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医疗中心诊疗室外，同样没有漏看直播的众虫，此刻脸色远比其他不知真相的虫族还要难看。尤其是刚好现在过来的黑发雄虫，神色更是差到极点。
而面对斯律安的愤怒质问，瑞斯医生握紧拳，只声音干涩地解释道。
“这间诊疗室考虑到预防斐洛殿下自伤自残以及跳窗砸墙等原因，所以使用的材质都是最高规格的密实材料。如果一旦触发安全系统，半小时内所有智能锁扣落下，其他虫则很难再进去。虽然我们这边有备用匙环可以打开房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所有的备用匙环刚才我们发现都被损坏了，调查后才发现是……斐洛殿下借口憋闷想要到处转转时做的。设备科的雌虫对殿下没有防备，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不对。”
说完，瑞斯医生扶住旁边的靠椅，难得有些急促地道。
“这次的事情斐洛殿下应该是故意安排的，斯律安殿下，请您帮忙催促雄管会或军部尽快派虫带中级能源武器赶来破开房门。如果迟了，我担心接下来的事情恐怕我们谁也不能负责。”
“你说什么屁话！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斐洛那家伙是故意的，不然他现在锁门干嘛？问题是现在就算雄管会和军部的虫赶过来至少也要十分钟，可你看那家伙手里拿的那东西像是能等十分钟的样子吗？”
伸手指向斐洛拿着的银色器械，看着上面泛着的冷光，斯律安两只瞳孔都几乎变得血红。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开了刃的手术刀？你们把房子倒是修得结实，结果竟然敢把那么危险的东西直接放到他房间里？瑞斯，你脑子是不是才真的有病！”
“那不是我们放在——”
“斐洛，停下！”没有等瑞斯医生解释完，因为刚好在附近公司处理事务所以赶来的比较快的绿发雌虫，还没等完全走出医疗中心的悬浮舱，阻拦声便已经响起。
但可惜，开启了安全系统的诊疗室同时也可屏蔽外界的声音。室内的银发雄虫背对着墙壁，对身后的所有视线和声音明显都没有任何反应。
而没有听到答案的黑发雄虫也越发焦躁，压根没有理会赶来的绿发雌虫，只再次催促着瑞斯说话。
“快说啊，那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之前说他有自残倾向，他拿着这把刀该不会是想自杀吧？！”
饶是心里认为斐洛不可能这么做，可是看着现在这一幕，斯律安还是忍不住白了脸。
而望了望面前的黑发雄虫，又看了眼刚刚赶到的绿发雌虫，算算最近几虫来看斐洛的时间，瑞斯只喉咙发干地道。
“斐洛殿下应该不是想自杀，他拿的也不是我们常用的手术刀，而是医疗专用的能源消融刀。”
“老子管他拿的是什么刀！重点是你知不知道他拿那东西要想干什么？”
“……殿下，应该是想消除自己颈后的性信息素腺体。”
仿佛是为了印证瑞斯医生的话，前一秒老医师的话音刚落下，后一秒，银发雄虫便已经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颈后。
银灰色的金属光泽此刻在室内依旧闪着锃亮的光，这样明亮璀璨的光芒，按理来说看着不会太难看。但此刻，注视着这一幕的所有虫族依旧感觉一阵悚然。
从出生以后，所有虫族就学过该怎么区分雌虫和雄虫。
简单来说，最直白的区分不同性别虫族的方法就是观察图纹，毕竟只有雄虫的颈后会生有特殊且可传承的图纹。
而不同于纹身所绘制的虚假图纹，所有雄虫殿下生来就有的天然图纹不仅纹样独特，最重要的是还代表了他们的性信息素腺体。
没错，雄虫之所以颈后会有特殊图纹的存在，主要原因就是图纹下方存在的性信息素腺体。
性信息素腺体，雌虫和雄虫都有，但不同性别的虫族所拥有的腺体位置及特征都明显有差异。
相比于雌虫，雄虫的腺体不仅可以外化为图纹，同时在生命受到威胁或者情绪极度激动时还可散发出代表求救信号的性信息素。
这样一来，雄虫的安全无疑更有保障。因此尽管这么多年虫族的基因都在按照优胜劣汰的规则进化，可性信息素腺体却始终被虫族保留。
而事实上，除了这一点外，性信息素腺体对于虫族还有很多其他作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
“一定要拦住斐洛殿下，如果他的性信息素腺体遭到破坏，虽然他的精神力等级不会发生改变，但却会出现各种雄虫性征退化的表现。这样的话，殿下不止身体素质会显著下降，更重要的是他的生育能力绝对会遭到严重影响，如果到了这一步……”
想想如今联盟对斐洛殿下后代的重视及期盼，瑞斯几乎不敢想假如斐洛今天真的动手伤了自己的腺体以后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说来也是他的疏忽，明明他都知道斐洛殿下如今的精神状况，但竟然还只顾着对他进行各种治疗，而忽略了预防他的极端行为。
明明现在斐洛殿下的状态就是最容易冲动行事的时候，就像这一次。
不用说，几乎是收到消息赶来看清楚斐洛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的那一刻，瑞斯就明白了斐洛为了今天专门准备了多久。
首先是时间的选择，斐洛明显是摸清楚了众虫每天会来看自己的大概时间点，随后故意选择了现在这个基本所有雌虫都有事暂时不会过来的时刻。甚至就连伊伽珐这会儿也因为被雄管会的事情耽搁没在医疗中心，只有斯律安跑了过来。
而除了时间以外，斐洛最近坚持长期待在医疗中心治疗明显也是为了今天的事做准备。
如果他还待在图拉斯大宅，首先是他没有机会拿到能消除性信息素腺体的能源消融刀。毕竟这种刀具只有大型医疗中心的设备科才会有，并且向来管制严格。
此外，民居的房屋也不可能有安全系统这种东西存在，且各将级军官家中本身就有资格配备部分规格内的能源武器。
一旦斐洛殿下被发现意图自伤，那只怕瞬间他就会被阻拦，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把他们所有虫族拦在门外。
想到这里，年老雌虫看了眼安全系统锁芯的位置，哑着声音道。
“能源消融刀三分钟内就可以将腺体彻底消除，刚才昼沙将军以及督察部部长都说他们赶过来至少还需要五分钟，雄管会离得更远，万一……”
“没有万一”
敲了敲斐洛背对着的透明墙壁，确定里面的雄虫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响后，绿发雌虫径直走到了安全系统锁芯的位置。
“你们坏了的备用匙环现在立刻拿过来，交给格砂洛林家族的修复专家。”
“科罗，联系最近的黑市武器售卖店，让他们尽快送高级能源武器过来。”
“温特，超维智能解密系统拿给我。另外瑞斯医生，我需要你们这款安全系统的完整设计图，立刻。”
没有慌乱，没有手足无措。
尽管利维的瞳色比任何一次都要沉，尽管雌虫的声音绷紧得宛若将要断裂的琴弦，可此刻，绿发雌虫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突发状况，也稳下了所有看着雄虫拿着刀锋对准自己的虫族的心。
话落，接过智能解密系统的利维将端口链接上此刻已经锁死的智能锁芯。雌虫细长的手指飞快闪动，几秒钟后，原本黑屏的锁芯便再度出现了光亮。
看着这一幕，手心都是汗的斯律安头一次称得上温和地同面前的雌虫说话。
“来得及吗？”
“如果没有意外，来得及。”
虽然诊疗室这款安全系统锁不是格砂洛林旗下的产品，但联盟内所有的智能系统所使用的初始设置几乎都参考于格砂洛林家族研发的初代智能。
因此现在除了利维，恐怕也没有其他虫能更快地解开这款系统锁。但是，这只是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
而如今早已称得上了解利维的斐洛，似乎也早就专门为他准备好了这个意外。
“滴滴”
“警告！警告！”
“此乃雄虫殿下专属隐私系统，非殿下本虫同意，任何虫族禁止私自开启。请相关虫族立刻暂停攻击操作，本系统全程录像，如若相关虫族继续操作，此录像将被立刻发送到联盟法庭作为惩戒凭证。”
雄虫专属隐私系统，雄管会专门只为雄虫提供的装置，其设计沿用上世纪初最伟大的安全系统设计大师吉米坎的作品。
利维攻破如今市面上有的安全系统或许还能办到，但短时间内想要攻破雄虫专属的隐私系统明显不太可能。
“隐私系统？这不是雄管会里我们每只雄虫的休息室才有的东西吗？怎么会被安装到这间诊疗室的安全系统？”
“应该是斐洛殿下让他的雄管会助理做的。”
“什么？那现在怎么办？你还能弄开这东西吗？”
“可以”
“那就——”
“但是三分钟内不可能。”
绿发雌虫指尖的动作越发迅捷，但即便如此，他的答案却依旧让虫失望。
原本以为看到了希望的众虫，这瞬间几乎抑制不住地握紧了拳。诚然，斐洛殿下这间诊疗室想要打开不难，只是需要耗费点时间而已。
可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几乎是瞬间变了脸，不耐烦地掀翻了旁边的医疗车，斯律安烦躁地骂道。
“既然都来不及了你还弄什么弄，不快点想想其他办法斐洛那家伙就真要把刀刺进他脖子里面去了，你现在还弄这什么鬼系统有什么用！”
黑发雄虫的温和似乎只存在了一会儿，转眼，他便再度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可面对雄虫的责问，仍旧在专心手上动作的绿发雌虫似乎也没了心情回答，只神色越发冷漠专注。而很快，利维也不需要回答，因为——
“斐洛！”
“斐洛，我知道你听得见斐洛。虽然我们进不来，但语音传导功能我已经恢复，你不可能听不见！”
“斐洛，你把刀放下，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我保证不会再有虫族因为你采取极端举措。斐洛，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办到，你把刀放下。”
意外的，原本只有银发雄虫自己声音的诊疗室内，现在竟然陡然冒出了另一道声音。伴随着的，似乎还有低低的其他虫族焦急踱步和拨打通讯的声音。
面对着直播悬浮屏，原本正要把刀尖刺破进自己颈后的银发雄虫，哪怕自己身前的弹幕上全都写满了不要，哪怕他的通讯器代表有讯息的信号灯近乎快要爆炸，可是仍旧无动于衷地坚持把刀锋对准了自己的雄虫，这一刻，手里的动作却是难得顿了一瞬。
这是……利维？
果然，想要拦住他们不是那么容易啊，幸好他让罗伊拿来了雄管会的东西。
没有转头，更没有转身，即便已经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即便已经听到了对方阻拦的话语，即便自己手上的动作已经顿住，但雄虫的视线却依旧凝望在眼前的直播屏幕上，似乎没有答复的意思。
但尽管斐洛没有回答，尽管他手里的刀没有放下，直播屏幕的另一头，联盟的各星域虫族此刻却也依旧听清了刚才陡然冒出来的另一道声音，以及那道声音里提到的内容。
仿佛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仿佛是终于明白了银发雄虫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无数虫族开始疯狂地在直播屏幕里面发送着弹幕，祈求着斐洛的原谅，更做出他们的保证。
“殿下，我错了殿下，我再也不这样了殿下。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保证再也不用自杀自残的方式威胁谁了，我好好活着殿下。求您，您不要伤害自己殿下，求求您。”
“殿下，殿下，我已经把所有我绑来的跟你相像的虫族都放走了，您不要这样。只要您不要这样，我现在就去自首，无论是枪毙还是禁闭拘留一辈子我都接受，我都接受的殿下。您不要这样，您不要这样殿下……”
“我们听话的殿下，您说您想要我们怎么做我们以后就怎么做殿下。那些照片，视频还有什么，不管什么殿下，不看了我们真的不看了，您哪怕再也不出现都可以殿下，只要您活着，只要您别伤害自己殿下。”
“错了，我们错了，殿下，我们认错。”
“不要！不要！殿下不要！”
后悔吗？痛苦吗？惊恐吗？
这一刻，看着拿着刀锋对准自己脖颈的雄虫，不管是那些猜到了雄虫可能是要对自己腺体动手的虫族，还是那些误以为雄虫是要自杀的虫族，全部都慌了。
他们错了。
不管他们到底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管他们清不清楚自己的错误是什么，这一刻所有的虫族依旧第一时间选择了认错。
他们认错，他们愿意接受各种惩罚，哪怕他们以后再也看不见斐洛殿下也不要紧，只要殿下还好好地活着。
是的，只要殿下还活着，只要殿下开心，其他的不重要，真的，都不重要。
是他们贪心了。
是他们仗着殿下的好得寸进尺了。
他们认错，他们改，殿下，只要您不要这样对自己，我们改，我们什么都可以改。
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楚内容的弹幕，此刻‘认错’‘错了’‘不要’这些词汇却是难得的清楚。
而和这些弹幕同时冒出来的，还有诊疗室门外终于反应过来的其他虫族的声音。
“斐洛！你个王八蛋！老子不是教过你别管那些低贱雌虫的事情吗？你大爷的是不是蠢啊！他们死不死管你屁事！你给我把刀放下你听清楚没有？你要真敢动手我保证我也跟你一样，去把你的雄父还有跟你玩的好的那些雌虫全部都捅一刀！不信你就试试！”
“斐洛殿下！斐洛殿下请您保持冷静！虽然我能理解您这样做的目的和原因，但是殿下，雄虫殿下的生命宝贵，您现在的选择无疑是下策。请您冷静下来，我相信在联盟的帮助下，我们可以一起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对啊殿下，请您快放下刀，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您说出来我们都会帮助您解决的。”
“冷静殿下，一定要冷静。您现在的情绪只是刚好在临界值，请您一定要冷静，请您相信没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和平解决的。”
拍打着透明窗，诊疗室门外，原本还在焦急等待着利维想办法开启安全锁的众虫，在听到他说三分钟内不可能解开以后，本来已经绝望。
但谁也没想到，虽然绿发雌虫没能打开锁芯，但却攻破了安全系统及隐私系统双重防护下的语音传导模块。
眼见斐洛似乎真的能听到他们外面的声音以后，在场的所有虫族几乎都连忙出声阻拦了起来。而就在这耽搁的片刻时间，尚陵，雅金，尼米尔等虫也都赶到了。
可是，尽管不少斐洛认识的虫族在他动作停顿的这片刻间刚好赶到了医疗中心，甚至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携带有初级能源武器的督察部初等巡查员，可不管是事发时刚好在雄管会的伊伽珐，还是军部的昼沙，此刻依旧还在赶来的路上。
而但凡雄管会，军部以及督察部及军工部等拥有中级以上能源武器的虫族还没赶到这里，那斐洛身后的这扇门便打不开。
同样，斐洛手里的动作也没有虫能够阻止。
垂了垂眸，原本静立了片刻的银发雄虫动了动。这似乎是一个危险又有希望的信号，无数虫族，此刻不管离斐洛近还是远，都开始再度劝雄虫放下手里的刀。
可是——
“噗嗤”
仍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手软，对其他虫族从来连重话都很少说的银发雄虫，这一刻，却是丝毫没有犹豫地将锐利的刀锋径直划向了自己的脖颈。
雄虫的动作很干脆，力道也并不小，因此，造成的创口自然也不会太小。
刺眼的鲜红，顺着银发雄虫白皙的颈项滑落了下来。
血液，一滴，一滴地溅落在原本干净明亮的室内，绽开的模样仿若盛放的绮罗花，美得仿佛可以心碎。
斐洛，到底还是没有回头。
劝解声，认错声，乞求声……无数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都难得归为了沉默。
无数的视线，无数的目光，此刻，只从未这样清醒而明白地盯望着那只出现在联盟不久的银发雄虫，盯望着沾湿了他全部手指的血液，盯望着他刀柄上的消融按钮。
这一刻，无论之前是否冲动，但至少这一刻，所有的虫族都意识到或许他们真的错了。
刚回来时的斐洛殿下是什么样的？
那时的他漂亮，光彩夺目，脸上的笑比任何宝石都要耀眼。他会热情而开朗地跟他们挥手打招呼，他会任由他们拍照，他会在他们看到他考核受伤时亲自出面安慰他们。
那时的殿下，那样的殿下，那么快乐而美好的殿下……不该是现在这样的，他们怎么会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
寒风吹过了联盟整个星域，绮罗花节过后的雨季早已无声过去，此刻似乎即将进入温度降低的季节。
但，指尖颤抖地把手伸进虚拟屏幕去触碰银发雄虫的众虫，明明此刻应该感觉到寒冷，但为什么，他们脸上却是一片湿热。
他们也受伤流血了吗？
指节擦过，有虫低头去看，却只看到了一片水痕。
原来，是泪啊。
原来，是他们在哭啊。
殿下，您呢？您现在想哭吗？您现在是不是很痛？您现在……是不是也很难受？
问不出口的问题，就像是他们获得不了的答案。
垂着眸，斐洛脸上的神情只有淡漠，似乎连他是否痛苦都不想再让其他虫族获知。
握紧拳，瘫坐在地，看着这样的斐洛，看着这样的银发雄虫，斯律安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还没等黑发雄虫望向旁边的几虫询问该怎么办，瑞斯医生却已经使劲握住了利维以及在场最高长官尚陵的手臂，声音颤抖地道。
“快”
“还有机会”
“殿下还没按下消融按钮，快，快阻止他。一旦消融的功能被启动，那——”
没等瑞斯医生的话说完，刺伤了自己的雄虫似乎已经准备采取行动。素白的指尖逐渐靠近刀柄上方突起的旋钮，雄虫食指抬起，将要按下的那一刻。
“轰”
转头，虽然心理上雄虫并不想回头，可是面对着身后陡然传来的巨大动静，雄虫依旧生理性地下意识回过了头，然后——
“咔哒”
银白色的能源消融刀被骤然夺走，还没等雄虫反应过来，原本剧烈疼痛的颈后便被一个微型治疗仪贴住。
伴随着咔哒的响声，治疗仪开始发挥作用为雄虫止血。至于雄虫自己，抬起眸，斐洛已经很久没有太大情绪起伏的瞳孔里，此刻难得闪过一丝惊讶。
“戈尔，怎么会是你？”
而面对斯律安的愤怒质问，瑞斯医生握紧拳，只声音干涩地解释道。
“这间诊疗室考虑到预防斐洛殿下自伤自残以及跳窗砸墙等原因，所以使用的材质都是最高规格的密实材料。如果一旦触发安全系统，半小时内所有智能锁扣落下，其他虫则很难再进去。虽然我们这边有备用匙环可以打开房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所有的备用匙环刚才我们发现都被损坏了，调查后才发现是……斐洛殿下借口憋闷想要到处转转时做的。设备科的雌虫对殿下没有防备，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不对。”
说完，瑞斯医生扶住旁边的靠椅，难得有些急促地道。
“这次的事情斐洛殿下应该是故意安排的，斯律安殿下，请您帮忙催促雄管会或军部尽快派虫带中级能源武器赶来破开房门。如果迟了，我担心接下来的事情恐怕我们谁也不能负责。”
“你说什么屁话！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斐洛那家伙是故意的，不然他现在锁门干嘛？问题是现在就算雄管会和军部的虫赶过来至少也要十分钟，可你看那家伙手里拿的那东西像是能等十分钟的样子吗？”
伸手指向斐洛拿着的银色器械，看着上面泛着的冷光，斯律安两只瞳孔都几乎变得血红。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开了刃的手术刀？你们把房子倒是修得结实，结果竟然敢把那么危险的东西直接放到他房间里？瑞斯，你脑子是不是才真的有病！”
“那不是我们放在——”
“斐洛，停下！”没有等瑞斯医生解释完，因为刚好在附近公司处理事务所以赶来的比较快的绿发雌虫，还没等完全走出医疗中心的悬浮舱，阻拦声便已经响起。
但可惜，开启了安全系统的诊疗室同时也可屏蔽外界的声音。室内的银发雄虫背对着墙壁，对身后的所有视线和声音明显都没有任何反应。
而没有听到答案的黑发雄虫也越发焦躁，压根没有理会赶来的绿发雌虫，只再次催促着瑞斯说话。
“快说啊，那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之前说他有自残倾向，他拿着这把刀该不会是想自杀吧？！”
饶是心里认为斐洛不可能这么做，可是看着现在这一幕，斯律安还是忍不住白了脸。
而望了望面前的黑发雄虫，又看了眼刚刚赶到的绿发雌虫，算算最近几虫来看斐洛的时间，瑞斯只喉咙发干地道。
“斐洛殿下应该不是想自杀，他拿的也不是我们常用的手术刀，而是医疗专用的能源消融刀。”
“老子管他拿的是什么刀！重点是你知不知道他拿那东西要想干什么？”
“……殿下，应该是想消除自己颈后的性信息素腺体。”
仿佛是为了印证瑞斯医生的话，前一秒老医师的话音刚落下，后一秒，银发雄虫便已经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颈后。
银灰色的金属光泽此刻在室内依旧闪着锃亮的光，这样明亮璀璨的光芒，按理来说看着不会太难看。但此刻，注视着这一幕的所有虫族依旧感觉一阵悚然。
从出生以后，所有虫族就学过该怎么区分雌虫和雄虫。
简单来说，最直白的区分不同性别虫族的方法就是观察图纹，毕竟只有雄虫的颈后会生有特殊且可传承的图纹。
而不同于纹身所绘制的虚假图纹，所有雄虫殿下生来就有的天然图纹不仅纹样独特，最重要的是还代表了他们的性信息素腺体。
没错，雄虫之所以颈后会有特殊图纹的存在，主要原因就是图纹下方存在的性信息素腺体。
性信息素腺体，雌虫和雄虫都有，但不同性别的虫族所拥有的腺体位置及特征都明显有差异。
相比于雌虫，雄虫的腺体不仅可以外化为图纹，同时在生命受到威胁或者情绪极度激动时还可散发出代表求救信号的性信息素。
这样一来，雄虫的安全无疑更有保障。因此尽管这么多年虫族的基因都在按照优胜劣汰的规则进化，可性信息素腺体却始终被虫族保留。
而事实上，除了这一点外，性信息素腺体对于虫族还有很多其他作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
“一定要拦住斐洛殿下，如果他的性信息素腺体遭到破坏，虽然他的精神力等级不会发生改变，但却会出现各种雄虫性征退化的表现。这样的话，殿下不止身体素质会显著下降，更重要的是他的生育能力绝对会遭到严重影响，如果到了这一步……”
想想如今联盟对斐洛殿下后代的重视及期盼，瑞斯几乎不敢想假如斐洛今天真的动手伤了自己的腺体以后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说来也是他的疏忽，明明他都知道斐洛殿下如今的精神状况，但竟然还只顾着对他进行各种治疗，而忽略了预防他的极端行为。
明明现在斐洛殿下的状态就是最容易冲动行事的时候，就像这一次。
不用说，几乎是收到消息赶来看清楚斐洛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的那一刻，瑞斯就明白了斐洛为了今天专门准备了多久。
首先是时间的选择，斐洛明显是摸清楚了众虫每天会来看自己的大概时间点，随后故意选择了现在这个基本所有雌虫都有事暂时不会过来的时刻。甚至就连伊伽珐这会儿也因为被雄管会的事情耽搁没在医疗中心，只有斯律安跑了过来。
而除了时间以外，斐洛最近坚持长期待在医疗中心治疗明显也是为了今天的事做准备。
如果他还待在图拉斯大宅，首先是他没有机会拿到能消除性信息素腺体的能源消融刀。毕竟这种刀具只有大型医疗中心的设备科才会有，并且向来管制严格。
此外，民居的房屋也不可能有安全系统这种东西存在，且各将级军官家中本身就有资格配备部分规格内的能源武器。
一旦斐洛殿下被发现意图自伤，那只怕瞬间他就会被阻拦，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把他们所有虫族拦在门外。
想到这里，年老雌虫看了眼安全系统锁芯的位置，哑着声音道。
“能源消融刀三分钟内就可以将腺体彻底消除，刚才昼沙将军以及督察部部长都说他们赶过来至少还需要五分钟，雄管会离得更远，万一……”
“没有万一”
敲了敲斐洛背对着的透明墙壁，确定里面的雄虫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响后，绿发雌虫径直走到了安全系统锁芯的位置。
“你们坏了的备用匙环现在立刻拿过来，交给格砂洛林家族的修复专家。”
“科罗，联系最近的黑市武器售卖店，让他们尽快送高级能源武器过来。”
“温特，超维智能解密系统拿给我。另外瑞斯医生，我需要你们这款安全系统的完整设计图，立刻。”
没有慌乱，没有手足无措。
尽管利维的瞳色比任何一次都要沉，尽管雌虫的声音绷紧得宛若将要断裂的琴弦，可此刻，绿发雌虫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突发状况，也稳下了所有看着雄虫拿着刀锋对准自己的虫族的心。
话落，接过智能解密系统的利维将端口链接上此刻已经锁死的智能锁芯。雌虫细长的手指飞快闪动，几秒钟后，原本黑屏的锁芯便再度出现了光亮。
看着这一幕，手心都是汗的斯律安头一次称得上温和地同面前的雌虫说话。
“来得及吗？”
“如果没有意外，来得及。”
虽然诊疗室这款安全系统锁不是格砂洛林旗下的产品，但联盟内所有的智能系统所使用的初始设置几乎都参考于格砂洛林家族研发的初代智能。
因此现在除了利维，恐怕也没有其他虫能更快地解开这款系统锁。但是，这只是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
而如今早已称得上了解利维的斐洛，似乎也早就专门为他准备好了这个意外。
“滴滴”
“警告！警告！”
“此乃雄虫殿下专属隐私系统，非殿下本虫同意，任何虫族禁止私自开启。请相关虫族立刻暂停攻击操作，本系统全程录像，如若相关虫族继续操作，此录像将被立刻发送到联盟法庭作为惩戒凭证。”
雄虫专属隐私系统，雄管会专门只为雄虫提供的装置，其设计沿用上世纪初最伟大的安全系统设计大师吉米坎的作品。
利维攻破如今市面上有的安全系统或许还能办到，但短时间内想要攻破雄虫专属的隐私系统明显不太可能。
“隐私系统？这不是雄管会里我们每只雄虫的休息室才有的东西吗？怎么会被安装到这间诊疗室的安全系统？”
“应该是斐洛殿下让他的雄管会助理做的。”
“什么？那现在怎么办？你还能弄开这东西吗？”
“可以”
“那就——”
“但是三分钟内不可能。”
绿发雌虫指尖的动作越发迅捷，但即便如此，他的答案却依旧让虫失望。
原本以为看到了希望的众虫，这瞬间几乎抑制不住地握紧了拳。诚然，斐洛殿下这间诊疗室想要打开不难，只是需要耗费点时间而已。
可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几乎是瞬间变了脸，不耐烦地掀翻了旁边的医疗车，斯律安烦躁地骂道。
“既然都来不及了你还弄什么弄，不快点想想其他办法斐洛那家伙就真要把刀刺进他脖子里面去了，你现在还弄这什么鬼系统有什么用！”
黑发雄虫的温和似乎只存在了一会儿，转眼，他便再度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可面对雄虫的责问，仍旧在专心手上动作的绿发雌虫似乎也没了心情回答，只神色越发冷漠专注。而很快，利维也不需要回答，因为——
“斐洛！”
“斐洛，我知道你听得见斐洛。虽然我们进不来，但语音传导功能我已经恢复，你不可能听不见！”
“斐洛，你把刀放下，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我保证不会再有虫族因为你采取极端举措。斐洛，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办到，你把刀放下。”
意外的，原本只有银发雄虫自己声音的诊疗室内，现在竟然陡然冒出了另一道声音。伴随着的，似乎还有低低的其他虫族焦急踱步和拨打通讯的声音。
面对着直播悬浮屏，原本正要把刀尖刺破进自己颈后的银发雄虫，哪怕自己身前的弹幕上全都写满了不要，哪怕他的通讯器代表有讯息的信号灯近乎快要爆炸，可是仍旧无动于衷地坚持把刀锋对准了自己的雄虫，这一刻，手里的动作却是难得顿了一瞬。
这是……利维？
果然，想要拦住他们不是那么容易啊，幸好他让罗伊拿来了雄管会的东西。
没有转头，更没有转身，即便已经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即便已经听到了对方阻拦的话语，即便自己手上的动作已经顿住，但雄虫的视线却依旧凝望在眼前的直播屏幕上，似乎没有答复的意思。
但尽管斐洛没有回答，尽管他手里的刀没有放下，直播屏幕的另一头，联盟的各星域虫族此刻却也依旧听清了刚才陡然冒出来的另一道声音，以及那道声音里提到的内容。
仿佛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仿佛是终于明白了银发雄虫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无数虫族开始疯狂地在直播屏幕里面发送着弹幕，祈求着斐洛的原谅，更做出他们的保证。
“殿下，我错了殿下，我再也不这样了殿下。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保证再也不用自杀自残的方式威胁谁了，我好好活着殿下。求您，您不要伤害自己殿下，求求您。”
“殿下，殿下，我已经把所有我绑来的跟你相像的虫族都放走了，您不要这样。只要您不要这样，我现在就去自首，无论是枪毙还是禁闭拘留一辈子我都接受，我都接受的殿下。您不要这样，您不要这样殿下……”
“我们听话的殿下，您说您想要我们怎么做我们以后就怎么做殿下。那些照片，视频还有什么，不管什么殿下，不看了我们真的不看了，您哪怕再也不出现都可以殿下，只要您活着，只要您别伤害自己殿下。”
“错了，我们错了，殿下，我们认错。”
“不要！不要！殿下不要！”
后悔吗？痛苦吗？惊恐吗？
这一刻，看着拿着刀锋对准自己脖颈的雄虫，不管是那些猜到了雄虫可能是要对自己腺体动手的虫族，还是那些误以为雄虫是要自杀的虫族，全部都慌了。
他们错了。
不管他们到底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管他们清不清楚自己的错误是什么，这一刻所有的虫族依旧第一时间选择了认错。
他们认错，他们愿意接受各种惩罚，哪怕他们以后再也看不见斐洛殿下也不要紧，只要殿下还好好地活着。
是的，只要殿下还活着，只要殿下开心，其他的不重要，真的，都不重要。
是他们贪心了。
是他们仗着殿下的好得寸进尺了。
他们认错，他们改，殿下，只要您不要这样对自己，我们改，我们什么都可以改。
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楚内容的弹幕，此刻‘认错’‘错了’‘不要’这些词汇却是难得的清楚。
而和这些弹幕同时冒出来的，还有诊疗室门外终于反应过来的其他虫族的声音。
“斐洛！你个王八蛋！老子不是教过你别管那些低贱雌虫的事情吗？你大爷的是不是蠢啊！他们死不死管你屁事！你给我把刀放下你听清楚没有？你要真敢动手我保证我也跟你一样，去把你的雄父还有跟你玩的好的那些雌虫全部都捅一刀！不信你就试试！”
“斐洛殿下！斐洛殿下请您保持冷静！虽然我能理解您这样做的目的和原因，但是殿下，雄虫殿下的生命宝贵，您现在的选择无疑是下策。请您冷静下来，我相信在联盟的帮助下，我们可以一起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对啊殿下，请您快放下刀，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您说出来我们都会帮助您解决的。”
“冷静殿下，一定要冷静。您现在的情绪只是刚好在临界值，请您一定要冷静，请您相信没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和平解决的。”
拍打着透明窗，诊疗室门外，原本还在焦急等待着利维想办法开启安全锁的众虫，在听到他说三分钟内不可能解开以后，本来已经绝望。
但谁也没想到，虽然绿发雌虫没能打开锁芯，但却攻破了安全系统及隐私系统双重防护下的语音传导模块。
眼见斐洛似乎真的能听到他们外面的声音以后，在场的所有虫族几乎都连忙出声阻拦了起来。而就在这耽搁的片刻时间，尚陵，雅金，尼米尔等虫也都赶到了。
可是，尽管不少斐洛认识的虫族在他动作停顿的这片刻间刚好赶到了医疗中心，甚至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携带有初级能源武器的督察部初等巡查员，可不管是事发时刚好在雄管会的伊伽珐，还是军部的昼沙，此刻依旧还在赶来的路上。
而但凡雄管会，军部以及督察部及军工部等拥有中级以上能源武器的虫族还没赶到这里，那斐洛身后的这扇门便打不开。
同样，斐洛手里的动作也没有虫能够阻止。
垂了垂眸，原本静立了片刻的银发雄虫动了动。这似乎是一个危险又有希望的信号，无数虫族，此刻不管离斐洛近还是远，都开始再度劝雄虫放下手里的刀。
可是——
“噗嗤”
仍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手软，对其他虫族从来连重话都很少说的银发雄虫，这一刻，却是丝毫没有犹豫地将锐利的刀锋径直划向了自己的脖颈。
雄虫的动作很干脆，力道也并不小，因此，造成的创口自然也不会太小。
刺眼的鲜红，顺着银发雄虫白皙的颈项滑落了下来。
血液，一滴，一滴地溅落在原本干净明亮的室内，绽开的模样仿若盛放的绮罗花，美得仿佛可以心碎。
斐洛，到底还是没有回头。
劝解声，认错声，乞求声……无数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都难得归为了沉默。
无数的视线，无数的目光，此刻，只从未这样清醒而明白地盯望着那只出现在联盟不久的银发雄虫，盯望着沾湿了他全部手指的血液，盯望着他刀柄上的消融按钮。
这一刻，无论之前是否冲动，但至少这一刻，所有的虫族都意识到或许他们真的错了。
刚回来时的斐洛殿下是什么样的？
那时的他漂亮，光彩夺目，脸上的笑比任何宝石都要耀眼。他会热情而开朗地跟他们挥手打招呼，他会任由他们拍照，他会在他们看到他考核受伤时亲自出面安慰他们。
那时的殿下，那样的殿下，那么快乐而美好的殿下……不该是现在这样的，他们怎么会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
寒风吹过了联盟整个星域，绮罗花节过后的雨季早已无声过去，此刻似乎即将进入温度降低的季节。
但，指尖颤抖地把手伸进虚拟屏幕去触碰银发雄虫的众虫，明明此刻应该感觉到寒冷，但为什么，他们脸上却是一片湿热。
他们也受伤流血了吗？
指节擦过，有虫低头去看，却只看到了一片水痕。
原来，是泪啊。
原来，是他们在哭啊。
殿下，您呢？您现在想哭吗？您现在是不是很痛？您现在……是不是也很难受？
问不出口的问题，就像是他们获得不了的答案。
垂着眸，斐洛脸上的神情只有淡漠，似乎连他是否痛苦都不想再让其他虫族获知。
握紧拳，瘫坐在地，看着这样的斐洛，看着这样的银发雄虫，斯律安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还没等黑发雄虫望向旁边的几虫询问该怎么办，瑞斯医生却已经使劲握住了利维以及在场最高长官尚陵的手臂，声音颤抖地道。
“快”
“还有机会”
“殿下还没按下消融按钮，快，快阻止他。一旦消融的功能被启动，那——”
没等瑞斯医生的话说完，刺伤了自己的雄虫似乎已经准备采取行动。素白的指尖逐渐靠近刀柄上方突起的旋钮，雄虫食指抬起，将要按下的那一刻。
“轰”
转头，虽然心理上雄虫并不想回头，可是面对着身后陡然传来的巨大动静，雄虫依旧生理性地下意识回过了头，然后——
“咔哒”
银白色的能源消融刀被骤然夺走，还没等雄虫反应过来，原本剧烈疼痛的颈后便被一个微型治疗仪贴住。
伴随着咔哒的响声，治疗仪开始发挥作用为雄虫止血。至于雄虫自己，抬起眸，斐洛已经很久没有太大情绪起伏的瞳孔里，此刻难得闪过一丝惊讶。
“戈尔，怎么会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