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瓷瓮

    奥古斯都正在死?亡。

    当然, 从某种程度上?说,所有生物都正在死?亡。

    只是奥古斯都的终点正清晰地逼近着。他的死?亡并不舒适,但比起他曾经施加给他虫的痛苦, 这点折磨微不足道。

    喀戎的头沉沉地压在奥菲肩上?, 奥菲的目光越过他, 望向趴在桌子上?的奥古斯都。那只雄虫眼神涣散,但他艰难地把手探到自己的脖子上?,抓住那只餐叉,用力拔了出来。

    鲜血再一次以更快的速度喷射, 甚至开始从从他的口鼻汩汩外冒。

    有几只军雌犹豫着试图起身, 想?要施救。毕竟以虫族如今的医疗技术, 或许还有挽回一线生机的可能。

    但奥古斯都颤抖着抬起手,手指轻微地摆动着,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然后他支撑着将头从桌上?抬起, 整个身体向后仰倒在椅背上?,就这样凝视着天空。

    奥古斯都的目光好像穿透了云层, 落在那片亘古不变的星海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就不再“活着”了呢?

    一段寓言故事?缓缓流淌在奥古斯都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很?久以前,一只愤怒的魔鬼被封印在一个沉入海底的瓶子中。

    无尽的黑暗中,

    第?一个百年过去,祂在心底发誓:如果有谁能够解救我?, 我?一定要给予他永世享不尽的荣华, 让星辰也为他黯淡。

    第?二个百年过去了, 回应它的只有死?寂的海水。祂再次许诺:如果有谁能够解救我?, 我?就要为他开启大?地最深处的宝库。

    第?三个百年流逝。祂的誓言变得模糊:如果有谁能够解救我?,我?就满足他三个愿望,只要他能说出口。

    当第?四个百年的绝望彻底吞噬它时?, 无边的怨恨扭曲了所有诺言。祂立下毒誓:如果现在有虫来解救我?,我?一定要将他撕成碎片。

    ……

    鲜血染红了椅背。

    从期待到怨恨,魔鬼的故事?结束了。

    奥古斯都的生命也结束了。他的生命早早随着被期待又被辜负的星光,一同熄灭在深不见底的渊薮里?了。

    一块名为奥古斯都的肉块还在继续存在着,它来到了第?六个百年。

    古老的蒙特家族本应该隐于幕后,低调行事?。

    可他却变得越来越张扬,越来越暴戾。

    他决定扶持皇室,从幕后暴露到台前;

    他减少了身边的警卫;

    他将利刃塞进憎恨他的虫手中,抓着他们的手抵在自己的心口。可他们连稍微用一丝力气都不敢,甚至以为这是扭曲的威胁。

    ……

    终于,奥古斯都抓握着餐叉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金属落地。

    曾经紧握权柄的手,徒劳地垂落下来。

    魔鬼真真正正死?去了。

    奥菲静静地注视着血脉相连的亲虫生命在眼前流逝,与此同时?,耳畔紧贴着的,是他的爱虫胸腔里?传来的蓬勃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

    拥有权力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美好。有太多繁杂的程序需要去处理,有太多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需要去记忆,有太多太多的虫要养活。

    奥菲来到了奥古斯都的书房。

    书房很?整洁,没有一丝灰尘,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却藏着一本寓言故事?,奥菲捡起那本书,翻开。

    书里?插着一页纸,纸上?是奥古斯都的随笔,每一段的字迹都略有不同,内容令虫困惑:

    ‘混沌纪年271年,我?好像拥有了一切,或许应该找一只虫与我?共享,我?会将我?所能给予的所有,都毫无保留地奉上?。

    混沌纪年378年,我?依旧拥有一切,可是……

    帝国纪年021年,是谁都可以,让我?的生活不再那么无趣吧。

    帝国纪年137年,他终于出现了。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呢?……迟到者不配被等待。

    帝国纪年205年,我?在无数副面具之?间?徘徊,已经分辨不清哪一张才是我?。

    帝国纪年429年,我?好像从来没有活着过。’

    奥菲把笔记本合上?,又放回了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里?。

    ——

    喀戎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金色鸟笼中。

    准确地说,是一个形似鸟笼的房间?,里?面放置着一张巨大?的床。

    喀戎躺在床上?,脖颈上?戴着一个金色的抑制项圈,双手被手铐锁在床头。

    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雄虫穿了一件睡袍,睡袍底下真空,正趴在他的身上?,金发铺散,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过去了。

    喀戎轻轻低头打量着他,注意到他的眼底有着一片黑青,显然没有休息好。

    察觉到雌虫细微的动作,奥菲的睫毛轻颤,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片漆黑。

    喀戎呼吸一滞,他立刻感到浓郁得发腻的雄虫信息素气味,汹涌地包裹上?来,霸道地侵入他的感官。

    奥菲环在雌虫身上?的手又紧了紧,让他跟自己贴的更加紧密。

    喀戎的呼吸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和信息素的双重夹击搅得急促又灼热:“雄主……尤卡呢?”雌虫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情·欲熏染的低哑。

    “送回军团了。”

    喀戎顿了顿,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更深的忧虑浮起:“您……没事?吧?”亲手终结至亲的生命,雄虫还好吗?

    回应他的是雄虫负距离的贴近,睡袍被他压满了褶皱。

    如何让雌虫永远离不开自己呢?

    如果他还活着,就打开他,把自己塞进去,填满他。

    如果他死?掉了,就剖开他的腹腔,吃掉他的内脏,再把自己像种子一样种进去。

    喀戎吸了一口气,他想?挣脱,但奥菲却像找到了港湾的倦鸟,一动不动了。

    这种情况让喀戎觉得呼吸都有一点煎熬,但他好像有一点点舍不得推开他。

    他艰难地调整着紊乱的气息:“雄主,您该不会打算一直这样关着我?吧?”

    “您刚刚继承爵位,孤立无援,帝国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您需要……”需要我?站在您身边,为您扫清障碍,巩固权力。

    “哥哥又要离开我?吗?”雄虫猛的抬起头,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喀戎。

    喀戎的心被那眼神狠狠揪住,斩钉截铁:“我?从来没有离开您。”

    奥菲没有回应,只是那漆黑的瞳孔似乎更深沉了几分。他忽然毫无预兆地翻身下床。

    喀戎又是一阵吸气,这一刻他十分想?把雄虫抓回来。但是手铐限制了他,金属铐链瞬间?绷直。

    刚刚翻身下床的雄虫突然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被手铐勒红的手腕。他盯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房间?。

    喀戎快被气笑了,他试图扯断手铐,但似乎这都是用顶尖防御金属制成的,再加上?他被带上?了抑制项圈,所以根本扯不断。

    他郁闷又认命地曲起一条腿,手铐叮当响着枕在脑后。他闭着眼睛,一边平缓着自己刚刚被撩·拨的身体,一边思?考着这次雄虫犯病要持续多长时?间?。

    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个搬着成山书籍文件的身影走了进来,书堆遮挡了他的面容。要不是喀戎对奥菲的身形和信息素无比熟悉,他一定认不出来。

    雄虫慢吞吞地把书挪到房间?里?,然后面向喀戎。

    奥菲的眼睛依然一片漆黑,叫喀戎看不清他的神情。

    喀戎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轻轻挑眉看着他,雄虫很?脆弱,容易应激,这种时?候,需要顺毛捋。

    奥菲动作自然地爬上?床,凑到雌虫因为挣扎而被手铐磨破了皮的手腕处,用舌尖轻舔伤口。

    雄虫浑身都是宝,他们的唾液具有治愈效果。但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喀戎刚刚平稳下的呼吸又乱了。

    然后奥菲掀开被子,将自己冰凉的身体重新塞进雌虫温热的怀里?,一手紧紧环住雌虫精壮的腰身,另一手搭在雌虫的喉结上?,轻轻摩挲着那处凸起。

    与此同时?,精神触手蔓延开,数十本厚重书籍和笔记的书页开始同时?翻动。

    喀戎凭借军雌卓越的视力,勉强捕捉到几页翻飞的内容:《蒙特家族能源配给表》、《与克……特家族联姻潜在风险分析报告》、《……星域敌对势力汇总》…… 这些枯燥的文件名称,无一不昭示着新任蒙特大?公肩上?沉重的担子。

    喀戎的心情很?复杂。

    雄虫为了他亲手终结了自己雄父的生命,踏着血泊登上?权力之?巅。这份决绝让他既感到沉重的愧疚,又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激。

    可是,雄虫将他锁在牢笼里?,拒绝一切有效沟通的行为,又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决定换一个更现实?的角度切入:“雄主,您总不能一直把我?锁在床上?吧。”

    他的目光锁着雄虫漆黑无光的眼眸,话音里?带着无奈的喘·息:“我?要是想?放个水,可怎么办呢?”

    闻言,雄虫的眼珠似乎转了转,仿若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运作,他起身,在这个布满奢靡物品的房间?角落停顿,弯腰,从阴影中拖出一个沉重的器物。

    一个闪烁着深蓝光晕,通体剔透的瓷瓮。

    喀戎:……

    他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件珍贵的藏品来着,他在拍卖会上?有幸见过,价值足以买下一整颗小行星。

    奥菲将瓮咚的一声放在床边地毯上?,位置紧挨着床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直勾勾地俯视着被锁在床上?的雌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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