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秋海棠

    此刻,却寂静无声。

    唯有河面偶尔激起一点浪花,激起雪白的沫子。

    在船尾的正中央,放着一具尸体。

    一具……已经不完整的尸体。

    皇帝目光碎裂,他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

    从陈郁真坠亡,到被从河里捞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在这一日里,他的尸体陷入水里,顺着河水漂流。

    又因为堤坝塌陷,无数巨石泥沙涌入,尸体和硬物撞击摩擦。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弯曲,鸦青色的衣袍被撕裂成一块一块,在小腹处,还有一个贯穿全身的创伤。

    最让皇帝崩溃的是,他的尸体,只剩下一半了。

    被鱼类啃咬,被坚硬的树枝割裂。

    左腿残缺,左臂空荡荡,半个头颅消失不见,又因为长时间泡水,五官都模糊的看不清。

    “……”

    “圣上!”

    皇帝踉跄着在这具尸体面前跪下。

    他颤抖着抚摸他的长发,尸体乌黑的发丝团成一团,映着惨白的面庞,残缺的身体,是如此奇诡恐怖的扬景。

    鸦青色衣袍上是熟悉的花纹,皇帝反复摩挲,这种高超的技艺,只有宫里的绣娘才能做出。

    泪水模糊了皇帝的双眼,剧烈的痛苦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心间。

    肝肠寸断,不过如此。

    “圣上!”

    “圣上!”

    刘喜扑将上来,呼喊:“圣上!来人,圣上晕过去了!”

    -

    等皇帝醒的时候,殿内还有些阴沉。

    青花缠枝香炉里香雾袅袅,安神香的香气扑面而来。窗棂半开,外面天色有些灰暗,从榻上看过去,还以为外面的树枝叶子是绿色的。

    皇帝木然地问:“几时了。”

    刘喜低声道:“回圣上,如今是午时。您已经睡了好久了。”

    “哦,午时。”皇帝眨了眨眼,缓缓道,“既然是午时,外面天怎么那么暗。好黑啊。”

    刘喜沉默。

    皇帝眼睛失焦,他呆呆地望着外面的天空,恰好飞鸟划过:“刘喜,陈郁真是真的死了么?”

    刘喜将茶泡好,恭恭敬敬地递到皇帝面前的小几上。

    “回圣上。陈大人的尸体已经运回京城了。奴才先暂时将其安放到延年殿,着人用冰块封好。但关于棺材规制、葬礼规制等还需要圣上下旨。另外,如今已是五月,天渐渐热起来了,哪怕有冰块,也不能延缓尸体腐败的速度。所以,还请圣上……早下决断。”

    皇帝扯了扯嘴角。

    外面依稀传来哭声,皇帝拧眉,刘喜连忙道:“奴才去处理。”

    刘喜快步走出端仪殿,抬头一看,原来小广王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他眼睛肿的核桃般大,小孩泪珠不断流下来。伺候他的嬷嬷们讪笑着退后:“刘公公,殿下非要过来,奴才们,实在阻拦不了。”

    刘喜无力地摆了摆手。

    小广王抓着刘喜地袖子,惊惶道:“刘公公,他们,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师父溺水而亡了?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们说好了的,等他回来,就让他给我讲课。”

    刘喜叹息道:“请殿下节哀顺便。”

    小广王嘴唇翕动。

    “所以……所以?”

    刘喜点头:“是,陈大人已经没了。”

    小广王眼睫颤了颤,下一瞬,他猛地往殿里冲,声音尖利:“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一定是骗我,你是在骗我的!我要见圣上!我要圣上亲口对我说。”

    “拦住他!”刘喜惊道。

    “放开我,放开我!”

    小广王拼命挣扎,他眼瞳闪烁,在他面前,厚重的木门被打开,一身素衣的皇帝悄然出现。

    男人眉目高挺,面容冰冷俊美。

    然而他整个人却仿佛失了魂一般,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广王愣了愣,挣扎出桎梏,扑到皇帝怀里。小孩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皇伯父,师父没有死对不对。他们一定是在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皇帝闭上眼睛。

    刘喜看皇帝疲惫的样子,连忙上前搀扶,小声道:“圣上,您累了一天,还是先回去休息休息吧。这儿有奴才呢。而且您刚吐过血,太医说要好好将养将养。明天还有早朝,一切都要以您的身子骨为重。”

    刘喜又对小广王说:“殿下。奴才知道您伤心。可圣上也伤心啊。这人死不能复生,陈大人虽然去世了,但他也希望您能不要沉湎于过去,能好好的过好将来。”

    小广王倔强地抿起唇不吭声。

    皇帝蹲下身子,拉起小广王的手。

    “走,朕带你去见他。”

    小广王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是延年殿。

    当年太妃薨逝的时候,尸体也是停灵在延年殿。

    在小广王的印象里,延年殿是一个很不祥的地方,很多喜爱他的长辈,都长眠于此。

    “圣上,您——”刘喜焦急道。

    皇帝漠然道:“无事。”

    “圣上!”

    皇帝语气很冰冷:“朕自己的身子,朕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

    刘喜无可奈何。

    延年殿。

    白旗飘飘,处处堆叠着金元宝,烧纸,白符等物。僧人跪坐,焚香祷告。

    经文声不绝于耳,鼻腔里都是纸灰、檀香的香味。

    皇帝从进来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男人身量高大,立在屏风之后,甚至都不敢往棺材的方向看一眼。

    而小广王立马松开了皇帝的手,他三步并两步跑到棺材前,探着身往里面看。

    “……啊!”

    小广王惊恐地看着里面,不成人样的尸体。

    跪坐在下方的白姨娘神色木然呆滞,她凭本能将手里的经文扔进去,面前熊熊火光,金黄色的光彩在她煞白的脸上跳动。

    白姨娘喃喃道:“郁真,这是姨娘手抄的。你死的不光彩,希望这些经文能助你早日转世投胎。”

    小广王崩溃极了,他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他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我师父,我师父甚至连一个全尸都没有么?”

    白姨娘轻声说:“你不要那么大声。他的灵魂还在这儿,你会吓到他的。”

    小广王张了张嘴,刘喜将他拉过去,小声解释:“殿下,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您若是害怕,不若站远些。”

    小广王还陷在震惊悲痛中,没有回过神。

    皇帝目光透过屏风,打量棺材里的人。他长得高,对陈郁真一览无余。

    宫人给陈郁真换了他最常穿的那身鸦青色衣裳,还在他的下摆处挂了个比翼鸳鸯的荷包,荷包里的珍珠是皇帝亲手塞进去的。

    里面有多少珍珠,皇帝当日就沉默着掉了多少泪。

    皇帝此刻已经接受了爱人离世的事实,等到了延年殿,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还是眼眶通红,喉咙哽咽。

    “圣上。”白姨娘摸索着直起身,她一身素衣,头上别了个小白花。

    风一吹,勾勒出她单薄的身躯。

    白姨娘满含恨意地望着皇帝,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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