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翠黄色

    好半晌,赵显只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很有意思,他没有问‘你竟然真的活着’,或者‘你怎么在这儿’之类的话,反而选择了一个带着关怀的开扬白。

    这句话里的亲昵谁都能听出来,略微超出了好兄弟的界限。

    以陈郁真如今皇帝枕边人地身份来说,这句话说的就不是很恰当,最起码,不远处的小太监就蹙了蹙眉。

    陈郁真从筐里捡出来一个橘子,扔给了赵显。

    “我有点无聊,找附近的人说说话。”

    赵显捏着手里的橘子,平静地看向小贩,小贩擦了擦额角的汗。

    赵显道:“……圣上在议事,看到这边船停了,特意让人来问问。或许是刘公公忙昏了头吧,竟然指使我过来。”

    的确,按照皇帝小心眼的程度,他大概是不想赵显和陈郁真碰面了。

    但皇帝必然不可能吩咐是谁问话,刘喜也不至于管的着这么细,很大可能是随便吩咐了一个人,那个人又阴差阳错的找上了赵显。

    才造成这么一个乌龙。

    陈郁真失笑,一阵风刮过,衣袂翩翩,更显露他瘦削单薄的身形。冷风中几人都岿然不动,唯有陈郁真闷咳两声。

    “……”赵显手不自觉迎上去,在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后又硬生生放下,“你快回去吧。你身子本来就不好,总是吹冷风怎么行。”

    陈郁真挺想辩解的,他感觉自己身板很结实,但在久别重逢的时候,就没必要和好友呛声了。

    “我们再聊会儿吧。”陈郁真说。

    赵显生硬打断:“不要聊了。”

    他如此坚决,陈郁真抿了抿唇。

    赵显环顾周围,这艘大船,光他们这个角落,就有四个侍卫,两个太监。

    就算皇帝本人不在这又如何呢,这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地盘。

    而陈郁真如今的身份,和皇帝本人的芥蒂,让他们两个根本无法畅快的聊天。

    赵显眼睛紧紧看着陈郁真,他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想把他的容颜刻在心里。

    这次是阴差阳错,下次见面,又不知道何时何地了。

    “回去吧,郁真。”

    赵显说。

    陈郁真抬起脸,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整个人冷淡的色调变暖。平静的湖面映着烟青色的身影,青年漂亮的惊人。

    “嗯,好。”

    陈郁真转身往回走,赵显根本不敢看他。

    那个小贩在听到‘圣上’二字的时候就吓呆了,现在哆哆嗦嗦的立在一边,脑门上全是虚汗。

    “把银子结清,送店家下船。”赵显压抑住情绪吩咐。

    而陈郁真已经快走到船舱里了,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还未反应过来,一张优越俊美的五官就出现在他面前。

    赵显将那颗橘子强硬的塞到陈郁真手心里,陈郁真惊愕的看着他,而赵显嘴唇微动,微不可察的吐出几个字。

    陈郁真的眼瞳渐渐张大了。

    等他回过神,赵显冷冷扔下一句‘保重’后扬长而去。

    小太监都看呆了,小声咒骂着这位皇亲贵胄不讲规矩!

    赵显这个随意轻佻的态度,根本就不对!

    陈郁真是什么人,他怎么能这么随意对待!

    橘子粗糙的纹路顺着指腹传导进来,鼻腔都是橘子地清香,陈郁真望着圆滚滚的果子,若有所思。

    等皇帝议完事回来,已经是深夜。陈郁真已经沐浴关闭,他还未上榻,反而坐在窗边。

    清亮的月色倾洒下来,船边水雾动荡,明月在水中皎洁。陈郁真就着月色,打量那颗橘子。

    橘子果肉已经被他扒出来了,果皮和上面的绿枝被放在一旁。

    皇帝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男人冷峻的面孔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温和问:“今天咳嗽了一声,又没有喝过药。”

    皇帝是这样得,只要他想关注,哪怕陈郁真只咳嗽了一声,他也知道。

    陈郁真摇头:“不想喝,苦。”

    陈郁真若是百依百顺,皇帝必然心里多想。但陈郁真若是和他耍小性子、暴露幼稚孩童的一面,皇帝就心里美得不得了。

    尽管皇帝心情已经很不错了,但余光触及到那颗被珍而重之保存的橘子时,眉梢还是沉了沉。

    “……朕听说,你今天碰见赵显了。”

    陈郁真‘唔’了一下,毫不避讳:“是啊。”

    紧接着他反问,“有什么问题么?”

    皇帝心头微梗。

    处于微妙的嫉妒心理,皇帝看赵显很不爽。并且皇帝坚定地认为赵显喜欢陈郁真。

    但在陈郁真看来,两个人完全就是好兄弟,好哥们。皇帝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且伤害他和赵显的友情。

    而且今天赵显和陈郁真也没做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几句话而已,顶多说的话很亲昵,但这只能证明他俩关系好。

    皇帝若是说出来,还显得自己小气呢。

    皇帝沉声问:“他为什么突然塞一个橘子给你。”

    陈郁真挑眉:“我怎么知道。”

    “……”

    “他最后和你说了什么?”

    “说让臣保重身体。”

    “就这?”

    “就这。”

    “……”

    “那个银子是谁付的?”

    “不知道,或许是小金子吧。”

    “是赵显。”皇帝这句话是咬着牙说的。

    陈郁真闷笑。

    那几筐橘子,按照市价算差不多六七两银子。但是天家富贵嘛,又把小贩折腾吓唬了一通,应当要多给些。

    但是给银子这种小事自然不会是陈郁真自己付,而作为服侍宫人的小金子手头上也没那么多银两。

    他倒是想让小贩多等会儿,他去库房取。但赵显那个人多聪明,小金子一愣,赵显就自己把自己的荷包递上去了。

    里面斗大的二十两,那小贩喜的眼睛直冒绿光,忙不迭就应了要走。

    等小金子取了金银之后,赵显说什么都不要。

    此事最为恶心的是,事后陈郁真还把那几筐的橘子全都赏下去,宫人们人人有份。

    这个赏赐虽不算大,但大家伙都是乐着的。

    然后皇帝恍然发现,陈郁真赏赐下来的东西,居然是赵显那厮付的银子。

    ……真是恶心。

    皇帝气哼哼道:“朕赏他一千两,让他少在那居功。等明日,朕会让刘喜再去买一船的橘子,赏给这一行所有的大臣、侍卫、宫人。还有沿途的百姓、附近的船只商人。”

    “好啊。”陈郁真微笑。

    皇帝捻着他的发丝,漫不经心地将那颗橘子扔在地上,用脚一点点碾碎。

    运河之上,明月皎洁。

    窗棂中央,璧人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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