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贺书辞是被剧烈的抖动震醒的。

    他醒的时候闻九渊已经不在身边, 他睡得脑子发懵,原地茫然坐了好一会,又被身下一阵剧烈颤动颠得差点摔下去。

    贺书辞脑子懵, 但手已经先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浮鱼和蚩蚩, 爬下床推开门出去, 看见闻九渊站在舟头,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眼神却牢牢盯住了下方。

    贺书辞凑到闻九渊身边,跟着往下看,却只看得见一片积压的黑云。

    闻九渊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道:“抓紧了。”

    萧崎在另外一艘飞舟上,冲着他们这边大喊:“书辞!回去躲一会,小心点。”

    贺书辞也喊回去:“发生什么了?”

    头顶见不到太阳,不知藏在哪一片厚云层之中,此刻临近傍晚, 也差不多该落山了,光线暗下去,便显得周围昏昏。

    天空中反而能看见月牙似的弯月, 可那弯月和贺书辞平常见过的任何月亮都不同, 这道弯月的颜色居然从暖黄开始, 缓缓趋近于浅红, 被薄云一遮, 更像血月。

    闻九渊道:“路过魔族的地盘了。”

    贺书辞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海陆空三路都不让人族经过?”

    “倒也不是。”

    萧崎凝重道:“我们来时也是这条路,那群魔族们不管这个。”

    “可若是碰上血月,就不一定了。”

    贺书辞愕然,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抬头往天上看去。

    眨眼之间, 那轮弯月逐渐圆满,可颜色也正往血色靠近。

    像是某种不祥之兆,阴郁地笼在每个人心头。

    “血月一年之中会降临两次,每一次降临,都会极大影响魔族的理智,剥夺他们的思考和理性,让他们变成任由欲/望统治的傀儡。”

    “杀戮,性,血腥场景层出不穷。血月来临之日虽然短,可每家每户都会为了避免殃及足不出户,守在任务领域的防护之中。”

    血月降临没有具体的日期,只知道在年中和年末的某个月份,碰上便是倒霉,恰好,他们正是那个在血月来临还路过魔族领域的倒霉蛋。

    血月逐渐成型的过程中,他们已经遭受了好几轮来自地面之上的攻击了。

    那些魔族们骨子里的嗜血和好斗被血月激发出来,丢掉了理性和克制,他们狂欢着,叫嚣着,渴望释放体内所有的疯狂。

    很不幸,天上飞过的这几个蝼蚁正好撞枪口上了。

    说话间,贺书辞所在的飞舟又是一阵震颤。

    贺书辞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被闻九渊抬手揽住。

    贺书辞攥住闻九渊的手臂,惊魂未定:“那我们可以加速穿过去吗?”

    争取在血月成型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可是贺书辞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闻九渊,却看见闻九渊的眼眸莫名渗着如出一辙的红意,望过来的时候,似乎像是要吞噬点什么。

    贺书辞心里咯噔了一下。

    闻九渊垂了眼眸,遮住眼底的异样,道:“来不及了。”

    贺书辞抓住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闻九渊按了按眼角:“没睡好。”

    贺书辞想起闻九渊昨夜偷鸡摸狗爬他床,还要在他醒之前离开得毫无痕迹,顿时对这个说辞信了三分:“好吧。”

    他们的飞舟法器并非战斗防御型,虽然一时之间不会被立刻击落,可终究撑不住太久。

    萧崎那边已经被打得摇摇欲坠,贺书辞所在的飞舟穿过一片黑云,他看见底下积压着成片成片的魔,精准地用各种手段尝试击落天边这几条摇摇欲坠的飞舟。

    萧崎扯着嗓子喊道:“师弟,偷偷找个时机跳!”

    不等他话说完,贺书辞便猛地被人箍住了腰带到怀里,下一刻闻九渊纵身一跃,带着他从飞舟跳了下去。

    闻九渊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喑哑,他甚至还有闲心和贺书辞道歉:“没有时间给你做好心理准备,抱歉,你可以抓紧我。”

    贺书辞顾不得什么形象地抱紧闻九渊,刚想说话,在狂飙而来的风中被吹了满嘴,老实地闭上了嘴巴。

    隐匿法术发动,处于捕猎状态的兴奋魔族们很难察觉到异常,他们只知道头顶上的飞舟摇摇晃晃,依旧□□顽强地试图在漫天攻击中穿梭离去。

    会逃跑的猎物更有吸引力,空无一人的飞舟法器残留着驱动的灵气,作了替人挡刀的幌子,在众多魔族手下多为众人争取了一炷香的时间。

    底下虽然是魔族的领域,但这里本是人魔两处交界线的灰色地带,只不过因为居住在这里的人族居民忍受不了,陆陆续续地搬离这片区域,所以这边大部分的活物基本都属魔域那片。

    其他人跟着闻九渊一同跳了飞舟,在飞舟们彻底被爆炸的火光湮灭之前纷纷隐没在了魔群之中,各自找建筑物掩蔽。

    不知是不是错觉,贺书辞总觉得环抱住他的手臂越来越烫,贺书辞伸手抓着闻九渊的手臂,不是错觉。

    他悄悄拧起眉头。

    闻九渊施了隐匿法术,两人避着兴奋狂嗨的魔群往角落里藏匿,闻九渊低低道:“我们先在这藏好,等血月过去。”

    血月消失,魔群恢复正常,届时他们就能恢复正常的赶路行程。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想办法如何熬过今晚的血月。

    贺书辞抓着闻九渊,他没放手,担忧道:“你发烧了?”

    闻九渊按了按额角,勉强忽视体内鼓噪的血液:“可能。上次伤了之后没有好全,没太注意。”

    他们安全地躲进了一处修建到一半停工的木楼,贺书辞起身,扳着闻九渊往后藏,顺带把浮鱼和蚩蚩给了闻九渊:“你拿着这个。”

    闻九渊接过墨玉蚩蚩,把浮鱼还了回去:“我有。”

    他从储物戒中随便挑了一把武器出来,给贺书辞看。

    贺书辞把浮鱼收了回来:“你躲在我身后。”

    闻九渊低声笑了一下,虽然眼眸愈发红了起来,但他的神情看着依旧很是温和:“小辞能保护人了。”

    木楼里全是四处乱飞的木棍木板,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贺书辞不敢乱动,精神高度紧张,这时候听见闻九渊又开始乱叫他名字了,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贫嘴。”

    但凡看看你眼睛烧得有多红呢,看着都快能滴血了,还在强撑,还在犟。

    就在此时,木楼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贺书辞捏紧了浮鱼,一点点把站位挪到了闻九渊身前,挪到能将他挡在身后的地步。

    闻九渊靠在他身后,低着头,滚烫的额头贴在贺书辞的肩上,呼吸带着刻意压制后的轻松。

    浮鱼在手,可以随贺书辞心意而动,他完全能做到隔空杀魔,但若外面的魔族成群组队,动手反而是打草惊蛇。

    所以若非必要,他们最好藏匿好自己的尾巴,以免被血月加持下的魔族发现。

    贺书辞以往习惯了躲在闻九渊的庇护下,无忧无虑了很长一段时间。

    闻九渊为了他受伤,半身被灵池灼伤,坐轮椅坐了好几天,那是贺书辞第一次意识到,头顶的保护伞也会有发生意外的一天。

    那是贺书辞第一次开窍。

    他何其有幸地度过了来到这个世界初来乍到的几个月,师兄师姐,萧崎,闻九渊,都挡在贺书辞的身前,给他打造了一片没心没肺的新手保护期。

    而如今当危难来临,大厦将倾,没经受过风雨摧残的幼鸟理应尝试在风雨飘摇中,冲向深渊之上。

    楼外那阵脚步声在木楼外迟疑地停了很久,贺书辞听见他们之中有人疑惑着嘀咕:“错觉吗,总觉得好像有人味。”

    “有啊,我们刚打下来的那些小鸟不就是,大概已经烧熟了吧。”

    “哎呀走了,别在这浪费时间,再不走我们不等你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贺书辞松开了不自觉紧咬的齿关,尝到了温热的铁锈味。

    直到彻底没有了动静,贺书辞才敢完全松掉这口气,背后已经被汗打湿了。

    身后的闻九渊忽地动了动。

    他敛着一双安静的猩红眼瞳,唇贴在了贺书辞的颈侧,鼓动的血液隔着薄薄的肌肤,冲撞着闻九渊的理智。

    贺书辞感觉到脖颈有点痒,抖了一下,不敢撤开,用气音和闻九渊说:“别闹。”

    闻九渊闭了闭眼,呼出的气息都像是能烫到人:“太脆了。”

    木楼太脆,他们找的掩体从一开始就不过关。

    彼时贺书辞还不明白这一句话的意思。

    直到下一波的声音逐渐传来,贺书辞侧耳仔细听了半晌,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拳拳到肉的沉闷击打声,夹杂着魔族的怒吼,间或掺进来一些刀剑之声,叫好吆喝声络绎不绝。

    天杀的,打架打到这里来了!

    贺书辞顿觉棘手,整个人后背发凉。

    这点半途而废的木楼本是人族镇上集资修建来作景观的,被肆虐的魔族一侵扰,原本的工程也便搁置,随着大部分人族的搬离,这里也便逐渐开始废弃。

    那些好斗的魔族打起架来不管不顾,这些木手木脚的东西怎么可能扛得住!

    贺书辞顾不得太多,伸手扶住闻九渊,低声道:“我们现在换个地方。”

    下一刻,一道漆黑扭曲的身影轰然撞进了木楼,噼里啪啦地砸断了不知多少根木棍瓦片。

    整座木楼顿时开始倒坍,贺书辞瞳孔一缩,本能挡在闻九渊身上,拽起他往最近的出口跑:“快走!”

    他们为了避免被堵死,潜入木楼最深的地方,却刻意靠近了侧面的一道缺口,这样能保留最大的机动性,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能够迅速离开。

    然而木楼倒坍的速度实在超乎贺书辞所想,几乎是眨眼间,木制长条断裂的声音便在他们头顶和四周接连炸开。

    黑暗之中,落下的尖锐长条太多,贺书辞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辨认那些尖锐长条从哪里落下,又该往何处躲避。

    耳边尖锐之物破空的声音铺天盖地地网过来,贺书辞大脑一空,那一刻他什么都不知道想了,把闻九渊护在身下,拱起的清瘦脊背微微颤抖,却顽强地撑出一小片天地。

    一直不声不响的闻九渊倏地爆发出一阵惊人恐怖的手劲,他一声不吭地将贺书辞翻进自己怀里,沉闷的刺穿血肉之声隔着身躯震到了贺书辞,他神情空白了一瞬。

    下一刻,他被闻九渊用力推出了木楼,眼睁睁看着整座木楼成片成片坍塌成废墟,掩埋了里面那个沉默低着头的黑色身影。

    “闻九渊!!”

    贺书辞冲过去,却被轰然倒塌的废墟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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