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金驼色

    祥和宫

    小广王到的时候,太后还在歇响。王嬷嬷知道他来了,连忙过来陪他,又过了半个时辰,太后娘娘才悠悠转醒。

    小广王又长了一岁,没之前那么闹腾了,看着像个大孩子,安安静静地侍奉在太后身前,太后欣喜极了。

    “瑞哥儿,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师父教给你的功课都做好了?”

    这个师父,指的是小广王现任日讲官。

    小广王恍惚了一瞬,轻声道:“已经做好了。”

    “你也看过你妹妹了吧,如何?她前几日刚病过,让我忧心的不得了。”

    “看过了。”

    太后牵着小广王的手,两人并肩坐在炕上,太后又道:“你看你,又瘦了些。哀家定要训斥一番秋彤,哀家好好的一个孙子,现在瘦成这样,可怜见得。”

    “太后!”

    太后话语猝然停住,小广王眼睫颤抖,漆黑的眼瞳闪烁。

    他缓缓的抬起头,露出那双悲伤的眼睛。

    “太后,我刚刚去端仪殿了……我刚刚见了他。”

    太后唇角的笑容消失了些,她眼眸中浮现复杂的思绪。

    “他……他好像过的不是很好。我……”

    “不要说了!”

    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严厉,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保养姣好的手掌在小广王肩头拍了拍,头上碧红步摇也随之摇晃。

    明亮阳光下,纯净的红宝石散发着阵阵华彩。

    “瑞哥儿,你是王爵。你是你伯父唯一的侄子。哪怕千百年过去,你们的血缘亲情都是斩不断的。可你与那陈郁真,不过是相处了短短一年。”

    “瑞哥儿,不是祖母心狠,只是,你现在还小,你以后还要认识那么多人,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小广王张了张嘴,他黯然的垂下脑袋。

    太后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小广王略陪她一会便离开了,等回到了自己的昭和殿,他屏退下人,望向面前的宫装丽人。

    陈玄素穿戴比从前更为华丽,她一身海棠红褙子,天蓝色裙袄,手上还拎着个暖炉。光看打扮,和低位妃嫔都没两样了。

    小广王知道,那日是陈玄素告密,事后皇帝给了她大大的体面,甚至还想放她出宫,只不过不知为何她却仍然选择呆在宫里。

    “不知小广王殿下找我何事?”陈玄素懒懒道。

    小广王问:“我想知道,关于陈婵的所有事。”

    陈玄素眉目一凝,她闲适的姿态消失了,整个人防备地看向他。

    小广王熟视无睹,慢悠悠道:“我师父回来了。我要知道陈婵所有的事,好和我师父聊天。你是他亲妹妹,你肯定知道的最多。”

    “臣女实在不知道什么。”

    “你怎么会不知道。”小广王目光陡然间凌厉,明明还是个小孩模样,但他冷下脸时,身上的王爵身份立马激发出来。

    “白玉莹那么信任你,那么大的事都交给你去做。你现在和我说不知道,不是太晚了些么?”

    陈玄素咬唇,周遭的宫人们无声扫过她。

    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大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告密。

    纵使皇帝厚厚赏了她,也挡不住所有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太后埋怨她牵扯进去,也不再宠爱她。

    可是她难道就有的选吗?

    陈玄素挺起肩膀,纤小的身影努力绷直:“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况且圣上还格外夸奖了臣女,若殿下有异议,尽可以找圣上说理去。”

    小广王冷哼:“你别和我扯那么多。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现在太后不喜欢你,皇伯父对你也不过是面子情。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

    陈玄素手指颤了颤,她惶然的抬起眸:“什么事。”

    “我师父病了。病的很严重。”

    “就是在那事后病的。”小广王上前一步,仰着头看面前的女子,定定道:“你猜,像我皇伯父那样的人,会不会迁怒于你。”

    “关我什么事!”陈玄素嘶吼道,她声音尖利,几乎要冲破耳膜。

    小广王笑了:“我皇伯父向来不喜欢自省,向来喜欢迁怒旁人。正是你告密,才惹得他大怒,才让他下定决心惩处陈郁真。”

    “你猜,圣上在午夜梦回,看到自己重病的爱人的时候,会不会一遍又一遍的想,当时若不是你,他大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好声好气的把人接回来,那现在的陈郁真说不定早就沦陷了,还生龙活虎的活着,还是从前那个人。”

    陈玄素气的发抖。

    关她什么事!

    陈郁真就算真的病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小广王话里话外的意思,又让她感到忧惧。

    皇帝那个疯子,都能干出来因为迁怒就把亲侄子过继的事。她一个小小的女官又算什么,万一真被迁怒了,谁还能救救她。

    小广王往后一坐,紫檀镶理石靠背椅很高,他小腿悬空,在那摇摇晃晃。这一刻,他朝陈玄素露出个羞赧的笑,好像刚刚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是他一样。

    “坐下吧,慢慢和我说陈婵的事。”

    陈玄素抿了抿唇,眼前这个破小孩气的她发晕,但奈何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慢慢地开始诉说。

    小广王糕点只啃了一半,就将其放下了。

    他擦了擦手,问:“你就知道这些,没有隐瞒吧?”

    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里,全然是不信任。

    陈玄素忍气吞声:“陈婵死的时候才五岁。那时候我也很小,很多事情实在不记得了。”

    小广王皱眉:“听起来有些奇怪,她大冬天的,为什么一个人要往湖边上跑。她身边的奴才们没有制止的么。”

    “陈婵……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那个老嬷嬷身子并不好,并不灵便。陈婵小时候又很淘气,喜欢躲起来让别人找她。她一开始消失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在意……直到到处找不到人,才慌了的。”

    “等找到尸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夜了。那时候,白姨娘硬生生哭晕过去。就连我……也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陈玄素看着还有些心有余悸,小广王沉吟片刻,又问了她一些问题,直到什么都问不出来才作罢。

    等陈玄素离开,小广王一个人在那思考,重新整合陈婵的所有信息。

    只有知道这些,他才能在师父面前扮演得完美无缺。

    想到师父温暖的怀抱,小广王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而陈玄素,也在当晚,做了一宿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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