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壶黑色

    一手由皇帝亲手操办。

    皇帝面庞平静,看着地宫被人打开,身穿素衣的宫人们扶着金黄小棺入了地宫。

    这是皇帝百年之后的墓园,自当今即位后就开始修建。

    地宫通道幽暗,明丽的阳光照不进地宫深处。宫人们手持火把,将墙壁处预留的灯芯点燃。

    顿时,幽暗的地宫深处,也被灯火照亮。

    金黄的小棺蜿蜒而入,最终停在了那方大棺身侧。

    ——那里,应该是皇帝百年后沉睡的位置。

    刘喜眯着眼睛,看着宫人们将棺材放好。如今这天晃得人眼睛疼,哪怕已经下午了。

    “圣上,这边已经收拾好了,您……”您是不是要起驾了?

    刘喜将后半个句子吞到喉咙里。

    皇帝眼眸幽深,他伸出手臂,摩挲那小棺上蜿蜒的纹路。

    小棺上被盯死了九九八十一根蜡烛,小棺里,是他沉睡多时的爱人。

    四周寂静无声,素白衣袍的宫人们袖手站立,无悲无喜,像一排排前来索命的白无常。被悬挂在墙壁上的火把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东西都放进去了?”

    刘喜小声道:“都放进去了。陈大人棺内有他日常的书画、金银,还有内造的一些小玩意。圣上,您不是临行前检查过么?”

    皇帝失笑。

    那些东西,是皇帝自己选好后,一样一样放进去的。

    每一样,都是陈郁真的心爱之物。

    就像临行前父母总会担心孩子落了什么东西,皇帝哪怕自己检查再三,也总会担忧。

    “是朕忘了。”皇帝道。

    刘喜连忙说:“奴才也检查过了,无一遗漏。若是真有什么遗漏的也不怕,您还给陈大人准备了如此丰厚的陪葬。有那么丰厚的陪葬品,陈大人就算缺什么,也能自己在地底下买。”

    皇帝却默然不语。

    男人悠长留恋的眸光久久凝视眼前的金黄小棺,过了很长时间,才转过身去。

    “走吧。”

    回宫后的日子,很无聊,也很无趣。

    就那么不咸不淡的过着。

    周围没有人再提起陈郁真,好像他整个人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就连太后,在沉寂几个月后,也热心地向皇帝推荐什么选秀之类的。

    皇帝自然是甩手就走。

    白姨娘一会儿病了,一会儿又好了,一会儿又病了,一会儿又好了。皇帝懒得打听她的消息。

    他只是,经常性地,前往长乐园祭奠。

    经常性的、站在那方金黄色的小棺面前,默默站立。

    有一次,甚至还碰见了赵显。

    那时候已经快初秋了,皇帝换上了有些厚的秋衫。因要见陈郁真,皇帝罕见地打扮了一下。

    在地宫里待了两个多时辰后,刚出了长乐园,便看到在草地上驻足凝望的墨绿色青年。

    皇帝打马下身,走上前去。语气说不上好,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质问:“你怎么在这里。”

    奴才们都离得远远的,就连刘喜都老老实实地站在马旁边。

    赵显没有行礼,就这么直直看向对面的皇帝。乌黑眉宇挑起:“是您啊,圣上。”

    皇帝竟然也没计较他的失礼,居高临下地看他,目光森然阴冷。

    “你有什么资格来看他。靠所谓的‘兄弟之情’么?”

    赵显反唇相讥:“是不是兄弟之情,圣上不知道么?”

    “朕知不知道不重要,反正陈郁真——”皇帝拉长了语调,“他是不知道的。”

    赵显嘴角的笑倏然沉了下来。

    “朕说你是胆小鬼,你当真是胆小鬼。你和陈郁真认识了那么久,他连你是个什么人都不知道。”

    “现在等他死了,你再巴巴的过来看,假不假啊。”

    赵显立马道:“这话,圣上还是说给自己听吧。”

    皇帝咬牙。

    “臣与郁真,本是青梅竹马之交。我们兄弟相识十多年,知己知彼。陈郁真是个什么样的人,臣比圣上清楚的多。他脑子里想什么,他想要做什么伪装,臣一定比圣上先知道。而相对的,臣是个什么样的人,陈郁真也清楚。”

    赵显拍拍衣袖,冷漠道:“而反观圣上,您喜欢吃什么,陈郁真知道么?您喜欢玩什么?读什么样的书?闲暇时喜欢做什么放松,有什么小习惯……这些问题,陈郁真能答出一个来么?”

    皇帝冷冷的注视着他,衣袍里的拳头攥紧。

    “圣上还是不要骗自己了。”赵显轻飘飘地留下这一句。这次,换他唇角勾起一抹笑。

    “郁真只是认命和您在一起了,不是真的喜欢上您了。”

    “还望圣上……明烛高悬,能发现其中的区别。”

    长乐园的对话,让皇帝暗自神伤了许久。

    哪怕皇帝拥有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权柄,都无法理直气壮的反驳这一句话。

    赵显作为陈郁真身旁的亲兄弟,一出口,就能拿捏到皇帝的死穴。

    然而,这些所谓的黯然神伤,都在陈郁真逝去面前不值一提。

    就算吵再凶又如何呢,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中秋节那天,两仪殿召开了大宴。

    数百臣公浩浩汤汤,着锦服入宴庆贺佳节。

    席间觥筹交错美轮美奂。这这种扬合,皇帝只得抛弃日常为陈郁真服丧穿着得素色衣衫,换上了庄重威严的金黄五龙团纹袍衫。

    重臣们一杯一杯向皇帝敬酒,口里称功诵德,皇帝眯着眼听着,却一概没记住。

    他只是一杯一杯的饮酒。

    一杯一杯的将酒水灌入肚腔。

    放下酒杯用食指轻揉额头的时候,底下歌舞到了高潮,臣公们剧烈的喝彩。

    皇帝幽暗的目光,却一直扫射端仪殿正门处。

    他还记得,在数年前的某次上元大宴,这里坐着的是陈郁真。

    然而数年过去,那个一身鸦青色、冷淡漂亮的青年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青年。

    皇帝嘴角漾起一抹惨笑,转而转冷。

    一杯薄酒,再次滚入愁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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