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忧郁时钟

第32章

    32.

    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从元旦开始,要过年的氛围就会与日俱增,需要提前抢的车票,提前准备的年货,或者是提前数出的准备给小辈或者晚辈的红包钱。

    这些我都没体验过,全是后来跟同学聊起过年,他们说出来,我才知道,原来大家的过年是这样子。

    坦白讲,跟江崇在一起之前,十多年的日子,我没真正意义上过过年,作为一个中国人,这确实比较罕见。

    福利院是会过年,会换新的春联,整座屋子从上到下打扫一遍,晚上的伙食会比平时丰盛一点,有一两年还会播春晚的广播,只是没有人听。

    小时候我对过年有点排斥,因为大扫除和贴春联,让我每次“过年”,都比其他日子累不少,一天下来,手酸腿酸脖子酸,搞不懂过年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多干点活吗。

    我曾以为的过年是这样,所以在上学后,知道一般大家都会期待过年这个事,我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我太懒了,干一点活就觉得累,其他人都觉得很开心,该不会是我的问题?

    这个小小的疑问,大概在小学毕业时就得到解答,因为小说、课文、电影,只要是国内的作者执笔,通常会描写到过年的场景,知道真正的过年是与家人团聚、吃年夜饭、一起出行、拜年…这反而让我不太好过。

    因为这里面的每一件事都如此平常,大家都有的,不管是家境好的同学,还是普通家庭的同学,都是这样过年。只有我一个,跟别人不一样。

    尽管我主观上不止一次告诉自己,没有父母不是我的错,没有家不丢人,以后能赚钱了,会有家的。可是这些我对自己的安慰,并无法改变现实中我的确是一个连过年都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人。

    我很想坦诚,自己是个孤儿,可是当时就是做不到当作一件平常事讲出来,所幸清楚我情况的所有老师,都保守了这个关乎我幼稚自尊心的秘密。

    上初中时,我已经没在福利院住,一直是住在学校宿舍,那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反正就是特别在意其他人对我的看法。

    因为我们初中管得其实不严,放假期间也会有同学进来操场打球,很遗憾,我总是会在放假待在学校的时候遇见熟人。倒也不是真的熟,就是认识的人,他们会出于好心,自然而然地问出——“你怎么放假都不回家?”

    每回被问到这个,比起后知后觉的难过,最先感受到的情绪是无措和自卑,我就笑了一下说,家里比较远。

    如果这个话题就此结束那还好,可有时候会接着问下去——“很远吗?那你家在哪啊?”

    有点难为情,实际上我骗了很多人,为了不再为这个事情忧愁,我编造出一个详细的家庭氛围,家里有年迈的老人需要照顾,爸爸妈妈迫不得已留在乡里开店,方便照顾老人,店里很忙,没有空带我,所以自己出来上学。

    我谎言下非常朴素的一个家,却给我的心理上,带来某种虚无的充盈。

    两年的时间,这个谎言陪伴我度过,骗人的话说多了,偶尔我自己都相信了,会不会在世界的某一处,真的有人等我回家。也不知道我的同学有没有识破我拙劣的话语,现在想起来也是漏洞百出,有哪一对父母,工作再怎么忙,连过年都不找自己的小孩?

    上了高中,心智成熟一些,也去到更大的城市,我觉得说谎太累,感觉每天都要多担心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哪天被谁发现了怎么办?哪天谁看到我的档案了怎么办?哪天全部人知道我是个不真诚的人怎么办?

    太多太多害怕的事,所以至此我决定不再说谎,而是转为一种隐晦的方式。有人问起我,周末为什么不回家,一开始我会说,家里没人,后来换了话术,就说,我自己一个人住。

    虽然我这样说会让对话停滞一秒,跟我说话的人开始思考会不会冒犯到我,大概率会尴尬地笑一笑然后摸摸头发,僵硬地转移话题,但我觉得比说谎好接受得多,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我自己不够坦荡。

    高二的时候,我跟江崇已经当上了好朋友,江崇是有家的,虽然他家里也是一样没人,但起码有个房子,还有地方去。

    说来惭愧,即使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也没有对他说出我的秘密,话术跟对其他人说的是同一套,我还是不愿意说,不过江崇倒是没问过我,我怀疑他是自己观察出来的。

    要不然怎么会在放寒假前,大家都迫不及待离开学校回家的时间点,突然问我:“你打算怎么过年?”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后悔,为什么一碰到这类问题就卡壳,就不能回答得大方潇洒一点吗?非得扭扭捏捏,很容易让人笑话。当时我确实忽略自己在江崇面前,会过分在意自己的形象这一点。

    所以我先是继续收拾书包,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又说谎了,明明过脑子了…结果还是讲了谎话。

    我含含糊糊地说:“回家过。”

    按照我的性格,如果我真的有家,我应该是这样说,还能怎么过啊,肯定回家过啊。但是我当时想的是,字少一点,说的谎话也算少一点。

    江崇停顿了一下,打开水杯喝水,我看了眼他滚动的喉结,上面居然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江崇说:“哦,我放假不回家。”

    我又把脸对着怀里敞开的书包,书包里的第一张卷子是语文,那张卷子,我的理解性默写扣了两分,因为题目让写有关猿猴的诗句我写成了有关鸟类的。

    我默默地把拉链拉好,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我说:“那…那我也不回家了。”

    话一出口,我感觉自己绝对是傻了,我这种人是怎么上高中的,江崇如果跟我一样蠢,估计发现不了我在骗他。刚刚为什么不说实话?明明对其他人都能说,江崇是我好朋友我怎么不能说?肯定是被上身了,能重来一遍吗?我要重新讲。我也要冷冷地说我要在学校过。

    江崇单肩背上书包,盯着我看了一下,挑了挑眉,留给我两个字。

    “跟风。”然后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我被他这一句刺激得不小,半天没缓过来,然后鬼使神差地又拉开书包,拿出那张语文卷子,盯着老师在我答案下画的红色波浪线和旁边的小问号。

    我拿出红笔,脑子里面在想,有什么诗句关于鸟的,千山鸟飞绝?这句有点小学生,不是高中学的…有了!

    最后,我用红笔在错误答案旁边写下一句——“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两全其美的一句,跟我即将迎来的新年一样两全其美,找到一个一起过年的伴多难得?不用一个人在学校多难得?最重要的,居然要跟江崇一起过年了,想想就觉得晕晕的,他会不会话很多骂我这里骂我那里,放假的时候我用不用少说点话?尽量不暴露我的高兴?在一起时间长了他会不会发现我的真实面目?我淡如水的人设崩塌了怎么办?

    原来我每天需要想的事情除了学习还有那么多。暗恋跟说谎一样,是一件会心跳加速且能把生活填满忧愁的事情。

    学校里新年氛围不浓,放假了学校一下子空下来,只有值班的门房叔叔和偶尔三三两两出现的我不认得脸的人。

    学校里倒是什么都没变,一样的床一样的跑道一样的教学楼,只是这么大的一个地方,也变成我眼里的二人世界。

    我跟江崇还是住在各自的宿舍,白天我跟他都要去打工,晚上会凑在一块儿写作业,再一起走回宿舍。跟我以前没有他陪着的假期节奏差不多,可是时间就是突然变快了,少见的,连需要边打工边学习的日子,我都希望不要那么快溜走。

    年来得很快,尽管我们都没有特意地去准备过年,但是树干一夜之间挂上的彩灯,和整条街上越来越满的红色,还是悄无声息地提醒我们,要过年了。

    除夕夜的前一晚,我跟江崇两人,穿着厚外套,躺在操场的假草地上。

    不是我的提议,是江崇说的,他偶尔就是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我一般只顺从不反驳,尽管我感觉这个草地躺起来一点都不舒服,不知道会不会有虫子爬到我身上,而且云很厚,都看不到星星。江崇怎么想的,唉,算了,体谅一下他这种骨子里住着诗人的浪漫文艺派吧。

    可是真的有点太冷了,我搓了搓手,侧着身子,手枕在耳朵下面,看江崇的侧脸,“你不冷吗?”

    江崇在发呆,过了有十秒才理我。“你说什么?”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我说,你在想什么?”

    江崇上学的时候对我不温柔,大部分时候是有什么说什么,还会骂我,嘲笑我一些边边角角粗心的地方,那天他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眼睛里水雾很多,好像写满了故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可能在想要怎么回答我,我猜他也在经过我撒谎前的挣扎,因为有点熟悉。

    可是江崇跟我的处理方式不同,他说:“你是不是冷了。”

    我有些猝不及防,想说是,因为真的特别特别冷,想说不是,因为觉得一起躺操场很亲密,还想跟他待一会儿,这草地也没那么不舒服。

    我反应总是很慢,江崇默认我太冷,直接坐了起来,然后突然拉了我一把,把我拉上来。我又沉浸在他刚刚碰我手的触动中。

    江崇拎了下我帽子,揽住我肩膀,靠得很近,外套的布料蹭着,好像带出一点静电,他好像推着我走了几步。

    “回去了,你怎么跟个冰棍一样。”

    我整个人被江崇搞得很茫然,我想暗恋跟说谎还是不太一样,我至少不会因为撒一个谎就失眠。

    除夕当天,我睡到了中午,因为好不容易不用早起上学或者打工。江崇早上不知道去干嘛了,我收拾完去看了,隔壁宿舍见不着人。

    没有事情在后面赶着,我做事其实是慢吞吞的,本来应该去吃午饭,但是迟迟没有出门。

    江崇要出去,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今天一整天我们都会待在一起。

    可能我是那种朋友不在连饭都不想吃的人,我又躺回了床上,也没感觉到饿,就是有点大起大落的伤感,昨天我们还一起躺草地了,今天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这个好朋友算是白交了。

    人一闲下来,精神放松,困得很快,我又快睡着了。差不多十二点半的时候,江崇回来了。

    我原以为他会带回来香喷喷的午饭,可是浪漫主义诗人带回来了一大箱烟花。

    我见过烟花,只是从没自己放过,这东西蛮贵的,如果换做我,买这个还真不如把钱攒起来或者是吃顿好的。

    可是,过年嘛,要跟平时不太一样,要比平时更开心一点,才叫过年。

    我赶紧起来,小跑到江崇旁边,把宿舍门关上了,“这东西,你怎么搬进来的,值班的保安不管吗?”

    江崇对我笑了一下,然后举起双手,撇了撇嘴,“翻墙进来的。”

    跟他平时冷冷的不一样,今天一副很讨人疼的样子。

    我看清他手心里沾上的灰,右手手掌上还有一点被石子磨破皮,当时我确实没想那么多,抓住他的手就放到自己手里。“你怎么搞的,这里都有点擦伤了。”我拿自己的手碰了碰,也沾上了灰,“会痛吗?”

    江崇停顿了几秒,然后用脏手轻轻点了点我左边脸颊,“没那么脆弱。”

    我想躲的,他手上那么多灰,脏死了,但是人又僵在那了。

    我摸了摸脖子,几乎算落荒而逃。“脏…脏得要命!我要去洗把脸。”

    我以前也没感觉放烟花多好玩多吸引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奇妙的过年氛围,我居然兴奋得连吃晚饭都心不在焉。

    我发现过年需要在家里吃年夜饭是有原因的,因为大部分的饭馆都关掉了,我们宿舍那点地方当然做不了饭,我跟江崇也不会,所以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变成我们的餐桌。

    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流浪猫狗都没几只,这种日子,热闹都在万家灯火里,外面的世界因为质量守恒变得冷清下来。

    我的手贴着关东煮的纸杯壁取暖,江崇挨在我旁边,落地窗外是一棵茂盛的大树,树下放着我们又偷偷运出来的烟花。

    在学校里还是风险太大,全年级估计只有我们两个申请假期留校,出了什么事,连查都不用查,出于多种因素束缚,我俩都是风险厌恶者。

    玻璃被热气烘得起了雾,我抬起手,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笔,一个笑脸,不太好看,江崇对我的画作嗤之以鼻,自不量力地添了一笔,笑脸更丑了,歪歪扭扭的。

    我偷笑了一下,也不敢笑得太明显,怕伤他自尊,结果下一秒卫衣帽子就被江崇掀了。

    他说:“我看见你笑了,很清楚。”

    我哦了一下,“哎,笑一下都不行,小气鬼。”

    长时间的独处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名为依赖的错觉,孤独一点都不好,有人陪着才好,骗人也不好,我不想对他说谎。

    我转了一下纸杯,没有任何准备的,在距离新一年仅剩下几小时的除夕夜。我盯着前面的玻璃,对江崇说:“那天是骗你的,我是个孤儿,没有家,就算你不留校,我也是在学校过年。”

    “嗯,知道了。”江崇说。他在那块玻璃上,逐渐消失的笑脸旁,画上了一个新的笑脸,现在变成两个笑脸。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播放了他说的这句话,知道了。很简单的三个字,没有惊讶,没有掩饰,没有转移话题,没有因为觉得触到泪去的尴尬,而是自然地跟我说,他知道了。

    原来说出来没有那么难。

    纸杯已经不够热,变得温温的,我心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尽管便利店里的电视机已经播到春晚里的小品节目。

    两个笑脸又快消失了,我扭过头看江崇,看到他的侧脸。

    “昨天晚上,草地上,你在想什么?”

    江崇没有回头看我,眼睫毛颤了下,手指敲了桌面几下。“哦,没什么,小时候过年,我妈爱带我放烟花。”

    说完这句,江崇勾了勾嘴角,笑了一下,我从玻璃的反光看到。

    我心里面有点不是滋味儿,即使无法完全地感同身受,但江崇应该也有跟我的共同点,想要一个家吧。

    我当好朋友还是十分称职的,所以我大手一挥,勾住江崇的脖子,像大部分男生勾肩搭背那样,非常义气地说:“没事儿,今年我陪你放。”

    江崇嗤笑一声,拿手托着下巴歪头看我,还对我笑!我吞了吞口水,手瞬间不知道该放哪了,心虚得要命,最后率先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江崇这个人,当朋友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哪有这样盯着人看的?他对其他朋友也这样吗?真是要死。

    我们在便利店待到十一点多,看完了半场春晚,那年的魔术很精彩,我一样都猜不到,跟刘谦打配合的人真的是托吗。

    时间不快不慢地迈进最后五分钟,主持人开始轮流致辞庆祝即将到来的农历新年,我跟江崇拿上火机,裹紧衣服推开便利店的门。

    城市不大的好处就是在这样空旷的大路边,此时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

    便利店的门敞开着,我还能听到一点春晚的声音,开始倒计时了。

    江崇把火机递给我,我手冻得太僵,按了几下没按动,放弃了,又塞回去给他。“你来你来,我按不动。”

    引线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音,我们一起后退几步,倒计时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清晰起来。

    “十”——居然又过了一年。

    “九”——有朋友真好。

    “八”——以前他们说的没错,人确实应该期待过年。

    “七”——我的亲生父母现在在干什么,有在看春晚吗,吃年夜饭了吗?

    “六”——陪江崇放烟花,他有没有开心一点?

    “五”——是不是需要许个愿。

    “四”——我希望…我希望…

    “三”——我希望,如果可以的话,明年、后年、再后一年的除夕,都可以和江崇一起过。

    “二”——再再后一年也想一起。

    “一”——我靠近了一些,转过头对江崇说“新年快乐!”

    “砰!砰!砰——”

    烟花在天空中炸开,却感觉离得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墨色天空的一角被金黄色的光照亮,像一场小规模的放肆而克制的狂欢。

    “新年快乐。”江崇对我说。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