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喀戎的精神海

    喀戎在门口踌躇了很久, 今天奥菲在联谊会?上恐吓了一番,并表示过几天会?再来检查,几乎所有?雄虫都收敛了很多。

    至少短时间内, 大部分军雌总算得到?了体?面的治疗。

    结局很完美。只是……他?的雄虫没有?等他?。

    当时, 雄虫面无表情与?他?错身而过, 停顿了片刻,瑰色瞳仁向他?轻轻一转,伸手捻了捻他?的一簇头发,接着把手放到?鼻尖下轻嗅, 低语了一句:“晚上见, 哥哥。”——这样的场景真?的让他?想一想就腿软。

    打过上百场战役, 下任何决策都十分果?决的军团长?,此刻为了要不要打开家门而犹豫好久。

    ……雄虫一定很生气。

    他?明?天还能“走”去军部吗?

    他?做足了心理建设,终于推开了门, 走过玄关,客厅里漆黑一片, 只有?月光洒进来, 照亮一小片地面。

    但军雌良好的视线让他?一眼就看到?了窝在沙发上,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一双粉色眼眸幽幽地望过来的雄虫。

    黑色的金属盒子被他?随意地摆在一旁。

    他?脚步一顿,最终还是将自己挪了过去, 他?双膝点地, 军裤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雄主, 您怎么不开灯。”

    雄虫的视力不好, 在这么黑的环境下几乎不能视物。

    可奥菲的眼睛却精准地凝视着他?,他?从毯子底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侧脸, “雌君,打开你的精神海。”他?要检查检查自己的雌君是不是真?的没被自己“喂饱”。

    该来的总是跑不掉的。

    精神梳理分为两种:一种是生理层面的,通过体?/液传递信息素,效果?立竿见影,精神海能够在一次次冲刷中得到?加固。

    另一种则是精神层面的,雄虫的精神力直接探入雌虫的精神海,进行主动梳理和干预。可以精准感知混乱的源流,进行深层次的干预甚至修复。但它的前提也很苛刻,雌虫必须敞开一切,对梳理者保持毫无保留的信任。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常规”的操作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彻底剥夺反抗能力。抑制项圈、药物,甚至是一顿足以令其意识模糊的殴打。让雌虫在接近晕厥的边缘被迫屈服,再由雄虫强行进入其精神海。

    ——当然,以帝国雄虫的平均残暴水平,在多数情况下,生理性的信息素梳理同样如此。

    但奥菲与?他?们是不同的。

    即使?如今所有?虫都笃信他?是个残暴至极、喜怒无常的雄虫;即使?他?在每一场公?共场合中都不给任何虫好脸色,但他?对他?却始终温柔,温柔得过了头。

    喀戎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被雄虫的信息素彻底淹没的夜晚。

    这只雄虫一向慷慨,他?无数次在浓烈的信息素和耳边一遍遍呢喃的情话中失去意识。

    所以,他?的精神海,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了。

    但喀戎盯着眼前这张过于精致、过于美丽的脸,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的一切要求。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精神海向奥菲完全敞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托尔的惨叫,喀戎不禁暗自警告自己:一定不能像托尔那样发出声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预想中强烈的精神力——就像白天那样,粗暴地冲进口鼻,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可他?等了许久,预期中的粗暴并没有?降临。

    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环住了他?的腰。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后颈,指尖温柔而有?分寸地缓缓按压,迫使?他?的头轻轻低下。

    喀戎睁开眼睛,刚好与?那双瑰色的眼眸相对,对方?目光潋潋,额头紧密无间地抵在了他?的额上,他?能看清雄虫根根分明?的睫毛,它们绒毛般刷过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他?的鼻尖唇际,交融难分。

    视野被柔和的精神力笼罩,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

    奥菲的精神感知在雌虫的精神海里铺开。

    一整片沉甸甸燃烧着的晚霞在奥菲眼前缓缓垂落,熔金、赤红、深紫与?橘焰交缠如流火,它翻涌、滑落、流淌,几乎要压到?他?的眉睫之间。

    奥菲从未见过这样浓烈的天空,就像一幅永不落幕的终焉画卷。

    霞光倾泻之下,是无垠的沙海,巨树生长?其上,枝干交错如伞。粗壮如瓶的枝干顶端,喷涌出大片大片、层层叠叠的深绯色花朵。

    沙丘边的泻湖如镜,水面下的鱼跃起?又沉入。

    一切都仿佛在燃烧。

    如此绚烂。

    如此鲜活。

    奥菲在喀戎的精神海里感到自惭形秽,他?好像一瞬间,恍惚在镜湖中照见了自己扭曲的灵魂。

    可他?又如此、如此深爱着这片盛放着生命的沙海。

    如此深爱着这样纯粹、丰盛又自由的灵魂。

    真?好,这片精神海的主人,是他?的。

    奥菲屏息,将自己的精神力缓缓释放。

    金沙倾泻,随着风轻轻吹过巨树的枝干,落入伞形树冠的缝隙之间,附着在绯红色的花瓣上,在花蕊深处轻轻铺展;它流过沙丘的起伏,沉入泻湖的浅底,与?跃动的银鱼并游;

    它随风被卷上高空,在燃烧的晚霞中打转,缓缓洒落,一粒粒落在沙面上、树干上、水波上——没有一处抗拒,没有?一处拒斥。

    喀戎的精神海包容着它们,轻轻回应它们。

    就像回应着过往那些细细密密的亲吻。

    奥菲的意识微微颤了一下。

    盛放的火焰花在风中轻轻摇晃——金沙,为它盛装。

    ——

    正打算退出精神海的奥菲,猛然被一股涌动的记忆卷入。

    ——喀戎跪在剥离台前,翅翼被粗重的金属钉穿,整齐地张开。裸露的肩胛与?背部满是鞭痕。

    奥菲记得这一幕,这是他?昏迷住院后,在星网的新闻直播里看到?的画面。

    可是,有?一些不一样。

    他?似乎伤得更重一些。

    奥菲走近了一些,那些伤口更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破损的翅膜被血液和撕裂的组织粘连在一起?,深红的血液早已不是简单的流淌,而是浸透了整个翅翼,顺着被撕裂的破口滴滴答答,在台面上积成一滩粘稠刺目的血洼。

    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密密麻麻地交错着,覆盖了他?曾经健美强悍的整个背脊和肩胛。

    有?些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肿胀,有?些依旧汩汩淌着鲜红的血,将仅存的、未被完全撕碎的衣料染成一片污黑。

    奥菲的手颤抖着,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虚虚抚上那张因剧痛而失去血色的脸。

    血污沾染了他?的颊侧、下颌,但雌虫在笑着。

    奥菲仓皇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尖锐的情绪炸开。那是一种……活生生被撕扯般的剧痛,一种仿佛灵魂都被抽空的窒息感,一种想要摧毁什么却又被巨大悲伤淹没的无力感。

    心痛。

    这个词汇第一次无比具象地印刻在奥菲的感知里。

    他?还未从痛意中挣脱,身后的脚步声匆匆响起?:

    “喀戎,我知道,那天的事故是个意外,你不是故意撞死?那位贵族的,你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失去成为雌君的资格了。但只要你愿意,我还是……希望你可以以雌奴的身份留在我身边。不过我会?向议会?争取你成为我的雌侍。”

    “我会?像对待雌君那样对待你。绝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那是沈池的声音。

    可奥菲却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久久地望着面前的雌虫。

    雌虫却没有?看他?,他?的眼神越过他?,望向身后的那只雄虫。

    然后,奥菲听见他?说:

    “好。”

    记忆图景倏然炸开。

    奥菲睁开眼睛,那双他?刚刚在记忆中看到?的、燃烧着不屈与?痛苦的眸子,此刻正褪去了所有?悲怆的外壳,只剩下纯粹的带着深深复杂意味的琥珀色泽,穿透现实的距离,坦然地凝视着他?。

    此刻喀戎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雄虫会?问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的记忆和他?经历过的不一样?

    为什么他?答应做沈池的雌奴?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他?一只做过别的雄虫的雌奴的虫,怎么配做帝国大公?继承虫的雌君呢?

    雄虫会?生气吗?

    会?推开他?吗?

    会?抛弃他?吗?

    会?……不再爱他?吗?

    雌虫的手指紧握成拳,甚至微微颤抖,但他?的目光依旧炽烈而坦然。

    可是雄虫什么都没有?问。

    雄虫只是在黑暗中更紧地抱住了他?。

    冰凉的指尖绕过他?的腰际,从衣摆下探入,轻柔地贴上他?脊背上那对紧闭的翅囊。手缓慢地向上移动,指腹贴着翅膜最敏感的褶皱处,那里的温度比四周都高。

    喀戎猛地颤了一下,脊背轻轻绷起?。他?低低喘了口气,喉结滚动,指尖在雄虫的背后下意识地蜷紧了些。

    奥菲的触摸轻柔而缓慢。喀戎低下头,骨翼悄无声息地从背后展开,微微颤抖。雄虫的手掌顺着骨翼的纹路缓缓抚过,每一道触碰都让那对翅膀产生更剧烈的震颤。

    喀戎感到?雄虫的头轻轻蹭在自己颈侧,呼吸与?他?缠在一起?,突然伸出的宽大蓬松的触角也不知不觉地缠绕住了他?的触角,低低的声音闷在衣料与?他?颈肩之间:“疼吗?”

    雌虫怔了怔,他?感到?眼眶发热……他?收紧手臂,缓缓回抱,将雄虫更深地按进怀里。

    “疼。”他?说。

    雄虫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滑落,狠狠砸在银灰色的军装上。

    “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找到?你。

    “谢谢。”

    谢谢你,在第一次,亲手送我离开这个我厌恶的世界。

    谢谢你,在第二次,把自己送到?我身边。

    谢谢你,愿意接受我扭曲的爱。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