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记者会

    “池总监,真要现在就开?”

    张荞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实在觉得这不是最佳时机。

    上午的会议才刚敲定记者会的所有流程细节,按原计划,还有三天的缓冲期。

    现在仓促上阵,风险大了很多。

    池安新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沉静,不停翻动着法务和公关部呈上的厚厚一沓资料。

    “嗯,离晚上七点还有三个小时,去准备吧。”

    语气平静,却是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

    张荞的眉头依然紧锁着,迟疑写在脸上。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尽快澄清才能减小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池安新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张荞因连日加班而略显憔悴的脸上。

    那眼神锐利依旧,却多了一丝温度。

    池安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轻轻将手搭在张荞的肩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荞微微一怔。

    “小张,所有前期工作,你都完成得非常出色,别担心,相信我,也相信我们准备的一切,会顺利的。”

    池安新的声音放柔了,语气格外笃定。

    这是张荞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接收到池安新温柔的肯定。

    加入Artemis项目以来,“铁面总监”、“不近人情”的标签她听得太多,但亲身经历告诉她,池安新的“冷”,更多是源于对工作的专注与近乎严苛的要求。

    此刻肩上传来的重量和话语里的温度,却是实实在在的信任与关切。

    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和强烈责任感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张荞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闻经理和池总监多少个深夜还在伏案工作,整个团队为了Artemis拼尽了全力,眼看曙光在即,难道就要被一场蓄意的、肮脏的“绯闻”风暴摧毁?

    她想起池安新曾说过的话。

    要像个战士一样,展现勇气。

    “池总监……”

    张荞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所有的犹豫已被坚定取代。

    “我马上去准备!今晚的记者会,我跟你一起上台!”

    COB大楼十三层,公关部和法务部的区域瞬间被一股高压所笼罩。

    键盘敲击声、急促的电话铃声、低声而快速的讨论交织在一起。

    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复核流程、推敲细节、确认口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在这场提前到来的硬仗中,为Artemis,也为她们并肩作战的伙伴,扳回至关重要的一局。

    ……

    晚七点。

    常市展览中心十七层会议厅。

    “总之,照片属于恶意偷拍、断章取义,我司内部已启动调查信息泄露源头,保留追究造谣媒体及个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闻月女士的晋升完全基于其卓越的专业能力与业绩,流程透明公正,绝无任何不当交易,任何对此的污蔑,都是对我司声誉和闻月女士人格的严重诋毁。”

    在法务代表展示了闻月经手的项目报告、所获成绩奖项后,她语气严肃地总结。

    接下来是媒体问答环节,池安新坐在台上,简洁地自我介绍几句后,便收了声。

    “池总监你好,您方给出的这些证据只能说明闻月女士的确工作成果卓越,但并不能解释清楚这张照片的前因后果,你们这边是否还有更多的证据呢?”

    一名男记者率先发言。

    “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仅凭一张照片就妄加揣测,应是对方拿出更多证据加以证明。”

    池安新声音冷淡地开口,她认为这个逻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还用证明?”

    男记者急急抢过话头。

    “那位闻经理在IM不过三年就升任经理!据知情人士透露,她在IM期间时常前往上司住所,两人多次私下来往,这不摆明了是在利用外貌资源,企图——”

    池安新却骤然打断了他,心中已经起了怒火。

    “因为一位女性兼具美貌与实力,就质疑她成就的正当性?我真不知道是该说你是逻辑有问题,还是纯粹的嫉妒心作祟。”

    记者闻言,愤然地举起胸前挂着的记者证。

    “我是《Distance》的记者,请你不要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池安新忽然玩味地“哦?”了一声,目光如同审视商品般在男记者身上扫过。

    记者下意识挺直了背,随即脸色一沉,不过一个设计总监,凭什么质疑他的专业性?

    紧接着,池安新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语气冰冷。

    “你的逻辑是,她如果成功,一定用了不齿手段,人人都能质疑,而你身为知名记者,实力却不容置喙?”

    “就因为她生为女性,所以理所当然该低你们男人一等,即使成功也不光彩?这就是你的想法?”

    “你持有这种观念,只能证明《Distance》选拔人才的标准每况愈下,明年的GFS,我会和Vicky好好聊聊这个问题的。”

    记者一愣。

    Vicky是……

    他很快意识到是《Distance》总部那位笑面虎的创意总监。

    正要继续开口时,池安新早已轻飘飘地绕过他,点了另一位记者发言。

    记者会澄清的目的,不是去费力解释一张无法完全说清的照片。

    而是要用最强势的姿态否定谣言的根基,用最硬的证据证明闻月的实力,从而揭露和批判这种针对女性的、充满恶意的“有罪推定”思维模式。

    做到把压力抛回去,让制造和传播谣言的人自证其言。

    “池总监您好,您今晚对于前几日流传的绯闻解释得已经很详细了。”

    记者先是认可,接着话锋一转。

    “但我们这边得知,您与闻月女士是多年同学,两人私下交往甚密,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在工作中掺杂了私人情感,甚至发展出了不正当关系呢?”

    伴随着质问,对方同时展示出几张精心准备的照片,那是池安新与闻月在高中、大学集体毕业照中被特意圈出的同框画面。

    现场瞬间一片哗然。

    张荞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手脚冰凉。

    虽然可以用同样的逻辑辩驳这种推测荒谬,但池安新和闻月确确实实在同一个核心项目组共事,整个公司都知道她们是旧识。

    /:。

    难道要说两人在工作中完全摒弃了所有个人情感,做到绝对的公事公办?

    这种辩解在铁证般的照片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难以服众。

    池安新陷入了沉默。

    她早已有预感,在今晚的聚光灯下,总会有敏锐的猎手嗅到这条线索,调转枪口,死死咬住她与闻月之间无形却又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这份沉默不是无措或退缩。

    恰恰相反。

    在无人看见的内心深处,她在上台前,就下定了决心——

    就在今晚,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要剥开所有伪装,真正地、真心地,面对自己,面对闻月,面对这漫天流言,给出一个答案。

    此刻,她缓缓抬眼。

    目光越过闪光灯,直直迎向那黑洞洞的、记录一切的摄像机镜头。

    池安新双眸中好似有什么野兽即将冲撞而出。

    “我不知道你们如何定义‘不正当关系’。”

    池安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但如果将工作中存在的个人情感,就武断地判定为不正当——”

    她微微停顿,目光随意扫过台下骚动的人群,随即斩钉截铁地掷下惊雷。

    “那么,我承认我的确喜欢她,并且正在追求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如同沸水炸开,一片哗然。

    我曾是一座沉寂多年的死火山。

    内心平静,甚至冰冷,以为就此凝固永恒。

    直到有你出现的月夜——

    地心深处沉睡的熔岩骤然苏醒,炽热的洪流开始奔涌,滚烫的气息冲破厚重的岩壳,宣告着沉寂的终结。

    我原以为那翻腾的是厌恶,我愚信那灼烧的是妒火。

    可当你离去,我的世界从此沉入永夜。

    那轮唯一的月亮消失了。

    那一刻,我才惊觉,那几乎将我焚毁的烈焰,它的名字是爱。

    是爱得太过偏执,爱得近乎自毁,每分每秒都因渴望靠近却不得其法,而在希望与绝望的熔炉中反复煎熬。

    “IM的闻月经理,我不知道你是否在看这场直播,但此刻,我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只想对你说一句我喜欢你。”

    池安新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现场的嘈杂,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火山,在这一刻彻底喷发。

    炽红的岩浆裹挟着积压多年的情感,直冲云霄。

    这无疑是池安新二十多年人生里,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时刻。

    “面对我的追求,你可以让我等待,也可以永远不接受。”

    “珍贵的宝物本就值得最漫长的守候与最沉重的代价,而我付得起一年、两年、五年,甚至更多的代价,时间对于我来说,不过是通向你的必经之路。”

    “或许这场告白不够浪漫,不够正式,但请你相信我敢在全世界面前告白,就绝不会因你的拒绝而退缩半分,毕竟你是我这二十多年生命里,唯一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池安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镜头,直抵那个人的心底。

    “闻经理,请考虑考虑我吧。”

    她的声音最终放轻,带着固执的温柔。

    请你相信我。

    我能够接受你给的一切,拙劣的谎言我可以接受,隐瞒的过往我可以接受。

    所以,你可不可以对我的喜欢多一点信任,对我的真心多一点在乎?

    刺眼的闪光灯瞬间如同密集的闪电,此起彼伏地咔嚓作响,几乎要将台上的人吞噬。

    然而,池安新端坐如松,视线没有丝毫偏移。

    记者们瞬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上,话筒争先恐后地伸到池安新面前,尖锐的问题连珠炮似地砸来。

    “池总监!您这番话是否等于承认了在项目中对闻月女士存在偏袒行为?”

    “为什么今晚的记者会闻月女士始终缺席?您是否想借公开出柜转移对核心问题的注意力?”

    “池总监请正面回答,您是否在时装展筹备期间利用职权为闻月女士谋取过不正当利益?”

    一旁的张荞被池安新这完全脱稿的爆炸性发言惊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站起身,急得手心冒汗,正要强行宣布记者会结束,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却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硬生生将她按回了座位。

    是池安新。

    她先偏头给了张荞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开口。

    “闻月是一位极其优秀的女性,对这样的人产生爱慕之情,我不认为难以理解,何况我们相识多年,彼此了解。”

    池安新无视台下骚动,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至于‘借职位之便谋利’?”

    她唇角勾起一丝嘲笑的弧度,目光扫过提问的记者。

    “本次项目由我和闻经理共同负责,职责分明,所谓‘谋利’纯属无稽之谈。”

    “闻经理过往的成就和能力有目共睹,她需要我或者任何人,去替她‘谋’什么利吗?”

    她的反问掷地有声。

    “关于闻月为什么没有出席……”

    池安新刻意停顿,整个会场瞬间陷入一片屏息凝神的死寂,所有目光都紧紧锁在她身上,等待那最后的答案。

    谁也没想到,池安新始终冷淡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孩子气的、坦荡无畏的笑容。

    “因为我作为一个追求者,想先替她挡一挡各位言语上的‘狂风暴雨’。”

    疯了!简直是疯了!

    张荞只觉得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心脏狂跳不止。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惊愕地发现台下竟有几个记者被池安新这近乎无赖又无比真诚的回答逗笑了!

    原本咄咄逼人的气氛悄然瓦解,记者们的关注点似乎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偏移,问题开始转向池安新和闻月的情感本身。

    台上的其他同事此刻也和张荞一样,陷入了完全的混乱和宕机状态,大脑彻底停摆,连记者会是如何在一片诡异的、带着点八卦兴奋的气氛中结束的,都毫无印象。

    张荞晕乎乎地坐进车里,脑海里一片混沌,唯一清晰的画面,只剩下池安新从容地与几位表情复杂的记者握手告别的场景。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别的事。”

    池安新替张荞关上门,张荞大声叫住池安新,声音透着急切。

    “池总监!你是去找闻经理吗?”

    夜色浓稠,池安新的身影模糊不清。

    她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背对着随意挥了挥,和人告别。

    黑色捷豹被猛地踩下油门,驾驶座的车窗半降,早秋凛冽的夜风瞬间倒灌而入。

    这寒冷的侵袭毫无作用,反而更加助燃了心底压抑已久的火焰。

    池安新的头发吹得凌乱,拍打着脸颊和脖颈,但她的面色却丝毫不变。

    闻月,别再走了。

    这一次,给我挽留你的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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