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道貌岸然的仙尊10

    昭玉仙尊的模样实在太显眼了,所以黎夜行走人间都会化形,他装作一容貌普通的青衣文士,和褚修同一日来到了洪海郡。

    褚修忙着抓捕妖魔,追寻踪迹。

    黎夜一路走走歇歇,品尝美食。

    009这段时间一直紧盯着褚修,时刻和黎夜汇报褚修踪迹,比如褚修先去了一趟端阳郡,抓住了任务中作乱的小妖,然后才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洪海郡,今天去死者的家里调查了,明天偷偷去府衙查资料去了。

    对于这些,黎夜总是漫不经心的听着。

    他的日子和以往游历时没什么两样。

    褚修追寻魔踪的过程不算顺利,但磕磕绊绊,终于得到了那个魔修的消息。

    这天晚上黎夜刚在客栈歇下,009忽然激动的道:“宿主,褚修找到那个魔修了!”

    黎夜睁开眼睛,“嗯。”

    009已经紧张的不得了,宿主怎么还不紧不慢的啊,万一褚修出了意外可咋办?

    009催促:“宿主,快点快点,那边快要打上了!”

    黎夜道:“就是已经打上了也没事,他如今已经炽云经第六重了,距离第七重也只剩一线之隔,还能和苍侑掰掰手腕,哪里有那么容易死,你这是关心则乱了。”

    黎夜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下床,准备出门的时候,想着看戏不能空手,顺手拎上了桌上的酒壶。

    009:……

    ………………

    今夜的云很多很厚,遮蔽了月光,县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山谷中,阴森的寒气缭绕,肆意生长的树枝在夜色中,伸展着枝丫,宛如张牙舞爪的鬼影。

    风声在山谷中盘旋,如同某种哀嚎声。

    然而仔细的听去,那呼啸哀嚎的风声中,似乎真的有人在哭泣。

    隐藏在茂密的树木遮掩中,有一个山洞,山洞中有着若隐若现的火光,山洞的角落里缩着几个人,满身脏污神色充满绝望。

    黑衣魔修坐在一旁,屈膝擦着手中弯刀。

    男人面容苍白阴鸷,黑色弯刀上泛着幽蓝色的光,他慢慢将血迹拭去,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几个人。

    他刚刚屠戮了一个很小的修仙家族,本想抢夺对方的修炼资源,谁知道却并未搜刮到什么东西,油水少的可怜,于是干脆把这几个人抓了来。

    辛奎阴冷视线看着他们,道:“把你们家族藏灵石的地方交代出来,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那几个人战战兢兢的哭诉。

    “大人饶命,真的没有了。”

    “只有那么多啊。”

    “我们只是个小家族,修炼资源本就不足,根本没有那么多灵石啊。”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了。”

    辛奎眯起眼睛。

    他一手凌空将其中一人抓来,咔嚓一声,就捏断了对方的脖子,其他人见状哭声一滞,恐惧的看着他不敢再出声。

    辛奎视线掠过他们惊恐绝望的面容,随意的将尸体扔在地上。

    他是个散修,抢夺和弱肉强食就是他的修炼之道,像这样的事情他做过无数次,每次抢到东西就隐藏一段时间,因为足够谨慎,所以这些年都没人能抓住他。

    这样的人他也见得多了,灵石远远没有命重要,只要他略施手段,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些人到现在都不开口,看来恐怕是真的榨不出什么来了。

    没想到这洪海郡真是个穷地方,杀了好几家的人,才抢到这么一点东西,着实令人失望。

    他已经在洪海郡盘踞了好几日了,当地官府肯定有所察觉,一旦将他的消息报至霄月仙门,说不定就会有除魔的人来了,所以这里不能久留。

    辛奎抬手就要杀了这些人,忽然耳朵微微一动,如一道黑影窜出了山洞。

    深夜的山林似有鬼影憧憧。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但辛奎却神色凝重,他在这附近设了禁制,一旦有人靠近会波动,刚才他感到禁制动了,所以一定有人过来了。

    而现在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这说明来者并非是误入,而且是个高手。

    辛奎握紧了手中的弯刀,忽然——

    他蓦地抬手抵挡,金铁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弯刀和古拙的剑身碰撞,辛奎连连后退几步才站稳,抬眼看去。

    只见眼前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

    辛奎没看出对方的路数,一时间心思变幻无数,厉声道:“你是谁?”

    褚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眸看着那把弯刀。

    弯刀幽蓝色的刃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色泽,在那走不出的噩梦中,他无数次看到过这把刀……

    记忆镌刻进脑海的深处,只需要再看一眼,他就可以确认。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

    他想他本来无需多言的,他只是来杀人的,但是当他真的看着这个凶手的时候,真的到了这一刻的时候,还是不能免俗,想要寻一个答案。

    褚修声音嘶哑:“褚宽、晏彤。”

    辛奎眉头皱起。

    这显然不是一个人的面子,而是两个名字,他凝视面前的青年,看着他幽黑眼底的恨意,恍然大悟,看来又是找他寻仇的,那两个名字,大概是他杀的人吧,但他杀的人太多,哪里会问每个人的名字?

    褚修望着辛奎的面容,看他先是疑惑,随后是恍然,紧接着冷笑一声道:“不认得。”

    不认得。

    所以爹娘的死甚至没有人记得,除了他,不够强便只能任人鱼肉,所以辛奎不记得爹娘的名字,他掠夺了很多这些小修行者,这个世界上,人命本就不值钱。

    褚修闭了闭眼睛。

    他毫不犹豫的出剑了。

    辛奎早有准备举刀抵挡,然而褚修的攻势十分猛烈,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孤注一掷的打法,让辛奎抵挡的十分吃力。

    辛奎也是成名已久的大魔修,原本不把褚修放在眼里,这些年又不是没有找他寻仇的人,也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但是眼前这个青年却一身体魄强大,他将距离拉近和他近战,让辛奎十分吃亏,这哪里来的这么厉害的体修?

    四周的树木被战斗的余波波及,断折纷飞,山石碎裂。

    终于褚修一剑刺穿辛奎的腹部,将他钉在了山上,此时褚修也浑身是伤,但是他毫不在意,而是定定看着他,一字字道:“记住我的名字,褚修。”

    如果你记不得那些你杀的人,那么至少,应该记住杀死你的人。

    辛奎不敢置信的看着褚修,他成名已久,竟然被一个青年打败,此刻听到褚修的名字,惊骇的同时反而能够理解了。

    褚修——这不是昭玉仙尊的三弟子吗?

    世人无不知晓。

    如果是仙尊的弟子的话,那么打败他,似乎也理所应当,但是……仙尊的弟子是不会杀人的,辛奎顿时又生出侥幸心理。

    辛奎口中都是血腥味,他咬着牙道:“你,你不能杀我。”

    褚修冷冷看着他:“是吗?我杀了你,又有谁会知道呢?”

    辛奎看着褚修冰冷无情的双眼,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是的,如果褚修现在杀了他,根本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而褚修不会放过他的——

    他作为一个杀人如麻的魔修,竟然寄希望于褚修的宽容,那才是可笑至极!

    眼看着今日难逃一死,辛奎眼中浮现决绝之色。

    那就同归于尽吧!

    辛奎忽然不顾身上的伤,死死抓住了褚修的手,五指掐入对方的骨肉中,褚修脸色微微一变,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摆脱,但是下一刻,巨大的能量从辛奎身上爆发出来!

    一个高级魔修的自爆威力,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褚修被巨大的劲气冲击,感到浑身骨骼都在吱呀作响!

    他重重的跌倒在地上,剧痛令他全身麻痹,无法爬起来。

    他感到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流,如果他不是一个体修,刚才就已经粉身碎骨。

    远处,飓风扫荡过森林。

    整个森林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波纹荡漾。

    风吹过黎夜鬓边的发丝,但他悠然屈膝坐在树枝上,握着酒壶的手纹丝不动。

    009:“啊褚修伤的好重啊,宿主你要过去看看吗?”

    黎夜眯起眼睛眺望远方,片刻后摇摇头:“放心,死不了。”

    009扫描查探了一番,也发现褚修死不了,但模样着实有些惨,宿主怎么能够做到这么淡定,完全无动于衷呢?怎么说也是宿主的徒弟,亲自带了这么些年,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

    009还打算再询问几句,但黎夜已经起身,转身飘然离开了。

    009:……

    ………………

    褚修在那里躺了很久很久。

    虽然每一寸骨骼都在做疼,但体内炽云经依旧流转,缓慢的修复着他的身躯。

    时间无声的流逝。

    没多久下起了雨,豆大雨珠砸在他的身上,他张开嘴喝了些雨水,闭着眼睛继续运转功力,几天后雨停了,阳光没有遮挡的落下来,炙烤着他。

    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如果他死在了这里,无人知晓,被鸟兽啃食,师尊会找不到他的。

    在师尊的眼中自己岂不是不告而别?

    师尊一定会对他失望的吧。

    他并不害怕死亡,他这一生,很多次濒临死亡,他早就该死了。

    但此刻想到远在天边的那个人,心中竟生出强烈的求生欲,他想他一定要回去,一定想要再回到师尊的面前。

    回到那个人的面前……

    炽云经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执念,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断冲刷着他断裂的经脉,如一道道溪流最后在丹田汇聚,千万道溪流汇聚的那一刻,无声的轰然之声,竟然突破了第七重!

    日升月落。

    褚修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也许一个月,两个月,他终于能动动手指。

    又过了十几日。

    褚修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垂眸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这次因祸得福,身体不但恢复如初,竟然还突破了,师尊知道的话,一定会很欣慰的吧?

    自己这次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师尊出关没,褚修想要回去的心情更为迫切。

    想到这里褚修没有停留。

    他将这里打扫干净,确定不留痕迹,然后去拿了之前抓住的小妖,就匆匆往东稷山赶回去。

    褚修回到东稷山的时候是一个深夜。

    他先是去守正堂交了任务,值班的弟子接受了小妖,弟子看着褚修,欲言又止:“褚修师兄,您这次怎么出去这么久?”

    褚修心中一凛,他来交任务已经很多次了,大家出去做任务,并没有时间限制,花上几个月的也常有,这些弟子从来不会多问,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不会,他做的很干净,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才是。

    褚修沉住气,语气平静的道:“这小妖十分狡猾,藏的隐蔽,找他花了点时间。”

    “哦,这样啊……”弟子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开口:“那你知道尊上怎么了吗……”

    褚修一愣,问:“师尊?”

    弟子点点头,露出忧虑之色:“最近药师堂的长老经常出入阳极宫,我听到一些传言,说是尊上生病了呢。”

    褚修脸色一变。

    修仙之人,到了一定境界就可以辟谷,百病不侵,一般修行者都可以做到的事,更遑论师尊这般大能了,生病……若非天人五衰,是不可能生病的。

    褚修厉声道:“一派胡言!”

    说着匆匆转身往回走。

    明月高悬。

    独处山巅的阳极宫如往常一样寂静。

    褚修走了进来,洁白冷清到极致的宫殿,常给人一种死寂的感觉,但这么多年褚修已然习惯了,不似刚来的时候,战战兢兢,惶恐不怕。

    可是他今天站在这里,心中却再次不安忐忑起来,一如十年前。

    师尊将他带来这里的那一日。

    他不过离开几个月的时间,山上竟然传出这种荒谬的传言,师尊怎么可能生病呢?一定是有小人在背后嚼舌根,他遭遇过太多的流言蜚语,知道人心卑劣,也不在乎别人的编排,但说到师尊的头上,却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可是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这些真的是空穴来风吗?师尊在东稷山的威望,你不是不知道,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事……谁敢乱传这样的流言?

    褚修心事重重,甚至没有发现自己脚步有些慌乱,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偏殿,而是很快来到了主殿前。

    隐隐约约的烛火从窗户缝隙中泄露出来。

    师尊就在里面。

    如果师尊在闭关,这里是不会有灯火的。

    一般来说,这么晚了,褚修是不会来打扰黎夜的,可是他在门口徘徊许久,却到底不能放心离开,他甚至不能等到明日……哪怕被师尊责罚,他也认了。

    褚修深吸一口气开口:“师尊,弟子求见。”

    殿中安安静静。

    没有任何回答。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让褚修更紧张,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直接进去时,终于传来一道低哑声音:“进来。”

    褚修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清幽淡雅的药香充斥着整座宫殿,随着摇曳的烛火弥漫,褚修立刻察觉到,这不是一般的蜡烛,而是有着安神蕴养的功效。

    但是,师尊哪里用得上这样的东西?

    思及那个弟子说的话,褚修心口越发下沉,他快步走到了前面,白色纱帘晃动,一双苍白削瘦的手,轻轻撩起了纱帘。

    褚修看着面前的男人,呼吸一滞,一时间忘了言语。

    男人银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却不如以往的光泽,而是泛着枯败的颜色,苍白的面容恹恹病色,本就寡淡的薄唇更显白,白的几乎和肌肤一个颜色,素白长衫松垮垮的罩着,却能隐约看到其削瘦轮廓,曾经光洁如玉的肌肤,透着一股青白,黯淡哑然。

    就像是,一个神即将陨落的模样。

    黎夜看着褚修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褚修的冲击,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抬起手,掩唇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淡淡道:“你找为师,有何事?”

    褚修的嘴唇抖了抖,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到师尊的唇边,一抹鲜艳的红,像是在白色的宣纸之上,突兀的勾勒一笔。

    那是……血。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严重。

    褚修就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看到自己如同神一般崇拜的人,忽然变得苍白脆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褚修才开口,声音涩然,“师尊,您怎么了?”

    黎夜淡漠视线掠过他。

    褚修呼吸一滞。

    他看着黎夜疏离淡漠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的问题僭越了,但是他做不到无视,他不免又想起了那个传言,难道师尊真的是生病了吗?

    他此刻已经无暇去探究,师尊为什么生病,他只知道,无论师尊需要什么,他都会为师尊寻来,只要师尊能好起来,他可以为师尊做任何事。

    他一定会治好师尊的!

    而慌乱无济于事。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他已经可以为师尊分忧了,他也希望能为师尊做些什么。

    褚修定定心神上前一步,跪在了黎夜的面前,他似乎想要碰触黎夜的手,但迟疑了下最后还是没动,只是挺直了背脊,仰头专注的看着眼前人,“师尊,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黎夜垂眸。

    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青年。

    青年眼神专注的看着他,担忧关切毫不掩饰,他如此迫切的期盼着,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不枉费他对他尽心尽力的培养,还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

    黎夜眼中浮现一丝笑意,温柔的看着眼前人,他薄唇轻轻动了动:“倒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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