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大家都被瞒在鼓里也算是一视同仁了◎

    这场冲突并没有持续太久。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对方主将已失,没人领头的情况下士兵很难发挥出战力——副将显然不是新的领头人,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与朝廷抗衡的本事。之所以决定引发这场冲突,也不过是想寻机脱身,逃之夭夭罢了。

    可惜,就是这点小小的谋算也没能成功。就在副将看着两方兵马打成一团,自己借机慢慢脱离战场打算远遁的当口,一支箭矢忽的从远处射来,正正好射穿了他的小腿。

    副将痛得闷哼一声,可也知道此刻正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于是狠狠心拔了箭就打算拖着伤腿继续逃。可射箭的人也并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他的另一条腿很快也被射穿了,这次就算是想拖着伤腿跑也不行了,大概只能用爬的。

    直到这时,副将才想起齐将军究竟是怎么死的,也意识到对面羽林之中必然有神射手存在。他有些懊恼的捶了捶地面,终于想起自己身上的盔甲与寻常兵士不同,这或许才是他被盯上的原因。

    只是副将现在想明白也晚了,而随着他的被俘,闹起来的梧州军也迅速被镇压。

    几百号人,大部分被羽林擒拿,但也有少部分四散而逃了。有的人聪明些,又深知内情,干脆直接逃入山野。也有的人慌不择路,逃离之后迅速跑回了军营。

    夏时跟在长公主身边,远远就看见十几个人往军营方向逃窜。

    她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弓,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原处某个士兵的后心,可犹豫一番到底没有松手——无论是齐将军还是他的副将,显然都是罪不容诛之人,她射杀起来毫无心里负担。可寻常兵士就不同了,她不能断定对方有罪,更何况跑走的十几个人她也来不及一一射杀。

    消息总归是要传回梧州军营去的,现在杀人并没有意义,于是夏时又将弓箭缓缓放了下来。而身边的长公主见状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冷眼看着当前境况。

    不多时,局面完全控制在了羽林手中。

    羽林校尉上前两步,垂首请示道:“殿下,此处叛军皆以被俘,之后如何还请殿下示下。”

    说话间,羽林校尉冲身后招了招手。便有羽林拖着死狗一样的副将过来,将人扔在了长公主前方的空地上,方便长公主审问对方。

    副将满头的冷汗,拖着两条伤腿抬起了头,目光中多少藏着些希冀——虽然逃跑没成功,但长公主如此强势他也没打算硬抗。只要对方询问,他就能把前上司的所作所为卖个干干净净,只希望长公主看在他老实交代的份上,能从轻发落饶他一命。

    对方的想法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不说长公主,就连夏时也看得清楚明白。可长公主并不打算给对方这个机会,她转身利落的翻身上马,接着下令道:“走吧,去军营。”

    长公主说着扫了身边侍卫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忽然从怀中掏出支响箭放上了天空。

    这明显是在与人示警或者释放信号,但训练有素的羽林并不会多问。他们领命之后齐齐翻身上马,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至于眼前的几百号人则是被他们用绳索串联拉在了马后。其中以副将情况最为糟糕,伤了腿的他想走也走不了,几乎是被拖着前行的。

    耽搁了不到一个时辰,这支队伍进去前进,真正往桐城外的军营而去。

    ……

    另一边,逃脱的几个残兵回到军营之后,则是另一幅景象了——五千梧州军中的将领自然不止齐将军和副将两人,其下几个校尉,基本也都是齐将军的亲信。不过这些人和那随行的几百士卒一样,有的知道当年内情,也有的是这几年间才被提拔,根本不知对方所犯何事。

    但无论如何,朝廷连个交代都没有就直接把梧州将军杀了,还是引得军营中一片动荡。有人问心无愧想为将军讨个公道,也有的存了和副将一样的心思,只想尽快逃离这是非地。

    不过不等这两种人闹出个结果,第一个借故离营的校尉刚走到营门口,忽然发现自己根本走不了。

    营地之外,黑压压一片人已经将军营包围了起来。看他们身上褴褛的衣衫,再看看他们手上乱七八糟的兵器,对方的身份简直不言而喻——一直被他们包围在桐城里的那群乱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从城中跑了出来,而且恰恰好就在这时候包围了梧州军的营地,将人彻底堵在了里面。

    想离开的校尉愣了一下,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些不妙的预感。但与此同时他作为朝廷的正规军,对于这些连副盔甲都没有的叛军,也是从心里有些轻视与不屑的。

    因此在短暂的惊疑怔愣过后,校尉很快就召集了人马,打算直接冲杀出去。

    只是这冒然的决定并没有带给他想要的结果,相反他不仅折戟沉沙,还在了匆忙的一次对战间,轻易的丢掉了自己的小命。

    长公主带着羽林赶到梧州军驻地时,这片军营还在叛军的包围之中。

    隔着老远看清情况,羽林校尉便急忙下令队伍停止前进,然后匆匆跑到队伍中段向长公主禀报:“殿下,前方就是梧州军营地了。只是桐城里的叛军出了城,此刻已将军营团团围住。”

    羽林校尉跟着长公主见过桐城中人,自然知道双方是有些联系的,但这并不代表这些被逼至绝境的乱民就不危险——就像当初吴老大说的,都已经活不下去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万一就有人想不开,觉得可以拿皇帝的公主跟朝廷谈判,要些好处呢?

    这样的蠢人绝不是没有,而对于一盘散沙的乱民组成的叛军,羽林校尉也不敢指望他们能有令行禁止的军队素质。所以就算长公主和对方达成了默契,该防备的也还是要有所防备。

    羽林校尉十分小心,但长公主显然就要大胆许多,她直接下令道:“让人去请对面领军之人过来。”

    这要求多少有些强横,但羽林校尉迟疑一瞬,还是派人去了。他心里没觉得对方会如此乖顺,可出乎意料的是没过多久,传信的羽林当真带着几个人回来了。

    为首的人一身青灰短打,身形单薄,远远看去不像是领兵的将领,反倒更像个文弱书生。但这样的身材放在叛军中又似乎十分合理——这是一群活不下去才造反的人,哪怕是作为首领的吴老大,也瘦得跟个麻杆似得,手下人同样清瘦有什么稀奇的?

    羽林校尉很快说服了自己,没有多想,直到那人越走越近,也越看越眼熟。

    “嘶——”羽林校尉忽的倒吸了一口,差点没被惊得掉下马背。有个名字在喉咙口滚了两圈,几乎脱口而出,却在这时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羽林校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循着本能往目光来处望去,不出意料对上了长公主富含深意的目光。

    朝廷里多的是人精,而羽林作为禁军守卫皇城,不仅要和朝廷里的人打交道,还要和宫廷里的人打交道。哪怕只是个校尉,也都是心思机敏之辈。

    羽林校尉一瞬间想了许多,但他很明白一点,那就是自己该闭嘴的时候绝对不能乱说话。于是他生生将到嘴边的两个字咽了回去。不过收回目光之前,他忽的瞥见长公主身旁那小侍卫,此刻目瞪口呆的样子和自己刚才大概没什么不同的。

    一瞬间,羽林校尉心里竟生出了几分诡异的平衡来——看来被吓到的不止是自己,就连长公主身边的人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家都被瞒在鼓里也算是一视同仁了。

    是的,此刻同样被来人吓到的正是夏时。

    她并不算是长公主的心腹,但比起别的侍卫来说,又和长公主多了几分关联。但不管怎么说,在这里忽然看见自己消失已久的“师父”,对夏时的冲击还是挺大的。

    难不成,这场叛乱是长公主自导自演的?!

    夏时的心跳有点乱,她不清楚长公主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事已至此她显然不适合戳破内情。

    于是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夏时飞快收敛好了表情,将所有心思都憋在了心里。至于之后对方和长公主都说了些什么,她并没有听清。乃至于后续羽林在叛军的帮助下收服整个梧州军,长公主出面对梧州军连消带打,整个过程她也是在恍恍惚惚中度过的。

    待夏时再次回神,她已经护在长公主身边,跟着她一起进了桐城。

    也是在进入桐城的那一刻,夏时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场江南叛乱绝非长公主的自导自演,哪怕其中混入了长公主的人——那一道道沉默的目光落在身上,代表的是一个个麻木求生的人。他们早就不堪重负,长公主所做的或许只是在乱起之后的些许引导罢了。

    而她们此行进入桐城,也绝非轻松的接收胜利果实,而是要赴一场真正的谈判。

    叛军如何处置?落霞坡下的冤屈如何昭雪?乃至于江南的赋税,这些人的活路究竟在哪里?都是需要谈个清楚明白的。如果长公主没有办法让这些人满意,她们可以堂而皇之的走进桐城,可想要再从桐城脱身,恐怕也不会是件容易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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