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在魏尔伦加入港口黑手党时,冬木阳就明白了包括旗会在内,自己的数百个部下死去的原因。

    这是人如蝼蚁般死去的战争。黑色的裹尸袋在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像是棋盘上陷入困境的黑子,争得头破血流,却又找不到出路。

    “有关魏尔伦的事,不必再提起。”

    “但……”

    “冬木君。”明明和太宰治站在同样的位置,森鸥外却抬眼打断了面前的少年,“这是命令。”

    冬木阳缓缓地睁大了眼。

    制定计画的是太宰治,可同意计画的是森鸥外。

    正是因为知晓了一切,所以感到的痛苦并未疏解,反而像气球一样极具膨胀。

    冬木阳就这么站在尸体摆满的大厅里,他看着还未干涸的血液浸透裹尸袋,最后渗进了地板的缝隙里。

    幸存的人们在窃窃私语。

    他们说多亏了首领和太宰大人,如若不是他们两个的指挥,横滨还不知道会被卷入这样的恐怖里。

    没人知道,他们的死亡在几个月前就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对黑手党而言,为了首领死去,好像是件光荣,死得其所的事。

    可冬木阳不理解。

    他的睫毛颤了颤,为此感到难过-

    这天以后,冬木阳和太宰治的关系迅速冷了下去。他们不再在走廊上大吵大闹,也不再在下班后约定一起喝酒,没人再提起那个除了他们两个以外无人知晓的亲吻,这种诡异之处连安葬好同伴尸体的中原中也都感到奇怪。

    “你愿意替首领去死吗?”葬礼过后,又是庆功宴。

    觥筹交错的声音里,冬木阳这样轻轻地向年轻的重力使问道。

    中原中也不解,但还是好好地回了句“当然”。

    “那你愿意还在昏迷中的钢琴家再为首领死一次吗。”

    中原中也愣住,没明白他的用意:“你……”

    “我不愿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正面情绪一样,明明置身于热闹的场景中,冬木阳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谎言中,明明拥有着救人的能力,却还是得循规蹈矩,等待首领评估好每一条性命对于港口黑手党的价值时,才能对珍爱的同伴与部下施予援手。

    黑手党们志得意满的,哪里想得到在他们加入这里的下一秒,人生就被待价而沽,一个个明码标价地贴好了标签。

    冬木阳缓慢转过眼眸,目光与角落里看向自己的太宰治对上。

    他的唇瓣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告诉中原中也真相。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句:“也许一开始就错了。我根本不适合做黑手党。”-

    森鸥外不会允许他退出港口黑手党,也不允许他动这样的念头。

    冬木阳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可能是最后一股憋着的气也没了的缘故,也可能是在那时过度地使用异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遗症的缘故,他身体的衰弱速度比起之前还快了许多。

    “冬木君。”

    “吵死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了。你以为你瞒得过森先生吗。”

    “我都说了吵死了。”

    冬木阳翻了个身,手背上扎着针,不愿意与太宰治对视。

    而看到他这样的举动,太宰治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你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出外勤。”

    过了几秒,衣服和毯子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冬木阳转过身来,就这么藉着月光与太宰治对视。

    他问凭什么。

    太宰治说就凭他已经这个月第二次莫名其妙晕倒。

    冬木阳嗤笑,说别担心了,自己又不可能真的死掉。

    太宰治面不改色,又说了句下个月三号,港口会有一班外来官员的游轮经过,只在港口停靠两小时,之后就会一直行驶到临近的国家才停靠。

    冬木阳出乎预料地冷静。

    “我没打算离开港口黑手党。”

    “就因为中也和钢琴家还活着?”太宰治挑眉,“靠威胁产生的信任,你觉得森先生还会放任你多久。”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凉飕飕地,冬木阳安静地看了他一会,最后冒出一句“你真讨厌”。

    太宰治笑眯眯地,指尖蹭过他的脸颊,问“你还有不讨厌我的时候吗”。

    想像之中的话没有说出口,太宰治将冬木阳逼得退无可退,在他的设想里,这人现在应该和以前一样发脾气,再不济就拧断自己的手腕,让自己别再说这种恶心人的话了。

    可在视线交织的第三秒,冬木阳看着太宰治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道:“当然了。暗恋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一见钟情是什么东西。根本不是会和人吵架的性格,却总是和太宰治幼稚地斗嘴又是为了什么。

    冬木阳花了整整两年去确认自己的心意,最后伸出手,掐死的却是天真地幻想着未来的自己。

    “你是个优秀的黑手党。”太宰治一愣,听见冬木阳这样对自己说。

    少年别过脸去,说话时没什么力气,最后竟是连恨都懒得恨了。

    立场不同罢了。

    “快点从我这里拿走干部的位置吧。”-

    太宰治再一次感到恐慌。和前面两次不同的是,对这次的他而言,再也没有可以倾诉烦恼的对象。

    他按部就班地工作着,先是带回了中岛敦,后又带回了泉镜花。

    太宰治没再去酒吧,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酒杯自言自语,假装织田作还有阪口安吾还在自己的身边。

    尽管已经贵为干部了,太宰治的抱怨却依旧带了些孩子气。

    “为什么只抱怨我一个,我也没办法啊,这次遇见冬木君的时候,他就已经加入港口黑手党了。”

    “森先生又不是好骗的,只要冬木君有那样的异能,说什么也不可能让他从港口黑手党跑路。”

    “他最近睡着的时间好长,有时候我以为他是睡着了,结果是睡着睡着就晕过去了。”

    “真是的——”

    椅子摔在地上。

    太宰治仰面倒在地板,后脑勺和后背一阵一阵地疼,手背盖住眼睛,喃喃自语。

    “谁说就只有他一个人辛苦了。”-

    太宰治曾经以为,当上首领以后,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毕竟这是前面他从未走过的道路,也是他最后能想到的脱离命运的方法。

    可就在用人间失格将每个平行世界联系到一起时,继承了那些记忆的太宰治却比之前感到更加疲惫与绝望。他垂着眼,看着上面自己的字迹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抹去,坐在森鸥外的位置,从头到脚都感到彻骨的冰冷。

    “首领。”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已经被派去分部两年之久的冬木阳站在那里,在太宰治抬眼时没什么感情地行了个干部礼。

    两年的时间似乎并未改变他什么。太宰治注视着他,发觉他的头发变长了,身高也高了许多。和愤怒地揪着自己的领子,质问自己“森首领去了哪里”的中也不同,聪明一点的冬木君大概在来这里的路上就想通了来龙去脉。

    太宰治朝他笑了笑:“你来了。”

    这样熟稔的语气令门口两个自加入来就没见过冬木阳的新人微愣,他们没见过这位干部曾经指挥战场的时候,对冬木阳的了解来自各种传闻。

    有人说冬木阳曾在森鸥外夺权时给予帮助,和前代的关系密切,向来与太宰治不合。

    有人说太宰治此次将他召回来的原因是报复,毕竟在太宰治还没当上干部时,冬木阳就干过很多捉弄他的事。

    被他揍了的太宰治曾经幽幽地说“等我当上干部,就让你和Q一样去关禁闭”,那时十五岁的冬木阳低笑,揽着他的脖子,说“我也是干部,你要让我关禁闭,那就只有当上首领才行”。

    “看来时间确实过得很快,很多人都不认识你。”太宰治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偷偷打量冬木阳的部下,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冬木阳依旧低着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听到背后两人自我检讨的声音。

    紧接着,大门被合上,首领室里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

    “我不会对中也说什么。”太宰治阖眼道,“你要是想把钢琴家带走,那也随便你。”

    冬木阳的睫毛轻颤,这才掀起眼皮,看了太宰治第一眼。

    “我啊。”太宰治低笑,“前段时间在酒吧里见到了织田作。我和织田作说,多年的夙愿一朝实现,无论如何也要将哑弹的事情和他分享。”

    “但织田作告诉我,不要叫他织田作,这不是敌人应该称呼的名字。”

    青年蓬松的黑发卷着绷带,太宰治的肩上是那条象徵着权力的红围巾,脸上明明在笑,却又是一种彷佛觉得一切都很有趣,眨眼间又彷佛厌倦了一切的笑。

    “太宰。”冬木阳启唇,开口喊他。

    “总的来说,织田作还是个好人。我和他做了交易,他一开始有点抗拒,但最后还是同意了我的提案。”

    “太宰。”

    “我会对外宣布你已经被我处死,至于银行卡里的钱,你转移到其他人名下也可以,兑换成其他东西也可以。”

    冬木阳深吸一口气,试图打断他:“太宰,你先听我说。”

    “也不用这么不信任我,我和森先生不一样,可对你的异能没有一点兴趣。”

    “太宰治!”冬木阳提高音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离不离开港口黑手党是我的意愿,我不会离开港口黑手党。”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冬木阳回答了太宰治的话。

    太宰治安静几秒,妥协般地说好吧,你要是一定要带走中也,那就告诉他那件事的真相也没关系。

    冬木阳忍无可忍:“别总莫名其妙揣测我的心理。你以为这两年我是在分部当花瓶的吗。”

    太宰治眨了眨眼。

    “我没有那么想。”他说,“扩建分部,镇压暴乱,还有维系与当地官员的联系,我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每天收听我的行动真是麻烦你了。”冬木阳面无表情,“还有,我留在这里的理由早就变了。”

    【“太宰变得有些奇怪。”】早在一年前,冬木阳就接到了尾崎红叶的电话。

    女人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又道:【“当年那件事,就算提前告诉你也一样,冬木,你应该知道,就算太宰将鸥外大人的计画公布,旗会他们还是会作为黑手党,为保护鸥外大人死去。”】

    【“……”】

    【“妾身和你一样,想要保护中也。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明白太宰最近行为古怪的原因吧?”】

    “那本书是什么。”冬木阳径直问道,“为什么沉迷捡小孩。你在计画什么,又在为什么做准备。我作为干部,难道连知情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冬木阳最近总是梦到些莫名奇妙的片段。他无法确认那些梦的真实性,只看到梦里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一样,一天一天变得虚弱。

    梦里的太宰治穿着茶色的风衣,他们成为了恋人,可年长的太宰看上去却比冬木阳所认识的太宰治还要幼稚一些。青年很喜欢抱着他,总是干些撒娇的事,又总是控制不住地干部些欺负他的事。

    冬木阳觉得梦里的自己大概很痛苦。他崩溃地尖叫着,让太宰治停下来。可太宰却彷佛听不到他的话,在他控制不住地往前爬时,抓住他的脚踝又将他扯回去,以这个绝对掌控的,令他感到屈辱的姿势再次侵犯了他。

    太宰治只有在他睡着时才会保持清醒。青年鸢色的眼眸里空无一物,自杀的权力也被剥夺。他只能呆坐在床边,托着脸看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冬木君可是要彻底讨厌我了”。

    而就像梦里的冬木阳明白发生在恋人身上的事,并没有真的讨厌太宰治一样,现实里的冬木阳也隐隐察觉到了太宰治在谋划着什么的心思。

    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忘记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事。

    只要太宰治告诉他,也许——

    “没有哦。”

    可太宰治却这么笑着回答了他的问题。

    回应着面前冬木阳的目光,太宰治的心反而变得死寂。他感到难堪,也感到无所适从,在意识到还是会踏上那条老路后,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心思。

    “冬木君。”太宰治阖眼,一反常态地告诉他,“虽然看在你为港口黑手党工作了很多年的份上,我不会责怪你,但我现在可是首领,谁让你直呼我的名字了。”

    一句话的工夫,将不过五米的距离推得更远。

    冬木阳原本失去节奏的心跳也平复下来。他垂下眼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果然还是继续讨厌你好了”。

    “就是这样。”

    太宰治撑着下巴,感到欣慰。

    “不是讨厌我,是该恨我才对。”

    “……”

    “当然。”那双金色的眼睛抬了起来,冬木阳冷笑,原本淩厉的眉眼充满了攻击性,“如果这是您的命令的话。”-

    可是为什么呢。

    急剧下坠的那几秒里,太宰治的眼前闪过很多片段。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将书的真相告诉了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特地支开了中也,决定在自己还能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刻,在这清爽的早晨迎接死亡。

    冬木阳的体术向来比他要好。明明是平时站着都费劲的人,太宰治却挣脱不开他的禁锢。

    □□砸在被高温烘烤的水泥地上,港口黑手党的守卫发出尖叫,他们怒吼着让医疗队准备,用力握住死去的干部的手臂,试图将坠楼的首领从他怀里扯出。

    在外人看来,这是森鸥外一派的冬木阳对现任首领的太宰治的谋杀。

    没人想到是太宰治自己跳下来的,也没人想到对此早有预料的冬木阳在太宰治坠楼的那一刻,压低声音骂了句“真是疯子”,连一点犹豫的时间也没有,一把扯过对方的手,将他抱在怀里,以后背着地的姿势落地。

    太宰治在发抖。

    他轻轻地喊了声冬木阳的名字,可青年的双眸紧闭,一句话也不愿意和他说。

    [人间失格]不受太宰治的意愿,被动地发动着,血液从青年的身下蔓延,平静地宣告着他的死亡。

    冬木阳实在抱得太紧了,广津柳浪告诉迟来的中原中也,他们必须掰断冬木干部的手臂,才把首领从他怀里扯出来。

    可那时已经为时已晚,冬木干部的异能发动不了,港口黑手党的医生也回天乏术。

    红色的围巾落在树梢上,中原中也对太宰治说,冬木其实两年前就告诉了他旗会的真相。但因为看到了太多的战争,他和冬木一样,留在这里的原因早就变了。

    港口黑手党,是为了保护横滨的和平而重建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太宰治嘟囔:“冬木君还真是不听人话。”

    白痴,笨蛋,傻瓜。

    ——我的梦想是在一个清爽的早晨安静的死去,讨人厌的冬木君还是离我远点为好。

    ——放心吧,到了那时候,我一定会为你放烟花庆祝。

    眼泪在指缝里乱爬,一滴一滴地砸在黏稠的血液里。

    太宰治的声音颤抖,握住了恋人的手。

    “冬木君。”他说,“醒来啊。”-

    在那之后又过了三年,太宰治终于等到了白兰杰索。

    “是要我把安杰洛让给你?”

    “我对冬木君的感情很复杂。”

    “什么叫复杂。”

    “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想再看他一眼而已。”

    “说的义正言辞的,太宰君,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一个狡猾的黑手党的话吗。”

    “信不信都随你。”

    太宰治弯起唇角,他看起来很开心,又彷佛很难过。

    “白兰君,今天是我认识冬木君的八周年,我可不会因为和你斗嘴而把这样的好日子毁掉。”

    “……?”-

    十八岁的太宰治呼吸急促,他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鸢色的眼眸睁开,恰好与用马克笔在他脸上作画的冬木阳对视几秒。

    冬木阳沉默,他心虚地收起笔,掩耳盗铃地说了句“你什么也没看到”。

    太宰治应该嘲讽他。不是嘲讽他和蛞蝓待久了脑容量也变得和蛞蝓一样,就是嘲讽他每长一岁都在倒退,索性和Q一样重头上学好了。

    可现在的太宰治只是坐起身,安静地看了他许久,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没发烧吧?”冬木阳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你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他说完,又缺心眼地感到得意:“不过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还说我在梦里喊你的名字,你不也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吗。”

    温热的气息撒在脸上。

    冬木阳眨了眨眼,看到太宰治脸上自己的杰作,轻轻地笑了声。

    “喂。”他回,“干嘛又亲我。”-

    太宰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在把对方两次打包送给心理医生无果后,冬木阳决定放弃挣扎。

    他的恋人有人格分裂。冬木阳倒是不介意这点,但每次做完,他的恋人就会开门进门。一下说自己是个侦探,一下说自己是个逃犯,然后每次都要重来一次。

    冬木阳无语,在第四次听到开门声时,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

    “这次又是什么。超级英雄太宰治?”

    出乎预料的,这次的太宰治什么也没说。

    那双眼睛非常平静,突然沉静下来的太宰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忽然笑了笑,将坐起身的冬木阳他抱在怀里。

    “抱歉。”

    突然听到道歉的冬木阳莫名其妙。

    他没有挣扎,也没再狂打太宰治的脑袋,只是感到从对方身上弥漫开的悲伤。

    随后,冬木阳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是个令冬木阳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举动,他压根没想这么做,但身体却比脑子快了一步。

    “太宰。”冬木阳道,“别哭了。”

    太宰治唇角的弧度僵住。他抱住他的力道收紧,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意,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道歉,全部湮没在这几滴眼泪里。

    作为首领的太宰治听到脑子里年轻的自己的炫耀。

    ——冬木君现在最喜欢我。

    太宰治没生气。

    他再次笑起来,表情很温柔,鸢色的眼里闪烁着只有想活下去的人才会燃起的,苍穹般的光辉。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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