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奶绿色

    皇帝深吸一口气。

    陈郁真还在迟缓地往那边走。他乌黑的长发飘散在铅灰色天空中,东方天明亮了一些,他瘦削的身材拉成一道虚影。

    四周宫人沉默站立,卫颂被扣押着,整个人失魂落魄到一定境地。

    “打了多少了……”皇帝问。

    刘喜默然片刻,小声道:“打了三十三杖了。”

    “她怎么样了?”

    太医给昏迷不醒的白玉莹把脉:“回圣上,白夫人已然晕厥过去,发起高热。而其脉搏沉涩细弱,有气血亏虚,无力固胎之象。”

    又过了片刻,太医再次把脉,这次,他停顿半晌:“圣上,白夫人胎堕血下,脉见芤者,这是亡血之相。如果臣没有把错的话,白夫人,已然小产了。”

    卫颂沉默的闭上眼睛。

    皇帝目光依然追逐那道鸦青色身影,陈郁真身子颤了颤,便无力的垂下了手。他目光中绝望悲跄显露无疑。

    “……圣上,还继续打么?”刘喜询问,刚刚只打了三十三板子,还剩下十多板子没打。

    若是再打下去,现在只是没了一个孩子,一会应该大人也没了。

    陈郁真依然望着白玉莹,明明这边是决定白玉莹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可他却一次都没有偏转过头,一次都没有看皇帝,更没有祈求。

    他这种平静到死寂的的态度,深深刺痛了皇帝的心。

    “……不打了。”皇帝慢慢的说。

    他盯着陈郁真,说:“卫颂,这次,是朕最后一次饶恕你们。只希望你们两个,能多看顾看顾自己的孩儿吧。”

    卫颂悲喜交加,重重的磕头。

    “……谢圣上。”他头上又涌出了血液,“罪臣,以后必定恭谨侍上,再不敢串联他人……这个教训,臣一定死死铭记在心里。”

    皇帝看着他,肃然道:“来人,传旨!游击将军卫颂违抗帝命,假相勾结,指使内宫混乱,宝库失窃。现剥去所有职位,贬为庶人!”

    “草民,遵旨!”卫颂悍然下拜。

    最后的最后,卫颂抱着人事不省、下身鲜血淋漓的白玉莹离开。他们两夫妻相互依偎,消失在苍碧园中。

    晨光熹微,冬日的太阳暖暖的洒在庭院中。

    苍碧园处处白雪,屋檐下宫灯摇晃,还带着昨夜刀光剑影。

    皇帝望着陈郁真的背影,面色晦暗不明。

    所有的无关人等都被清理了出去,只剩下了一个重头戏。

    如何惩罚陈郁真。

    陈郁真闭上眼睛,他竭力不想去以后,只留恋的看向天边的太阳。

    他现在浑身脏的要命,明明在计划里,是全新的、拥有希望的一天。可在现实里,他一脚踏进了更深的深渊。

    皇帝不会放过他的。

    而他,又会迎来如何悲跄的结尾。

    陈郁真睫毛翕张,他睫毛很长很浓密,抬起头来时,眼前总会出现一片黑影,现在黑影的地方被太阳暖融融地映照着。

    无所谓了。

    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了。

    温暖的阳光下,陈郁真心中冰凉一片。

    “走么?”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完完全全的大权在握,以上位者的姿态看过来。在他背后,是陈郁真的梦魇,始终挥之不去的内殿。

    或许,也是他此生的终点。

    陈郁真抿唇。

    “走吧。”皇帝含笑向他伸出了手,望着面前的大掌,陈郁真身子不住在发颤。

    最终,他还是顺从的将手放了进去。皇帝一下子攥紧,将他的手腕死死的攥着,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去到了内殿里。

    门在背后被阖上,宫人们都被刘喜驱逐出去。

    陈郁真孤零零的站在殿里,他浑身脏的要命,衣裳都看不出原先的痕迹。粘在他衣裳上的冰雪融化,被殿内的热气一蒸,滴滴答答的将衣服洇湿。

    “你好脏啊。”皇帝说。

    陈郁真睫毛颤了颤。

    下一瞬,皇帝端着一桶凉水,从上至下将陈郁真浇了个透彻。

    一桶还不够,皇帝接连浇了三四遍。陈郁真浑身湿哒哒的,乌黑的头发缠在苍白的面颊,他眼瞳木然而呆滞。

    好冷,好冷,好冷。

    冰冷的水重重的压在他身上,他身上的暖气一下子就没了。只能尽力地裹紧自己。

    而皇帝还含笑看着他,目光冰冷。

    “衣裳,自己脱。”

    -

    头昏昏沉沉,陈郁真睫毛颤抖,睁开眼睛。

    面前却是一片漆黑。

    ……这是哪里。

    四周一片寂静,好像能听到心跳的声音。陈郁真扶着墙壁站起,慢慢的摸索。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走上几步就到了头。

    任何家具都没有,空荡荡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门窗全部被封死。唯有门栓那里七八个厚重大锁悬挂,伸手一碰,当啷作响。

    “……有人么?”陈郁真问。

    嗓音在这间幽暗屋子回荡,宛若鬼魂在上空飘荡。

    陈郁真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复他。他只能望着面前漆黑一片发呆。

    这是,什么意思呢。

    陈郁真蜷缩在墙角,地面冰冷,他就尽量让自己缩成一团维持温暖。

    其实这样睡并不舒服,可屋子里并没有床具,直接贴在地板上会很冷。

    过了很久,很久。他从困倦中醒来,已经没有半点睡意,却还没有人打开门。

    皇帝大抵是要惩罚他的,只是不知道,这个惩罚有多深切。

    陈郁真肚子空荡荡,从昨夜起,大概是昨夜吧,他就一直没进食过。陈郁真手掌贴上柔软的腹部,面庞浮现出一瞬间的扭曲。

    黑夜中,时间的消逝变得毫无意义。

    没有阳光作为时间的尺度,陈郁真只能茫然地、缩成一团,坐在墙角边缘发呆。

    又过去几个时辰了?现在是子时?还是卯时?还是戌时?

    外面下雨了么?有没有刮风?

    陈郁真一概不知。

    墙壁叩叩的声音响起,在空荡荡屋子回荡,分外明显。陈郁真惊了一下,他颤抖的抬起眼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一阵窗棂推拉的声音响起,有点像铁棍从地面摩擦而过。在对面墙壁高度大概快到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一个小缝。

    灿烈的阳光照了进来,劈开黑暗,直直射入眼底。

    原来,已经白天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