上力,两手的配合不太顺畅。

    需要包成这个状态的伤处,最低也是个骨裂的程度,居然还堂而皇之进行这种活动?

    果然够狠!

    苏涸没说话,看着陈秘书在盛矜与旁边恭恭敬敬一站:“少爷,这位就是盛董为您挑选的助理,苏先生。”

    “盛先生你好,我叫苏涸。”苏涸跟着礼貌道。

    可他的话说完,那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抬起眼皮瞭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到底看清了没有。

    他下蹲的动作扯着衣领向下一滑,领口处蓦地露出一小部分黑色纹身,看不到全貌,但盛矜与五官轮廓本就锋利,头发也短得很利索,纹身使他的气质更加不像个好人了。

    盛矜与的伤手按在马腿上,用完好的左手握着刮刀,仔细清理野蛮生长的角质层,间或跟身后的修蹄师用法语交流两句。

    几乎完全把他们两个大活人晾在一边。

    果然和书中写的一样脾气差劲呢……

    苏涸腹诽片刻,收回了目光。

    陈秘书大概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往旁边退了一步,看了看苏涸,似乎在说,接下来是你的主场了。

    苏涸眨眨眼,双手不自觉扭到一起,寻找能见缝插针说句话的机会。

    盛矜与和修蹄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但大部分时间是修蹄师在说,盛矜与只偶尔应两句,好像那张嘴是花重金租来的,多说一句都要斟酌权衡。

    苏涸便盯着那双覆着青筋的手,看他敲敲打打修马蹄。

    盛矜与大概有强迫症,每一刀下去都要打量好角度,手法倒是很干净,拍成解压视频放到网上兴许会大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涸都要看困了,眼前的光却就被高大的阴影挡住。

    他抬起头,就见盛矜与站在他面前两步远,正冷冷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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