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虫族生来的天性就是占有。

    他们自出生起,便会争抢属于自己的地盘,资源以及亲虫的关注。等到他们长大,这种占有欲望不仅不会消失,有些甚至还会越发膨胀。

    可成年后的虫族想要的东西就不止是物质了,这个时候,他们会开始向往情感。

    但物质或许还好满足,可情感这东西……

    看着被摩顿搂在怀中的斐洛,歌帝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明明摩顿没醒来时他甚至可以为了他冒险进入重重守卫的医疗中心大楼找斐洛寻求帮忙,可此刻,等到摩顿真正醒来后,歌帝却是又皱紧了眉。

    抓空的掌心握成拳,看着摩顿握着斐洛手腕的手掌,还有贴着斐洛后背的胸膛,雌虫呼吸沉了沉,低声道。

    “摩顿,松开斐洛。”

    “不要对殿下不尊重。”

    不尊重?

    没有抬头,即便面对自己的唯一亲虫,摩顿也依旧没有把视线分过去丝毫。甚至,或许是受另一道雌虫声音突然响起的刺激,红眸雌虫攥紧雄虫的力气还下意识更大了些。

    但即使摩顿现在的身体还是重伤,可雌虫的力气依旧大得厉害,现在他只是稍微更用力了些,昏睡的雄虫便无意识地缩了缩手臂,眉心也皱了起来。

    看着斐洛脸上的神情,摩顿难得有些手臂僵硬,手上的力量也连忙放松了些。等待片刻后,雄虫神情果然又恢复了正常。

    不得不说,斐洛着实是一只好看的雄虫。

    尤其是现在这样靠近来看,在场的两只雌虫更能清晰地认识到这位殿下为什么刚一露面就能吸引雌虫无数。

    那宛若画般的眉眼,那如同山峦的鼻峰,这样的容貌,才当真算得上是虫神恩赐。

    他喜欢他,摩顿眨了眨眼。

    原来,他也跟安柏那家伙一样喜欢他。

    为了弄清楚自己对雄虫到底是什么感觉,为了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后就对斐洛这么感兴趣,摩顿顺着那天斐洛出事的星际坐标到处找了他很久。

    最开始,他认为自己只是因为安柏那家伙沉睡前的乞求所以才愿意这么做。

    可是等到雌虫真正再次来到斐洛出事的地方的时候,每次两虫转换间总会有些意识模糊的雌虫,那一刻,记忆就仿若被擦干净的玻璃般,渐渐变得清晰了些。

    他想起来了。

    一些被他遗忘,被他忽略掉的细节,他好像都想起来了。

    他记得当时斐洛出事时安柏那家伙的着急;他记得那时沉睡的他也曾试图清醒,最后却没有成功;他记得最后斐洛不愿意走时,自己曾短暂抢过身体话语权吼出口的一句话。

    他说……

    “走啊!你不走脑子有病是不是!”

    是的。

    这句一听就不可能是安柏说的话,是他说的。

    所以,最后选择拦住那头星兽的雌虫……虽然是安柏,但似乎又不止是安柏。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算是他们两者短暂共存的时刻。灵魂他们共享,身体却依旧还是当时占据主位的安柏身体。

    偏偏,那时就是安柏的身体。

    被强制陷入沉睡的摩顿,即便短暂地在身体里苏醒过来,即便当时的安柏同样疯狂地想要他出来,但,摩顿出不来。

    即便安柏最后近乎是恳求着他出来救斐洛,但当时的摩顿出不来。

    因为出不来,所以他只能看着斐洛被逼得一步步后退,所以他只能看着安柏那家伙笨拙地去抵挡,所以他只能吼出一句话,所以他只能……看着斐洛独自引走星兽。

    他也听到了斐洛让他活着的话。

    他也看到了斐洛孤身跑远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终于找对了雄虫可能身处位置的雌虫,那一刻,头脑似乎难得的清醒。

    作为安柏极度痛苦中分裂出来的实验性产物,摩顿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特殊的。

    他虽然如实验虫员预料那样具有强大的战力,但可惜,任何从天而降的礼物大抵都有交换的代价。

    而雌虫精神域和体质提升的代价,其中之一大概就是他理智和情绪的异常失控。

    相比于安柏,摩顿大多时候都是不受控的,亦或者说是有些疯的。

    他会仗着自己的实力肆意戏耍虫族,无论雌虫还是雄虫,他从来都没有消停过,也没有害怕过。

    身为S级雌虫,这样的摩顿,除了面对那位戈尔中将时或许需要小心些外,其他时候几乎没什么虫族能限制住他。

    所以他疯魔,所以他肆意妄为,所以他仅凭自己的喜好做事。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东西能限制住他,大概也只有他对自己存在的这份执着。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执着,所以站在混乱星域边缘的雌虫才越发清醒。

    活着好吗?

    当然好。

    不管是对曾经在实验室里挣扎求生了几十年的安柏而言,还是对自出现就随时面临着有可能会消失的危机的摩顿而言,活着,大概就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他们不想要太早地消散在这片宇宙。

    他们不想坠入那早已经凌驾在他们头上太久的深渊。

    他们不想死,他们想活。

    从很多年前开始,无论是安柏还是摩顿,都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为了达成这一个目的,截止到现在,不管是安柏还是摩顿,都早已为此做了很多。

    他们为此杀了很多阻拦他们的虫,他们为此做了很多厌恶的事,他们……他们真的很想要活着。

    死亡跟黑暗一样,都是他们最为厌恶的东西。

    可是,恐怕无论安柏还是摩顿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最喜欢的那样东西却偏偏掉进了他们最厌恶的东西里面。

    所以怎么选?

    站在混乱星域前,摩顿看着前方,抓着头发思考了三天。

    三天时间已经足够雌虫分析明白他进去的利弊,比如说这会儿斐洛多半是死了,而且运气再差点尸骨无存也不一定。

    他现在进去不仅救不了他,他自己多半也可能要死在里面。这么算起来,摩顿都觉得自己如果进去恐怕才是真疯了。

    但是,他疯吗?

    他……不就是很疯吗?

    任由宇宙中的风暴和尘埃从自己身前吹过,撑着银白色的舰船舱盖,红发雌虫看着前方一片混沌似乎连光线都能吞噬掉的星域,突然缓缓勾起了唇。

    是啊,他本来不就是疯的吗……

    斐洛,活着这种事从来没有谁能代替谁。

    况且我还没弄清楚你到底为什么总是跑到我的脑子里,我为什么竟然会想拼命救你,你又为什么愿意答应给我这样的虫进行精神力安抚。

    这么多重要的问题你都还没回答我,你怎么能死?不都说你们雄虫受虫神庇护吗?既然这样,你怎么可能死。

    坐在自己偷来的舰船上,红眸雌虫就这样安静地思考了三天。三天过后,没有犹疑,原本如石壁般蹲坐在舱盖上的雌虫陡然站起,随后义无反顾地张出自己绯红的羽翅,穿梭进了那片无虫敢靠近的死寂星域。

    再然后……

    低下头,看着怀里银发雄虫阖紧的眼睛,摩顿呼吸下意识放轻了些。

    真奇怪。

    明明他是进去救他的,怎么到现在,好像又反过来变成他救他了?不过——

    弯了弯眉,哪怕遍体鳞伤,但摩顿的心情却意外的不错。

    原来这就是被雄虫守护的感觉。

    不得不说,虽然身为雌虫这样显得有些没能力,但这种感觉……很好,意外的很好。

    “我为什么要松开?”

    没有如歌帝要求的那样放手,相反,摩顿还更紧地把怀里的雄虫往自己身前搂了搂。

    “这是我的雄虫,干嘛松开?”

    仿佛并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没依据,红眸雌虫话里只有惯来的疯魔和霸道。

    但——

    “你的……你配吗?”

    隐蔽而防守严密的医疗室大门骤然向着两侧推开,出现在室内两虫眼前的不是任何一只这个秘密实验室里的眼熟虫族,而是……

    一身灰色简约衫衣,袖扣紧束,虽然衣着简单,但此刻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绿发雌虫,当真是称得上让虫意外。

    利维……

    他能找到这儿,还真是又奇怪又不奇怪。

    看来他们还是小看这些首都星的雌虫了,不愧是被称为机械研发天赋首屈一指的格砂洛林家族……能培养出这样的继承虫,这个姓氏还真不愧对他们这些年吹出来的名声。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握紧拳,看着突然出现的绿发雌虫,歌帝声音僵硬。

    而也不怪雌虫反应这么大,毕竟现在的歌帝……可没有使用伪装装置。

    斯律安这位A级雄虫目前唯一未被遣散的雌侍,拥有着这个身份的雌虫,在首都星可称不上岌岌无名。

    但……

    明明说话的是歌帝,明明比起摩顿如今安柏的这张脸,歌帝那张脸更为吸引虫族注意力,可是……掠过,绿发雌虫没有停留,更没有答话。

    雌虫的脚步一路径直向前,仿佛没有看见此刻这间房内墙壁上隐蔽的攻击武器,也没有感受到对准自己的各种武器的能源波动,脚步轻抬,利维就这样一路径直走到了室内最里侧的医疗舱前,然后——

    伸手,指节分明的手掌探向雄虫的手臂,雌虫想做什么似乎再清楚不过,可是……挥开,仿佛没看到自己手背上还溃烂着的伤口,红眸雌虫一边毫不客气地挥开了朝斐洛伸来的手臂,一边嬉笑道。

    “挺厉害啊,老板。”

    “就凭我跟你联系的几次通讯还有伪装装置的事,你就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今天是我们带走了斐洛,还顺路摸了过来,你可真不错。不过——”

    歪了歪头,丝毫不加掩饰的S级精神力无声地将绿发雌虫笼罩,红眸雌虫苍白的嘴角弯起,低语道。

    “你不怕吗?”

    既然你仅凭这么点信息都能找得到这里,甚至就连看见歌帝都不觉得惊讶,那你看见现在的我……你不怕吗?

    S级雌虫意味着什么?

    简单来说,在如今首都星中级能源武器携带受限的制度下,S级雌虫本身就已经相当于被限制使用的这些高火力武器。

    因此,哪怕现在室外站满了利维带来的全部配备有初级能源武器的私虫护卫队,可面对S级雌虫,还是一只完全区别于戈尔那样会收敛自己力量的S级雌虫,利维,你是真的不怕吗?

    红色的瞳孔不会因为失血而像唇色那样逐渐变得苍白,相反,此刻或许是刚刚醒来,或许是兴致正好,雌虫瞳孔的颜色也越发深红厚重。

    双目对视,透彻如碧波的绿发雌虫看着似乎远远没有红眸雌虫那样强大的压迫力,可是……虫族的力量,什么时候又只有精神力。

    “砰——”

    鲜血,从雌虫本就伤口溃烂的肩部蔓延。

    伴随着血液的流出,哪怕是S级雌虫,但如今刚刚醒来也堪称得上是强弩之末的雌虫,抑制不住地松开了原本握住斐洛的手臂。

    银发雄虫被松开的身体晃了晃,但还没等他倒下,很快,一双手把雄虫径直抱出了那早已变红的营养液。

    “咔哒”

    熟悉的微型治疗仪贴服在雄虫的手臂,可即便是格砂洛林家族最新研发出来的高级治疗仪器,到底这也只能治疗,不能瞬间让雄虫的手臂恢复如初。

    因此,没有意外的,绿发雌虫看清了斐洛血痕遍布的手臂。

    这样深长的伤口,这样泛白的肤色,这样的斐洛……

    “摩顿,也或者我应该叫你安柏。甚至再简单一点,我或许该称呼你们两位为奇亚维殿下的雌子。”

    “你们想做什么,我不在意。但如果你们不想忍了这么多年,结果到现在却功亏一篑,那我奉劝你们,离斐洛远一些。”

    “他,你们是真的不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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