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闻榭有许久没有回到这里了, 他按照记忆的路线走到闻家佣人住的那一楼最角落的一个房间前,这是闻志远以前绝不许别人进入的房间。

    他打开?门,“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房间不大, 甚至比他记忆中要小得多。很简单的布局,常年?没有人居住、打扫,已经落下很厚的灰尘。

    灰尘扑面?而?来, 闻榭下意识屏住呼吸,抬手挥开?面?前漂浮的尘埃。缓步走进房间, 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拉开?窗帘, 久违的阳光如潮水般涌入, 照亮了漂浮的尘埃, 成为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夏婉音走得唐突, 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床边有一张挂在墙上的镜子?,她无事时就会坐在这面?镜子?前, 双手抚上脸庞,嘴里总会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嗓音低柔,却带着说不清的哀戚, 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闻榭伸手抚上镜面?, 灰尘簌簌落下。忽然,镜面?泛起一丝异样的波纹, 镜中浮现出一张脸庞,不是他的身影, 而?是一个女人的面?容。

    “小榭……”女人的嘴唇轻轻开?合,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呼唤。

    闻榭瞳孔骤缩,猛地收回手,刹那间, 一切都消失了,面?前的镜子?还是熟悉的模样。

    他死?死?盯着镜子?,胸口剧烈起伏,耳边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可是镜中映出的只有他苍白的脸庞。他叹了口气,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产生幻觉了。

    他坐到镜子?前的椅子?上,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柜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他抬手捂住口鼻拉开?柜门,里面?的灰尘扑面?而?来,尽管手背隔绝了大部分灰尘但还是咳了两声。

    他熟练地把底下的衣服掀开?,露出里面?的木质首饰盒。

    对于夏婉音来说是珍贵的东西,她都会锁在这里面?,以防被其他人抢走。

    尤其是她那银镯子?,她只要出这个房间总会把那镯子?取下来锁在这个盒子?里面?,回来后又带上,每天都这样,不厌其烦。

    闻榭走到床边,拉起床垫,一个生锈的钥匙出现在眼前。

    打开?首饰盒,里面?的东西不多,都是一些零碎的杂物。

    这些在夏婉音离世后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其中还有几张照片,基本?都是他的照片,只有最后一张出现了她的身影——照片大部分的面?积都被闻榭的脸占去,大概是他自己拿着的手机,几乎是贴着脸拍的,夏婉音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阳光打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正?笑着看他。

    他指尖微微发抖,低着头,手指轻轻摸上夏婉音的脸,时间太久了,照片已经开?始泛黄,也?有一些粗糙。

    这些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闻榭把首饰盒重新关上,起身把衣柜里的衣服收拾好,再重新拉上窗帘,就像他没有来过一样,不过这次他不打算把这个盒子?继续放在这了。

    出了别墅,冬日的冷风立刻灌进衣领。

    他把手机拿出来开?机准备打车,来的路上他就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手机重新亮起来,关机期间的消息都弹了出来,不停震动起来,锁屏界面?瞬间被通知?占满。

    他点开?软件,贺闲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现在还在闻家?】

    【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过去?严重吗?】

    【你现在还好吗?】

    【看见信息后回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好不好?】

    ……

    【我?现在出门,过来可能要一小段时间。】

    他看着最后那条前几分发来的消息,犹豫了一下,指尖在键盘上停留片刻,删删改改,最终只回了简短的两个字——

    【没事。】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几秒又没有,随后也?接着显示在输入中,过几秒又没了……

    隔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消息弹出,闻榭索性?退出了聊天界面?。

    没一会儿,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贺闲的名字跳上屏幕,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闻榭盯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管,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仿佛这样就能避开?接下来的追问。

    -

    距离闭园的时间还有半小时,闻榭在这买了一个铁桶往上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走到夏婉音的位置前。

    “妈,我?来了。”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把铁桶放在她的墓碑前,然后打开?木质首饰盒,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铁桶里,火苗渐渐窜起,在他左手手腕上的银镯映照出火光,他机械地将盒中的物品一件件投入火中。

    墓园里的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将铁桶里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

    忽然,夏婉音的墓碑前出现了一束白菊。

    闻榭有些愣神,抬起头,看清了来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的声音有些哑。

    贺闲穿着简单的黑色长款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走到他身边,看向燃烧的铁桶:“猜的,把你喊过去能有什么?好事?”

    闻榭没接话?,继续低头整理剩下的照片。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些定格的笑脸逐渐扭曲变形,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手指在那张带有夏婉音的照片上仔细抚摸,仿佛能透过纸面?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

    “这张留着吧。”贺闲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

    他站起身,把照片放到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把最后剩下的木质首饰盒也?放进了火里。

    闻榭盯着那跳动的火焰,直到它完全化?为了灰烬。

    处理完一切,闻榭重新蹲下身,手指抚上墓碑上夏婉音的脸,大理石的触感冰冷刺骨。

    “妈,我?把那些都烧过来了。”他声音有些哽咽,“您当年?那些事都查清楚了,闻志远和闻礼也?都被抓进去了。我?之前去看过他们?,他们?过得很不好,外貌变化?特别大,但跟您之前比起来好像也?算什么?……”

    微风突然静止,只剩下他颤抖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倾听他的诉说。

    “还有……”他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才再次开?口,“我?谈恋爱了。”

    贺闲身体一僵。

    “可能跟您的认知?不太一样,他也?是男生。”闻榭的声音很轻,“他对我?很好,我?脾气差得不行,也?就他受得了……”

    他忽然感觉另一只手被人握住了,手指慢慢嵌入他的指缝,他没有回头,声音渐渐平稳,继续对着夏婉音说道:“您见过,上一年?来时他也?在。”

    贺闲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蹲下。

    “阿姨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少有的郑重,“我?叫贺闲,您儿子?的男朋友。”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离开?他。”

    这句话?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闻榭的指尖在他掌心突然收紧。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穿过云层,正?好将他们?的身影与墓碑笼罩在一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剪影。

    闻榭最后摸了摸墓碑上母亲的名字,轻声道:“下次再来看您。”

    他望着那些灰烬消失在暮色中,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他多年?的巨石,似乎也?轻了一些。

    他站起身,贺闲也?跟着站起来,但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

    风又起了,吹散了铁桶里最后的灰烬,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远方。

    ……

    走出墓园,远处路灯次第亮起,在冬天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寒风卷着枯叶从他们?身边掠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贺闲停下脚步,微微张开?了手臂,风衣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要哭吗?”

    他轻声问,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又消散。

    闻榭瞥了他一眼,路灯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一拳打到了他肩上,但没使什么?劲,打在身上软绵绵的。

    “刚才还在我?妈面?前说要照顾我?一辈子?,这才出来一会儿就暴露原形了?”他冷哼一声,眼角还泛着红,却故意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呸,还说我?是渣男……”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

    话?音未落,闻榭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了贺闲,将脸深深埋在他肩上。贺闲的风衣领子?蹭着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我?才不哭,丢死?人了。”

    “就抱会儿,”他无意识地用?鼻尖蹭了蹭贺闲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轻得几乎要被远处的车鸣声淹没,“抱一下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贺闲手抚上他的背,闭上眼睛,下巴轻轻搁在闻榭的发顶,喉结滚动:“好。”

    夜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闻榭的手指攥紧了贺闲背后的衣料。他绷直的背脊松懈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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